江南西道。
廬陵。
一座無名荒山。
山無草木,石皆赤色。
狂風呼嘯,鬼哭神嚎。
幾道恐怖至極的氣息,好似那擎天之柱,分立於這座荒山四角。
直至最後一道黑風,自天際盡頭呼嘯而下。
轟——
黑風散去。
露出一尊身披重甲,頭生獨角,面如藍靛的身影。
這魔頭生得好生兇惡。
巨口獠牙,環眼如鈴。
手中提著一柄板斧,落地之時,震得這整座山頭都在發抖。
「都齊了麼......」
山巔之處。
一名身著儒衫,面白無鬚的中年文士,緩緩睜開雙眼。
這文士雖是一副人類皮囊,可那雙狹長的眸子裡,卻是綠光森森,身後更有一條蓬鬆的大尾,若隱若現。
此乃玉面妖尊。
本體是一頭修成得道的玉面狐狸,最是足智多謀,亦是這四尊妖魔之首。
在他左側。
盤著一頭身長數丈的青毛巨狼,口吐人言,聲音沙啞。
「那娘們還沒到?」
最後趕來的犀牛妖魔,甕聲甕氣道:「俺一路趕來,並未見其蹤影。」
玉面妖尊手中摺扇輕搖,眉頭微蹙。
「按理說,銀骨應當早到了才是。」
「哼!」
青狼妖尊冷哼一聲,眼中滿是不滿。
「那騷兔子向來性子跳脫,指不定是在半道上遇著了什麼合胃口的血食,又在哪裡耽擱了。」
金雕妖尊亦是陰惻惻地開口:「若是誤了正事,待大聖破封而出,定要治她個大不敬之罪!」
玉面妖尊擺了擺手。
「罷了。」
「銀骨雖頑劣,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應當還拎得清輕重。」
「更何況......」
玉面妖尊站起身,目光遙遙望向南邊的廬陵方向。
「那白玉樓雖是燃燈,但如今所有的精力,皆需用來壓制封印,只要我等出手干擾,哪怕只是破開一絲縫隙......」
「大聖便足以沖垮禁錮!」
說到這。
玉面妖尊轉過身,看著其餘三位同僚。
「如今廬陵之地,亦有四位人族觀山境強者護法。」
「四對四。」
「若是咱們現在動手,勝負不過是在五五之間。」
犀牛大妖悶哼一聲。
「五五便五五!便是那白玉樓親自出手,俺也能抗上幾招!」
玉面妖尊搖了搖頭:「不可魯莽。」
「若是能有十成把握,為何要去賭那一半的運氣?」
「銀骨既已入了這江南西道,想必至多再有兩三日,便能趕來匯合。」
「屆時......」
玉面妖尊伸出一隻手,虛空一握。
「我等便是五尊觀山!」
「五對四!」
「優勢在我!」
此言一出。
其餘三頭妖尊,皆是微微頷首。
確實。
哪怕只是多出一尊觀山戰力。
在這個級別的博弈之中,便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只要有一人能騰出手來,去幹擾白玉樓。
這廬陵的局勢,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青狼妖尊舔了舔鋒利的獠牙,眼中綠光大盛。
「既如此......」
「那便再等那騷兔子三天!」
玉面妖尊點了點頭,摺扇輕搖,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
「正是此理。」
「傳令下去,讓江南西道的各路妖魔,再鬧得兇些。」
「待到三日後......」
「給他們來個驚喜!」
寒風呼嘯。
四尊大妖立於荒山之巔,眺望著那看似平靜的廬陵。
彷彿已經看見了封印破碎,萬妖狂歡的盛景。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
公孫蘭還在城頭巡視防務,那一身亮銀甲上沾滿了露水。
遊無疆則是坐在衙門的偏廳裡,手裡捧著一卷古籍,正看得入神。
作為世家子弟,又身負皇命。
哪怕是在這戰亂之地,這每日晨讀的習慣,卻是雷打不動。
咚咚咚。
指節扣在門框上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遊無疆抬起頭。
只見那玄衣少女正倚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幾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顯然是剛從司裡某處裡順來的。
「殿下?」
遊無疆連忙起身,放下書卷,便要行禮。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姜月初走進屋內,隨手將一個肉包子扔了過去。
遊無疆手忙腳亂地接住,有些受寵若驚。
「殿下這一大早過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姜月初拉開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
汁水四溢。
「確實有點事。」
她嚥下嘴裡的食物,抬起眼皮,看著遊無疆。
「我想問問......」
「這觀山境,該怎麼破?」
噗——!!!
剛咬了一口包子的遊無疆,瞬間噴了出來。
若非姜月初反應快,側身避開,怕是就要被噴個滿臉。
「咳咳咳咳!!!」
遊無疆劇烈咳嗽著,一張俊臉漲得通紅。
他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少女。
「您說什麼?」
姜月初皺了皺眉,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破境啊,很難理解麼?」
遊無疆張大了嘴巴,好半天沒合攏。
難理解麼?
這踏馬簡直太難理解了好吧!
幾個月前才入的種蓮。
現在......
就要問怎麼入觀山了?
「殿下......」
遊無疆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您...種蓮圓滿了?」
「嗯哼。」
遊無疆苦笑一聲,放下手中的包子。
神色也隨之肅穆起來。
「既是殿下垂詢,那遊某自當知無不言。」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
「所謂觀山。」
「這觀山一境,玄之又玄,非是尋常真元積累可得。」
「所謂觀山,觀的乃是心頭之山,亦稱內景。」
姜月初皺眉道:「內景?」
「不錯。」
遊無疆站起身,在屋內踱步。
「這世間武者,每個人的靈印不同,這心中的山,自然也千奇百怪。」
「若是靈印乃是那深海巨鯨,那這內景,便該是那波濤萬頃的汪洋孤島。」
「若是靈印乃是那九天雷鵬,那這山,便該是那雲霧繚繞的通天絕壁。」
說到這,遊無疆神色肅穆。
「故而,這第一條鐵律便是......」
「無論心中所觀何山,皆不可與自身靈印相違背!」
「若是那屬火的靈印,偏要去觀那雪山寒池......」
姜月初微微頷首。
這話倒是不難理解。
順勢而為,乃是天道。
「繼續。」
遊無疆繼續道:「尋得內景,確立山形,不過是第一步。」
「接下來,便是最為關鍵的一步抉擇。」
「分陰陽。」
「世間大道三千,但這觀山之境,歸根結底,只分兩途。」
「一曰陽山。」
「二曰陰山。」
遊無疆握緊拳頭,真元鼓盪:「陽山者,主修肉身,煉精化氣。」
「若是走通了這條路,一身氣血如龍,舉手投足之間,便有崩山斷嶽之威,修到觀山圓滿,更是肉身不朽,金剛不壞。」
姜月初摸了摸下巴。
回想起暴揍那兔子的手感。
確實挺硬。
「那陰山呢?」
遊無疆鬆開拳頭,指尖輕點眉心。
「陰山者,主修神魂,煉氣化神。」
「此道不修肉身蠻力,專修那元神出竅,神遊太虛。」
「一念起,可呼風喚雨。」
「一念落,可撒豆成兵。」
「手段詭譎多變,最是讓人防不勝防。」
說到這,遊無疆嘆了口氣。
「不過,無論是陽山還是陰山,皆無高下之分,只看個人緣法。」
「有人生來體魄強健,便適合走那陽山路子。」
「有人天生神魂強大,那陰山便是坦途。」
姜月初聽得仔細。
心中卻是暗自盤算。
陽山主坦度與輸出,簡單粗暴。
陰山主控制與法術,花裡胡哨。
這麼說來。
自己如今這般手段。
肉身強橫,顯然是陽山的好苗子。
可自己又有控水搬山之神通,似乎陰山亦是可以?
「那你呢?」
姜月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
「我看你已是種蓮圓滿,日後準備走哪條路?」
聽到這話。
遊無疆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有些苦澀。
「正如遊某方才所言,這觀山,觀的是心,求的是那個悟字。」
「遊某天賦不錯,如今九蓮齊開,積累倒是足夠了。」
「可......」
遊無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語氣低沉。
「這心裡頭,卻是一片迷霧。」
「或許是遊某心性浮躁,亦或許是這紅塵瑣事太多,遮了眼。」
「這一步......」
「難如登天啊。」
姜月初沉默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有些頹喪的大唐天驕。
心中卻是泛起了嘀咕。
若是按照遊無疆的說法。
想要入觀山,必須先確定自己的靈印屬性,再去觀想與之匹配的內景。
可問題是......
自己的靈印,究竟算是什麼?
這一大家子妖魔鬼怪,飛禽走獸,水陸兩空。
屬性那是五花八門,相生相剋。
特麼就是個動物園。
要想找一座既能讓老虎滿意,又能讓蛟龍舒坦,還得讓野豬樂意的山......
姜月初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殿下?」
見她久久不語,遊無疆試探著喚了一聲。
「無事。」
姜月初回過神來,擺了擺手。
「多謝解惑。」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罷。
也不等遊無疆起身相送。
姜月初徑直起身,推門而出。
門外。
日頭漸高,驅散了晨間的薄霧。
姜月初立於簷下,負手而立。
良久。
忽然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想那麼多作甚?
對於旁人而言。
或許需得如履薄冰,需得小心翼翼。
生怕行差踏錯半步,便萬劫不復。
可對於自己......
姜月初伸出修長手掌,在陽光下輕輕翻轉。
掌紋清晰,命運在握。
自己這一路走來。
從那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罪臣之女,到如今種蓮圓滿。
靠的是所謂的悟性麼?
靠的是每日的苦修麼?
亦或是靠虛無縹緲的機緣?
屁。
靠的是這面板!
既然凡境可破。
種蓮可入。
那這觀山......
只要道行足夠,只要這數值堆得夠高。
這金手指,亦是有辦法給它蹚出一條路來!
念及此。
姜月初也不再糾結那所謂的內景之辯。
心神一動,沉入識海深處。
嗡——
【宿主:姜月初】
【境界:種蓮圓滿】
【道行:三萬四千二百二十九年】
看著那長長的一串數字。
饒是姜月初早已心有準備,此刻亦是覺得一陣賞心悅目。
三萬多年啊。
這是一筆何等龐大的財富?
而如今。
盡歸我手。
姜月初嘴角微揚,正欲揮霍一番。
忽然。
像是發現了什麼。
眉頭一挑。
「嗯?」
今日四更萬字!(相當於五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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