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門板上，心跳有些快，不是那種少女懷春的心跳加速，是一個病人對即將到來的治療的本能緊張。
不多時，腳步聲在門口停了。
「咚咚咚。」
「門沒關，自己進來。」
孫菲菲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語氣很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大壯推門進去。
孫菲菲站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不知道是真的在看還是在假裝看。
聽到王大壯進來的聲音，她把書放回書桌上，轉過身來。
隨後目光落在王大壯身上，表情依舊冷漠。
王大壯走到書桌旁邊，把帆布袋子放在桌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針包，展開鋪在桌面上。
銀針一根一根地排列在針包裡，粗細長短不一，在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銀色光芒。
他沒有回頭，但是孫菲菲卻忽然站起來，跟著出其不意地朝著王大壯偷襲過去。
拳頭帶著風聲朝他的後腦砸來。
不是花拳繡腿，是實打實的發力，腰馬合一，力從地起，從腕到拳。
這一拳要是打實了，普通人至少暈過去半天。
王大壯沒有回頭。
他側了一下頭，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帶起的風吹動了耳邊的頭髮。
緊隨著，王大壯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五指張開，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孫菲菲的手腕很細，他一握就握滿了。
她的脈搏在他的掌心裡跳動，比正常人的脈搏快了不少。
「大小姐，偷襲人不太好吧？」王大壯偏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
孫菲菲被王大壯握住手腕，有些吃驚，掙了兩下沒掙脫。
她不甘心，猛地抽回手，身體後撤半步，右腿抬起，腳尖繃直，一記鞭腿朝他的腰側抽來。
不得不承認孫菲菲的腿很長，柔韌性也很好，這一腿踢得又高又飄又快，帶起的風聲呼呼的。
王大壯鬆開她的手腕，身體往旁邊一閃，腿風擦著他腰側的衣料掃過去。
孫菲菲的腿落空，藉著慣性身體旋轉了半圈，左腿跟上，又是一記橫掃。
王大壯後撤一步，她的腳尖從他鼻尖前面幾釐米的地方掃過去，帶起的風吹得他睫毛都動了。
她今天的狀態跟昨天完全不一樣。
昨天在院子裡，她打的是太極，慢、柔、圓、活。
今天孫菲菲把太極拳裡的剛勁全部拿出來了。
太極拳不是不能快，不是不能剛，「靜如山嶽，動若江河」，該快的時候比任何拳法都快，該剛的時候比任何拳法都剛。
掤、捋、擠、按、採、挒、肘、靠，八法輪轉，招招不離太極。
孫菲菲的掤勁很足，手臂像彈簧一樣，你按下去它會彈回來。捋勁很巧，借力打力，你推她她就把你的力帶走，最後便是肘法和靠法都很兇，近身搏擊的時候殺傷力極大。
可她的對手是王大壯。
孫菲菲一個肘擊朝他胸口頂來，卻見王大壯身體微側，手背貼著她的手臂向外一引，孫菲菲肘擊落了空，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前傾了半步。
不過她穩住重心，腰胯一沉，身體猛地向後靠去，後背朝他懷裡撞來——
靠法，太極拳近身短打中殺傷力最大的招式之一，用整個身體的力量撞擊對方，看似用後背，實則力從腳底起，經過腿、腰、背，傳導到肩、到肘、到拳，你擋住了後背擋不住肩，擋住了肩擋不住肘，擋住了肘擋不住拳。
王大壯沒有再退。
他右手迎上去，掌心貼住孫菲菲的後肩，順著她靠過來的力道往後一帶，不是硬接，是化。
孫菲菲的靠勁被王大壯這一帶卸去了大半，身體再次失去平衡，往前踉蹌了一步。
她轉過身來看著王大壯，胸口起伏著，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了貼在額頭上，臉頰因為運動泛起了紅暈。
只不過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是不服氣的不甘心，現在是不甘心之後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比自己強的妥協。
王大壯看著對方，倒是帶著幾分意外點評道：「你的太極打得比昨天好太多了，進步很快。」
「那當然，昨晚我把太極的拳譜和心法又過了一遍，今天早上跟我爺爺對練了一個小時。」孫菲菲的語氣裡有幾分不服氣，但她咬了咬嘴唇不甘心道：「可我還是打不過你。」
「你才練了多久，我練了多久。」王大壯笑了起來。
孫菲菲沒有接話，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擺開架勢。
這個架勢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她打的是太極，是套路，是招式。
現在她擺出來的不是套路，是實戰的姿態，沒有多餘的裝飾和花哨的動作，就是一個人在面對一個比自己強的對手時，把自己調整到最佳戰鬥狀態的本能反應。
王大壯看著她的姿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還要打？」
「打。」
話音落下，孫菲菲的身體動了。
這一次她沒有任何保留，把所有的力量和速度都發揮到了極致。
每一拳都帶著風聲，每一腿都踢到了她能踢到的最高點，每一招都打出了她能做到的最快速度。
她不是在跟王大壯過招，而是在挑戰自己的極限，把自己逼到牆角、逼到絕路、逼到再也沒有退路的地方，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遠。
王大壯沒有反擊。
他在防守，在化解，面對孫菲菲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像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裡起伏，可那葉扁舟就是不翻，那個在船上站著的人就是不倒。
王大壯不想傷對方。
她是病人，身體底子差，大病初癒，肝氣鬱結，氣血兩虧。
也知道孫菲菲需要的是宣洩，不是對抗，需要把她積攢了三年的憤怒、委屈、不甘、恐懼，全部打出來，打在他身上也沒關係，他扛得住。
孫菲菲的拳頭越來越快，腿法越來越凌厲，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的汗珠越來越密。
打到後來，她的招式已經沒有什麼章法了，太極不像太極，散打不像散打，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個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的困獸在拼命撞擊籠門，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停下來。
她支撐不住了。
最後一腿，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右腿從下往上，一記高掃朝王大壯的頭部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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