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窈竟覺在他撤離的那瞬, 自己的呼吸都被剝去一半。
她的視野在薛辭年退身後變得開闊，她看到昏暗擁擠的圓扉處眾人背身錯目，不發一言，唯有方才匆匆趕回的喬泊霖目露詫異, 尷尬頓在原地。
其實季窈看不大清他們的神色, 也分不出力氣來回應薛辭年的話, 但二人之間或許早不需要這無謂的應答, 圓扉處彙集、湧動, 不出片刻便恢復安靜, 唯有光線下的浮塵仍在原地無聲漂動。
湧出的暗潮在一抹竹青退流時持劍阻攔, 緊鎖著一雙濃眉看向喬泊霖, “如今放他離開無異於放虎歸山，日後追究起來, 你如何向殿下交代？”
喬泊霖則一把拽過他低語：“單扣住他有什麼用？憑他的行蹤找出姜提點的人馬所在才好一網打盡！”
梁趈的親信頭目, 長於謀斷，閱世頗深, 什麼樣的波詭雲譎沒有見過，斷不是傻的, 一把甩開他的手, 斥道：“留著他一樣能引出姜家人！何必多此一舉, 徒留隱患？”
他這一番話並沒有收聲, 是何態度在場之人一聽便心知肚明，四下的親信皆聞言不約而同摸向腰間劍。
喬泊霖後背已然冒出涔涔一層虛汗，看了眼薛辭年的背影，心說他倒是淡然自若，腦中周旋之法還未生出，人群前的少年忽然出聲：“喬子澍, 還與他廢話什麼？”
剎時間，碉堡的門樓下白劍唰唰出鞘，喬泊霖心如電轉，早已將劍刃橫於此頭目頸前。
遠處奔騰而來的提點刑獄兵馬氣勢洶洶，此處幾人陷於僵局，再拖延下去唯有一條死路，那頭目反而不慌不懼，出言諷道：“我早與殿下說過喬家人不可信，果真不出我所料，如此一脈相承。”
這話可謂精準扎入喬泊霖的死xue，當即揮劍欲封喉取其性命，早已不知防備身後冷箭。
“喬泊霖！”
隨著數道馬蹄闖踏而入，碉堡內瞬間爆發出激烈的打鬥，喬泊霖揮出的劍刃被及時挑開，一回頭髮現暗箭已穿透薛辭年的肩胛，後知後覺自己中了那人的激將之計。
暮春的晴光穿過重疊逼狹的牆壘折轉入內，將飛濺噴湧的血線照得猶如打翻硯臺的墨，墨跡由黑及紅，從碉堡一路延伸到門樓幾里之外寬闊的山道上。
梁趈的親信和夥同的匪徒被打的措不及防，眼看敗勢已成定局，已然做好了受死的準備，閉目承受的前一刻，被一隻短矢擊開了奪命的利劍。
山道那頭襲來一支訓練有素的鐵騎，帶頭的女子雪膚花貌，圓而烏黑的一雙眼，分明該是純善天真的神態，卻與之相反的出手狠辣，穩住局勢，到了近前，蹙著一雙素眉，冷道：“這就是梁趈引以為傲的親衛？險些壞我大事。”
待看清那女子的容貌，莫說喬泊霖，就連薛辭年都神色一凝。
說完方才那句話，女子緩緩轉過頭來，握著馬背上的韁繩，揚著眼梢看過來，聲線一如既往地清麗：“許久不見了，二位同窗。”
喬泊霖心神俱顫，口中喃喃念出她的名字：“雲顏……”
雲顏含笑對上他震驚費解的目光，明知顧問：“聽聞你同你阿兄一樣，投入了梁趈麾下，照理說，你如今當聽服我的命令，何故相峙而立？”
“薛辭年。”不待喬泊霖是何反應，她轉而又問向另一邊：“你身邊那個聰悟過人的婢女呢？自上次春秋大宴之後半載不見，我還有些事想向她討教。”
薛辭年不予理會，視線掃過她身後黑甲鐵器、默如寒石的隊伍，低聲說了句：“泥梨衛。”
雲顏微訝，沒想到他能一眼認出這早已消隱於世的偽朝兵衛，讚道：“好眼光。”
“說來這泥梨衛能夠重現於世，還要多謝齊王世子日日佩在腰間走動，不然如何能讓我尋機奪入手中，得此倚仗。”
這泥梨衛乃是當年符英早在昭輝年間，尚為雍州刺史時暗中收攏的江湖死士，由他一手打造的心腹私衛。
符英篡位成功後，成了他肅清異己的殺伐利器，直到偽朝破滅，這支令人聞風喪膽的私衛被先帝剿散，卻任憑如何都沒有找到那枚有號令作用的符印。
據聞鎩羽而逃的符英曾與親信承諾，誰能率先找到泥梨印，集結泥梨衛，誰就有統領指揮的資格，誰就是他光復大魏的最大功臣。
她說這裡，眼中淬出點瘮人的恨意，連聲音都變了調：“若非那季窈攪局，恐怕還會再順利些。”
喬泊霖亦是當年此事的親歷者，反應過來：“那玉佩不是還於世子殿下了嗎？莫非是假的？”
雲顏勾了勾唇，預設他的問話，漫不經心道：“我帶著這支重新組建的泥梨衛，冒著大雨親自送了季家女眷上路，唯一可惜的，是讓那季清嬋暫且逃過一劫，沒能親手捏斷她的喉嚨——”
“你那位婢女與她很像。”
她口中的話折轉太快，目光轉瞬落在薛辭年身上，偏著頭認真說：“若能殺一殺她，也算了卻當年之憾了。”
喬泊霖乍然聽聞此事真相，又見她如此瘋癲行狀，只覺著心中一陣惡寒，咬牙問：“你到底是誰？”
“她是十一公主。”薛辭年出聲解答。
“什麼十一公主……”喬泊霖一頭霧水。
薛辭年沒有功夫同他仔細解釋，揚聲說：“你那位好皇兄呢？時至今日還藏頭露尾，著實罔受昔年大靖皇室的教誨。”
“你說符相旬那個蠢貨？”雲顏嗤笑一聲，隨即輕嘆，像是真的因為什麼感到惋惜，話音輕飄飄的：“自然是死了，一刀斃命，死的很痛快。”
薛辭年注意到她身旁眼熟的親信，“不甘為魚腸劍、飼敵餌，原來是要取而代之。”
這話似乎讓雲顏格外受用，她愉悅地笑起來：“眼下照京許家正在為長子辦喪，你既什麼都知道了，就不擔心落在相府的那枚棋？”
“這枚棋當年落子那般容易，又是手握中饋的主母之位，焉知不是局中之局？”薛辭年反問。
雲顏對此毫無動容，“左右廢子一顆，你不如先擔心你京中相府，還有你這幅重傷之軀的安危吧！”
話罷眉眼陡然狠厲起來，一把扯開含攜草葉的春風，旋身指劍而來——
原先溫潤的春風被攪得烈烈翻騰，有草葉翻卷掠地之時滯留在黏膩的血漬上，有僥倖翻越碉堡入內的，也被一應堵在了方才轟落的巨石前。
巨石之內是一處黑漆漆的洞xue，牢中趁亂逃脫的一應人等皆被困在其中。
火摺子的光亮照著一張張驚慌愁憤的臉，有人咒罵，有人哀嘆，有人掩面哭泣。
隨風確認季窈無事後轉去洞口合力推石，梁娘子抱著驚懼不已的寧哥綴在她身後，不住的問她該如何是好。
季窈環顧完四周，此時沿著石xue的四壁來回走動摸索，指尖沾了一點潮溼洞壁上的白霜，口中兀自說著：“凡研硝不以鐵碾入石臼，相激生火，禍不可測……”
她驀然抬首，轉身對那頭推石的眾人說：“別推了！”
眾人聞聲一怔，齊齊回頭看她。
“這巨石重逾千斤，單憑我們這些人手不過蚍蜉撼樹，這洞壁、地面、石縫中皆凝結了一層白硝霜，不如分些人手刮取硝霜，做濾漕、析硝石，制火藥爆破脫困！”
洞中人本形色各異，聽了此話不禁都斂了下來，面面相覷著。
有年紀稍大的老者博聞廣識，心中雖對此抱有希望，仍舊猶疑：“姑娘有心相助，可制火藥不若你說的這樣簡單。”
季窈接過隨風遞來的火摺子，將火光一一照去，“此處石窪可做成濾槽、淋濾可引澗水、炭末可燒枯枝、巖間正有石流磺、衣衫布料做藥囊、細草木屑搓引線……天時相濟，一應俱全，未必不能成事。”
“他們以機關放下巨石本就是要困死我們，抑或繼續作為人質，巨石之外姜提點、薛寺丞尚在拼死殺敵，若還要顧及我們豈不束其手腳？況且，將自己的性命寄託他人，又要苦等到何時？何不試上一試？”
連日壓迫受困，在場之人聽她這番話，頓時群情激昂起來，鼓譟著紛紛說道：
“那便試上一試！”
“霍亂朝綱的卑鄙之流，斷不能讓他們得逞！”
“殺出去！”
洞內原是散沙一盤，如今有了主心骨，很快便分工有序。
巨石罅隙透照的清光隨著時間一點點向東折轉，變作金黃的一線，忙碌的人影四散又重聚，最終歸於平靜，簇簇目光落於少女手中。
季窈向巨石外望去一眼。
外面的喊殺聲早不知在何時消止，強行闖出也不知是得生還是求死，可洞內逐漸稀薄的空氣讓眾人心神都開始扭曲，她將裹著粉料、搓好引線的布包交給隨風，交代道：“炸開石門後，你護著老弱婦孺先行離開。”
為了讓他放心，又補一句：“我就跟在你身後。”
斜陽墜嶺，霞彩橫空，血戰一日未休，山道上除了遍地靜臥的屍骸再無任何聲音。
喬泊霖仰在背陰山坡的長草下，將被血洇透的整條左臂甩在一旁，大喘著氣同薛辭年說：“泥梨衛折損不大，這雲顏又是誓不罷休地守著碉堡，想要把你那心上人救出來簡直難如登天。”
他嘗試著規勸：“照我說，不如先緩一緩，等你舅父過來再做打算，左右她拘這些商戶為人質，不過是想借此牽制於你，好令梁趈喘口氣罷了，此時若真與她較真，反倒讓兩方失了平衡。”
薛辭年咬著布條將手上的傷勒緊了些，面上不大認同，“這偽朝公主性情乖僻，野心勃勃，她既利落殺了符相旬，就沒打算歸屬於梁符任何一方，她想做的，恐怕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瘋狂。”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心事重重道：“何況她不知為何對阿嬋敵意深重，此事耽擱不得，今夜就得行動。”
“可要怎麼去救，這碉堡易守難攻，他們扣了那麼多人……”
話未說完，碉堡內轟然一聲爆響，氣浪翻湧，塵土碎石漫天飛濺，身下一陣地動山搖。
囂聲如沸。
守在四下的泥梨衛被這瞬間的外力粗暴掀去，碉堡半塌，空氣渾濁的嗆人，季窈在一片混亂中與隨風失散。
眾人趁著守衛傷重又未反過勁來，一股腦地向外奔逃，季窈順著廝殺的痕跡一路跌跌撞撞逃至山道，身後不知在何時有敵人追上來。
飛刺而來的短箭擦著她的面頰險險掠過，季窈自知逃不過他，果斷拽了腰間的玉蘭哨吹出長響，轉身見此人遠遠及近，裝束與梁趈和山匪大不相同，欲拖延時間，問：“你是誰的人？”
那人冷笑一聲：“我們主子特意交代，說讓你死個明白。”
“我主姓符，單名一個顏字，要你到了閻王殿，替她問候一聲順安侯府的季清嬋。”
話罷提刀蓄勢而來。
可他的動作只定格在一瞬，尖銳的破空聲穿透他的胸膛，他的身軀直直向下，顯露出搖晃的長草那頭持弓而來的身影。
個高，肩寬，身薄。
季窈便在看到這熟悉的身影時徹底鬆懈下來，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到山風如有實質般模糊視線，遠處的峰尖近得要扎至她的脖喉，天地在翻轉，河水在倒流……
對面的人疾奔向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傾倒的身體。
她眼前逐漸變黑。
“季窈！”
那人慌亂叫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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