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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燕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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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突生變

突生變

府中夜飲仍在繼續,葉梨與莫玥兒及幾個姑娘都有些疲乏,紛紛在偏房內休息。

亥時將至,府中的僕婦們也都開始忙碌著收拾殘局,這時只聽外院前廳傳來人群一陣陣的喝彩聲,兩人聽聞疑惑地對視了一眼。

“玥兒,外面還有百戲嗎?”

“這倒沒聽阿爺說過……許是……”

突然,門房被猛地開啟,是剛剛出門去盛水的姐妹,她去而復返,一臉驚喜的喊道:“快去前邊!可精彩啦!有兩個力士在較量!”

應該是哪兩個不同的百戲團中的角逐吧,棠鯉這樣想著,出於好奇,也跟在莫玥兒以及幾個姑娘身後。

快到前院時,還沒見著比試人影兒,就看見四周圍滿了人,假山上以及院牆上也擠滿了府中的僕從,頗有些壯觀。

待到棠鯉幾人擠進去時,看到的便是那虯髯大漢的拳風向對面男人掄去的驚險場面,圍觀人群頓時一陣抽氣聲——

岑燕之絲毫不慌,似是已經看透了對方的路數,仰身一閃,瞬間躍出幾步之外,穩穩站定。

人群靜默了一瞬,繼而又爆發出響亮的喝彩聲。

又一貌似老江湖的男子從一旁快速走近,正是鏢頭李牧,他先是向四周圍觀的人群抱拳頷首行禮,笑著解釋了這場比試的緣由,眾人才慢慢散去。

兩人理了理衣襟,相互抱拳行了一禮,虯髯大漢依舊粗聲粗氣,但語氣裡還是多了幾分敬佩,“岑兄好身手!我雷彪如今,心服口服!”

岑燕之依舊謙虛頷首,“雷兄謙虛,我觀你下盤穩當,但不善拳腳,想必隨身武器彪悍非常,若是在沙場,我必是不敵。”

那雷彪聽此恭維,很是受用,豪爽大笑著立馬亮出自己的劈山雙斧,揮得虎虎生威。兩人又在李鏢頭的撮合下攀談起來,三人搭著肩,準備再去吃些酒。

“李鏢頭!李鏢頭留步!”竟是莫老大叫住了他,莫玥兒也頗有些疑惑,看著自己的阿爺與卓陽哥就這樣上前與那幾人攀談了起來。

棠鯉也有些疑惑,原來是認識的?藉著廊下的燭火,她這才看清幾人的面容,那個勝了的男人長相……倒是很符合現代人的審美,猿臂蜂腰,鼻樑高挺、眼窩深邃,看著大概二十多歲。

“那是長風鏢局的李鏢頭,義父透過周家主人行了個方便,明日我們也同他們一起出發,路上會安全些。”莫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好似是看透了棠鯉兩人的疑惑,開口解釋道,棠鯉被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盯著別人看被發現了,便扭頭去看路邊的盆栽。

莫玥兒聽了莫安的話,恍然大悟,“安哥不一起去商議嗎?”

莫安暗下眼睫,扭頭朝相反的方向,邊走邊說:“東西要儘快收拾好,你們也快些收拾好後來幫忙送去驛所!明日可不能遲了!”

莫玥兒聽聞有些喪氣,連聲道不想再跑來跑去,棠鯉一直沒開口,但她把莫安的一舉一動都看明白了,養子也有難言之處,便拉著莫玥兒打斷她的話跟上前去。

這個時代有些胭脂水粉和簡單的護膚品,秋日氣候乾燥,尤其是肅州這些邊塞之地,風沙也極大,棠鯉不得不花了些銀錢買了個帽兜戴著,莫玥兒也覺著日曬,擠在貨物角落,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一陣陣的馬蹄聲傳來,莫玥兒先行坐起扶好,臨到跟前,棠鯉才發現昨夜鏢局的那些鏢師護著周家的人到了。

其實棠鯉不太清楚這裡的日常出行方式,剛來的時候跟著胡商們坐駱駝車,路上也看著些人趕著牛車坐,便問了莫玥兒怎麼沒見著馬車,莫玥兒則一臉驚訝地看著她,問:“姐姐莫不是真的貴族?坐過馬車?”

後來她才知道,馬車現在還不是主要的出行工具,平民百姓多乘牛車,只有貴族或富商才養的起馬,坐的起馬車。

此後棠鯉又怕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很少開口詢問,多是觀察,久而久之,周圍的胡人倒沒覺得什麼,確實在他們眼裡,漢家女子大多文靜。

此後兩日的旅途中,整個隊伍走走停停,有時遇上個小城、或者村子,還能好好休整一番。

今日沒這麼好運,前面的驛所還遠,眾人聚在郊野處露宿。

越是在路上,棠鯉就越是感覺到已經身在此方世界的真實,每每在夜裡,她很難睡著,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入夜後萬籟俱寂,在氈帳裡她睡不著,出了氈帳,寒氣撲面而來。回望遠處的山脊如同一條黑龍,靜靜地臥在在千里戈壁之上,而前方山脈更加交疊之處就是他們接下來要去要去的方向。

棠鯉往前面走了走。

轉過一排帳子後,才發現這一處還燃著篝火,眯著眼睛觀察了一下,才發現是這次鏢隊中的三人,棠鯉決覺得走到別人的地盤不好,便扭頭往回去,這時那三人似是也發現有人靠近,但又因夜黑,看不清來人,李鏢頭本想親自檢視,岑燕之抬手攔了一下,提著刀上前,厲聲道:“誰人!”

棠鯉本身都轉身走了,卻也被嚇了一跳,無奈轉過身來,心裡還是有些許害怕,這人的語氣怎麼如此兇……

“妾身是莫老家的散樂,打擾諸位實在抱歉,這就離去。”正說著話,那方才開口的男人就走到了身前,因著身形高大,遮住了身後的火光,男人可能又因著看不清棠鯉的面容,就往身側讓了一步。

李鏢頭拿著酒壺,藉著火光也看清了來人,雖然這女子披著長襖兜帽,但面容清麗,格外惹人眼目,立馬就記起了,還沒等自己開口,身邊的手下鏢師搶先一步:“姑娘來陪我等喝一杯?”語氣有些冒犯,但在棠鯉看來就像是路邊燒烤攤喝上頭的青年,並不想多說話,只想快些回去。

岑燕之聽了哪裡不知道這人的心思,看著這胡姬似是涉世淺薄,皺了皺眉,“夜裡莫要亂跑。”

“抱歉……我這就回。”棠鯉看了一眼岑燕之的臉,他側身站著,是以表情不明,她轉身離去,走了幾步才發現這處黑漆漆的,剛剛亮著的火把不知何時熄了,風吹著低矮的灌木,發出沙沙的聲音,恰逢這時遠處傳來一聲聲狼嚎……

棠鯉心中打鼓,在原地轉了一圈,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小跑回那男人身邊,還好那人還未回去坐著。

“這……這位……大哥,不對,少俠,能否陪我有一段,太黑了……”好丟人,好丟人,都怪這裡連燈都沒有,好可怕!面前的男人久久沒有回應,在以為要被冷冷無視的時候,男人開口了“走吧,我在你身後。”說罷好似還微微嘆了一口氣,只不過棠鯉過於緊張,沒有注意到。

待兩人離開後,餘下的兩人相互對視一眼,酒似乎都醒了。

最後在棠鯉的僅剩不多的記憶裡,就記得她還未來得及向男人道謝,男人轉身就離開了,走得很快……

待到岑燕之將棠鯉送到她所在的氈帳後就折返回來,李鏢頭拿著酒壺,看著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長,嘴角可疑的弧度沒有逃過岑燕之的眼睛,只不過他當做沒有瞧見,倒是另一個人可不好這麼糊弄。

開始他以為這姓岑的自視清高,看不上他們這些泥腿子,眼下看來,還不是逃不過“美人關”,人家稍微勾勾手還不是去了,遂一屁股坐在岑燕之身旁的石頭上打趣起來。

當然,這些棠鯉全然不知。

“夜寒露重,入夜了少出帳子。”第二日,不知是莫安瞧見了還是怎麼的,見著了棠鯉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棠鯉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兒,一整天坐在車轅上都有些提不起勁兒。

想回家的心情更濃烈了,真的還能回去嗎?

莫玥兒不明所以,最後在鍥而不捨的追問之下,棠鯉才告訴了她事情經過……以及自己近日失眠的原因。

於是在入夜後,莫玥兒拉著棠鯉,興沖沖地說要教她胡旋舞和柘枝舞,棠鯉學了琵琶和古箏,但舞蹈可是另外一行,隔行如隔山,更何況她沒有基礎,怎麼學得好?是以連連拒絕。

奈何她還是低估了莫玥兒直率的性子和執著的精神,硬是被軟磨硬泡,決定跟著她學。

“阿爺曾經跟我說過,若是睡不著,就練練舞!人閒著就會亂想,亂想的話,人就會越來越沒精神!”莫玥兒一邊笑著說一邊糾正著棠鯉的姿勢,光是這一會兒下來,她就感覺腰痠背痛,不過身體上消耗了許多精力,倒是讓她沒有再總是去想家……

莫玥兒的心思比她想象中要細膩的多,如果說剛認識時,她可能會把她當做妹妹看,但現在看來,她總是陪著自己這個陌生人,處處幫助,希望她能在這個屬於她的時代幸福生活下去。

整支隊伍就這樣平安順利地走了四天,這時候傳來了好訊息,第五日午後就能到達此行的目的地金城了!女孩兒們聽後都很是開心,棠鯉也不例外,這麼多天沒有好好梳洗沐浴,她實在是離不了熱水,希望下個城裡能讓他們好好休息休息……

看著鏢隊的鏢師們騎著駿馬,在隊伍前後來回奔波,葉梨漸漸出了神……對了,再然後……考慮考慮去向的事兒吧……首先要有個能謀生的方式。

但變故來的如此突然。

一名隊伍中間的鏢師還沒來得及開口警戒眾人,便被破空而來的羽箭洞穿了脖頸,那人就這樣從馬背上跌落下來,血沫從口中噴出,不過一會兒便沒有了氣息。

人們頓時慌亂起來,拉著貨物的駱駝和牛馬也因人們的動作開始止不住的嘶鳴——

棠鯉幾個姑娘離這個鏢師很近,她甚至感覺自己聽見了利箭刺穿皮膚、擦過骨頭的聲音……全身的血液霎時間凝固住了,雙腳止不住的發抖。

就這樣死了?誰?不行!報警?不對不對!躲起來!

強烈的恐懼驅使著求生欲,她也開始跟其他人一樣尋找能夠躲避的地方。

與此同時,李鏢頭等人也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周遭太安靜了,沒有鳥鳴野獸的聲音,接著同伴被偷襲霎時讓他暗道不好,隨即又憑藉老辣的經驗,迅速召集鏢師們護送周家人速速離去。

“岑兄!對方不知有多少人!眼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岑燕之此時也早已抽刀警惕多時,聽聞李鏢頭近乎吼出來的話,他一刀劈開射向兩人的羽箭,冷靜開口:“來不及了!對方有備而來。”

李鏢頭剛想反駁,就聽見周遭林子裡傳來草木被踐踏的聲響,瞬間被一個個凶神惡煞的不速之客包圍。

“定是山匪!”

“弟兄們——”李鏢頭振聲高呼,其餘鏢師聽後紛紛大吼著呼應,隨即大部分人衝向山匪,瞬間!兩方纏鬥在一起!

其他鏢師沒有加入戰鬥,反而迅速護著周家人,瘋狂地甩著馬鞭,試圖衝出包圍——

“不可!李鏢頭!快叫他們停住!”岑燕之在砍翻了幾人後才發現,這些人根本不是什麼“山匪”!出手路數他再熟悉不過,一眼就看出是軍中訓練過的,招招式式直攻要害!

尋找李鏢頭時他一個不慎險些中招,幸好雷彪揮著雙斧速回接應,才避開了致命一擊。

“岑兄弟可要小心些!某來助你!”一雙斧子被他揮得振振破風,瞬間就劈開了身前的一排人,硬是破開了一條路。

莫老大行商多年,縱是遇到過山匪,但如此下死手的,還是第一次。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抽出防身的腰刀帶著莫卓陽回身尋找自己的女兒。

此時莫玥兒卻被一山匪捉住,欲行不軌,她已然嚇得哇哇亂叫,涕淚橫流,就在她渾然不抱希望之際,身上的男人驟然一僵,歪倒在一旁——

再定睛一看,竟是棠鯉揮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馬凳,竟將那山匪敲得暈死過去……

莫玥兒嚇得連滾帶爬地向棠鯉而去,棠鯉也連忙將暈死的男人用力推開。

“棠姐姐!啊——嚇死我了——啊嗚嗚……”莫玥兒死死地抓住棠鯉的兩隻胳膊,嚎啕大哭。棠鯉倒是反應及時,這時候可不是哭的時候,她撥下莫玥兒的雙手,緊緊拉住:“不能坐以待斃!快跑!”

“我——我阿爺呢?阿爺——”

莫玥兒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全靠著棠鯉拉著她躲避山匪,兩人慌慌忙忙中竟也找到了莫老大三人,莫安和莫卓陽兩人靠著防身用的小刀和匕首才護著莫老大勉強沒有受重傷,但都很是狼狽,尤其是莫老大,背後捱了一刀,眼下人已不太清醒。

“山匪大多與鏢師們打了起來!我們要快些離開!”莫安揹著莫老大,急忙道。

幾人連連點頭表示認同,莫卓陽觀察了一下,打算從旁進入山林暫避一避。

但很快這個退路就被完全封死——更多的山匪從四周出現。

大多數鏢師都在隊伍的前面,他們為了護著周家人所以多有制肘,只能化攻為守,體力多有消耗。

“周公子請不要出馬車!”李鏢頭令鏢師們護住馬車,姑且沒讓這群“山匪”近身。

岑燕之大概知道這些叛軍是從哪裡來的,眼下情形於他們不利,必須要求援!“李鏢頭!不可在拖下去了!某有一計。”

“不會有更壞的局面了!岑兄但說無妨!”

岑燕之從衣襟裡扯出一塊玉牌,交於李鏢頭手中,“李鏢頭你現在帶幾個弟兄們突圍出去,直去金城求援!”

“這——金城守軍哪裡得見我這一江湖草莽?就算得見……”

“李鏢頭若信得過我,便拿著這塊玉去金城刺史府!援軍必會趕到!”岑燕之的聲音堅定有力。

李鏢頭攥著手中的玉牌,充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岑燕之,僅片刻就重重地點頭:“好!”

“大哥!小弟助你突圍!”雷彪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千鈞一髮之際,李鏢頭飛身上馬,同另兩名弟兄在同伴的掩護下成功脫離。

岑燕之最後同雷彪等人帶著周家人且戰且退。

棠鯉本來跟著莫玥兒幾人一起躲在駝車旁,但突然人群一衝,山匪又再次向這邊殺來,竟是落了單,慌亂之下只得揹著琵琶貓在草叢旁,“小美人哪裡去呀?”

被發現了!

抬頭便看見兩個“山匪”圍住了自己,她連忙爬起來,慌亂之下抓起地上的石塊扔出去,恰巧砸中了其中一人的頭,那人被激怒,“媽的,給我抓住她!老子叫她好看!”

棠鯉趁亂跑出來,周圍一片混亂,除了屍體便是慌張的人們,“山匪”還在搶人搶貨。

對了!鏢師!他們好歹能護住自己吧?

大概是求生的本能激發了腎上腺素分泌,棠鯉拼了命似的邊躲邊跑,她記得鏢師們大多在周家的車馬旁……

“周大公子!如今之際唯有保命要緊,貨物……”幾名鏢師本身就是勉強護著貨物,如今自身都難保,靠著周家的馬車急聲說道。

“對對對!快快送我離開!貨物不要了!不要了!”岑燕之飛身上貨車頂,一刀斬斷捆綁的繩索,掀翻了眾多貨箱,霎時間銀錠、珠寶、首飾、布匹散落一地。

“山匪”也不傻,本身就是為了劫財而來,霎時間亂作一團,紛紛去搶落在地上的財物,岑燕之下令眾人全部上馬,自己也飛身上馬收緊韁繩,向前方突圍出去。

餘光之中,岑燕之看到了個身影狼狽靠近,他記得,是昨晚迷路的胡姬……

棠鯉逃命之間,卻被一人死死抓住腳踝,正要掙脫,卻看到是一滿臉是血的婦人,此時明明奄奄一息,卻嘶啞著喊道:“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自身都難保了!怎麼救啊?但她還是於心不忍,抓過那婦人懷中的襁褓,再次拼命向前跑去,她已經看到了周家人馬車的所在……再堅持一下!

突然,小腿傳來一陣劇痛,棠鯉失去了平衡,連帶著襁褓一起撲倒在地——她回頭看向自己的腿,一根羽箭擦破了褲管,鮮血正往外直冒……

棠鯉哪裡受過這種罪,本就憋不住的眼淚瞬間衝出眼眶……

身後射出箭的“山匪”距離自己不過三步之遙,臉上還露出令人作嘔的笑意……

誰來?誰來救救她?棠鯉抱著襁褓,想要站起身,託著一條腿艱難地向前挪動。

突然!腰間一緊!身子變得輕快,在回過神時已經被帶上了馬背,抬頭看向御馬的人,正是昨夜送自己回帳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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