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果子
長安,皇城,宣政殿。
滿朝文武終於盼來一次大朝會,聖上已有幾月不曾上朝,朝中大小事務皆由王貴妃及大太監笪祿(dá l)經手。
“這卯時都過了,皇上呢?”
“某也不知啊,按說這每月一次大朝會……”
“哎呀……”
朝殿中,大小官員皆以品級等候多時,但一炷香時間過去了卻始終不見聖駕到來,皆心中不安,紛紛私下議論起來。
隨著殿門外鼓聲響起,金吾衛聲蹕傳來,眾內侍齊呼:“恭迎聖駕——”
百官紛紛跪拜,平身後,抬頭卻見御座空無人影……
“奉聖上諭旨——有事起奏!無事退朝!”當今聖上的內侍大太監笪祿站於金鑾椅前,話音落後手抱拂塵揚著嘴角,就這樣睥睨百官。
眾人愕然,先是武官前列的武將率先暴起脾氣,怒聲呵斥:“讒佞笪祿!竟敢挪用聖駕!”
“賤婢反了!”
“縱觀大夏三百年!也從未如此……”
文官一側的官吏們也氣急捶胸,紛紛唾罵。
只見那笪祿絲毫不慌,似是站著有些乏味,挪動了一下腳步,“諸位噤聲,聖上昨日初覓仙蹟,今日甚覺乏力,諸卿家可將奏本呈上,待殿下閱過後,呈予陛下。”
眾人一聽說殿下,便詢問左右,大多是面貌欣喜,“太子殿下何時出的太極宮?”
“某也不知……”
“若殿下監國,我等……”
“諸位——”笪祿的聲音尖細,從殿上傳來,“諸位莫不是公務繁忙,忘了時日?”
看著腳下文武百官們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笪祿心裡異常滿足,隨即又笑道:“皇上聖諭:太子殿下於太極宮閉門思過三月,如今一月都未到,如何理政?”
宮中已成年的皇子,除了太子,其他多已出宮建府而居,亦或是居於封地,非召不得出。如今宮中只剩……
“昨夜貴妃娘娘侍疾,聖上親口說了:‘十七皇子雖年幼但聰慧伶俐,神似朕幼時,是以可以分憂,初試監國也未嘗不可矣。’”笪祿揣著拂塵,左右踱步。
“十七皇子?”
“才五歲啊!”
“五歲稚童!如何監國!”
“莫不是為你笪祿攝政做嫁衣!”
“金城之亂!死傷百姓者甚多!此為金城刺史加急奏摺!臣!懇請聖上批閱!”
但此時朝上吵成一片,笪祿睨了一眼提及“金城之亂”的尚書省官員,聲音不大,早已被淹沒在人群中……
是以他不慌也不忙,又冷笑著看著文武百官齊齊對他聲討,只不過笑不達眼底。這些從前看不起他的人,如今還不是隻能動動嘴皮子,連皇上的面兒不都見不著?如今他聽到看到什麼,皇上才能聽到看到什麼,有什麼可爭的呢?可笑,可笑。
“金城地處西北,河西節度使管轄之地,為何不叫節度使上請奏摺,此事實沒有依據、難以判斷,駁回重申吧!”笪祿慢步走下幾節階梯,對著那官員所站的位置說著,他的聲音倒是不大,但那尚書省官員聽得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在收到“金城之亂”的摺子後,他第一時間就預備面聖,但聖上沒有召見,告知同僚,想著人多力量大,一同乞求面聖的話,聖上也會重視,但沒有人應承,甚至自己的頂頭上司也來勸阻,明哲保身要緊。
於是這幾日他夙夜難眠,想來想去,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自己一路考至京城,勵志為國為民做一個好官,但!如今官至中央尚書省!卻仍舊無能為力!
午夜夢迴,兩年前“長門死諫”的宰相孫大人的面容依舊令他記憶猶新……如今看來卻只覺心中寒涼……國祚難延啊……
征討聲沒有斷絕,卻聽見那閹黨賊首再次拉開嗓子——
“咱家看諸位大人也都累了,有摺子就遞上來吧!今兒的朝會就到這兒!”笪祿說罷揮了揮拂塵,立在殿內一旁角落裡的幾個小太監便端著托盤依次走入百官列位,他自己則從一旁離去,頭也不回。
只看百官們有的跪地痛哭,口呼陛下,有的看著手中書滿地方饑荒的摺子無可奈何,也有的將摺子大力拍在托盤中亦或是氣憤地收起在袖中……
當然期間不乏有笑著將摺子送上的官吏,八成是什麼請安折……
諸如此類,暫且不提。
說回到棠鯉這邊,隨著驢車一搖一晃地到了一處小村落,天工終於還是不作美,只聽秋雷陣陣,竟是下起雨來。
路上泥濘不堪,難以行走,旅人們紛紛躲到村口的大樹下,暫且避雨。
這處村子還算富裕,村中長老看著許多旅人無處可去,便帶著村中青壯年引導眾人去祠堂口暫時避避,還送上了些乾淨的飲水,旅人紛紛致謝。
棠鯉和岑燕之也隨著過去,剛到跟前,棠鯉就聽見幾人議論了起來。
“秋日下雨,不太常見啊……”
“這快秋收了吧?”
“是啊,不過若是下一兩天倒也就折些收成……只盼不要連著多日下啊……”
“盼望如此……”
棠鯉默默地聽著村民和一邊的旅人聊著,心中有些疑惑,不過他們站著的位置離那邊有些距離,雖說好奇,但沒有開口相問。回頭看看岑燕之那邊,他剛安頓好馬匹,將其栓到一旁樹下,拿下馬背上的包袱後才過來避雨。
雨來的急,他未來得及穿戴雨披,雨水打溼了他的髮髻,沿著額角慢慢滑過下巴,滴在地上。棠鯉看著,還是從包裹裡取出了一塊兒布巾遞了過去,“擦擦吧,不然會感冒……啊不對,染上風寒就不好了。”
岑燕之有些意外,不過這一日相處下來,他也發現了這女子心中沒有多少男女大防,對自己算是比較信任,遂接過布巾擦起了面上的雨水,看著女子一直面帶微笑著盯著自己,倒是讓他有些不自在起來……
她倒好,戴著兜帽,頭頂都沒怎麼淋溼……
胡亂擦過記下後,抬起胳膊剛準備講布巾遞還過去,卻突然感覺腰側一陣刺痛,隨即有感覺到一陣溫熱,心裡暗道不好,八成是前幾日金城“匪亂”時受的傷遇水又裂開了……
棠鯉看岑燕之用完了布巾,準備接過,卻看他動作倏地一頓,面色也不大好地樣子,不免有些擔憂地問道:“怎麼了?”不會是涼著肚子痛吧?都說了多喝熱水好一些的……
“無妨。”岑燕之回答道,看著棠鯉的眼神,偏過頭,“雨停後我們繼續趕路,若是雨停不了,今晚只能在這村中借宿了。”說罷就扶著腰間的佩刀,走到一旁的屋簷下,坐著小憩,不再言語。
棠鯉見狀,以為他可能是累了,也走到離他不遠的地方,拂了拂石階上的灰塵,將背後的琵琶拿下,才抱著坐下來,撐著腦袋看屋簷上滴呈線狀的雨水,慢慢出神……
何時才能走到長安啊……
不知過了多久,雨終於停了,旅人們紛紛起身,再次上路。
棠鯉兩人也隨眾人一起謝過村中長老後,再次出發,驢車只走到這個村落,不再向前,所以棠鯉只能步行。
許是都被剛才的雨拖住了去路,這一路上的旅人也多了不少,現在天色也不早了,似是又怕被雨水耽誤在路上,是以大多神色匆匆。
行至岔路口,岑燕之拉住馬匹韁繩,“你再一旁等我,馬匹的草料不夠了,我去那邊向店家買些。”
“哦,好。”草料?看著一旁低頭吃草的棗紅色大馬,棠鯉陷入了沉思——它不是低頭就能吃草嗎?
岑燕之當然不是去真的買草料,這岔路口剛好有家草藥攤,他正好可以去避著檢查一下傷口狀況……看情況買些藥。
行到草藥攤一旁的樹後,岑燕之解下腰間佩刀,慢慢抬起胳膊脫下一邊的衣袖,緊繃的肌肉散發著力氣,腰間腹肌在衣物間隱隱約約。
他觀察了一下,果然傷口還是裂了,只不過問題不大,保險起見還是買些金瘡藥。
“老伯,可有治療刀傷的?”整理好衣冠,岑燕之來到草藥攤前詢問。
攤主看了岑燕之一眼,便開口道:“四十文。”
岑燕之皺了皺眉,“便宜些。”
老闆又掀起眼簾,“不議價,四十文。”
岑燕之無法,這價格是金城的好幾倍,若是買下實在是太虧,沒辦法,他轉頭離開,決定到下個鎮子上再買些,況且傷口情況並不是很重。
棠鯉這邊看著岑燕之離去,就跟身邊的大馬,開始大眼瞪小眼。
百無聊賴之際,發現身邊一位年邁的老婦人正帶著一小孫女守著攤子,神色還有些焦急,棠鯉好奇地看了一眼她賣的東西——是一些沒見過的果子。
看著老人家衣衫有些破舊,很不容易的樣子便開口詢問了價錢,一文錢兩個,不貴,但沒有人買,看著果子的成色,再加上陰雨天氣,若是放兩日,必定會壞掉……
棠鯉給了四文錢,只拿了四個,老婦人又是欣喜又是片要將剩下兩個果子塞給棠鯉,棠鯉拗不過她,只得又踹在袖子裡。
看著來來往往的旅人,卻沒人願意停下看看。
思來想去,棠鯉解下身後的琵琶,擺好姿勢,在小孫女好奇的神色中,悠悠彈了幾個音——
孩子對待沒見過的事物充滿了好奇,在老婦人懷中伸著脖子看過來,當然,不少旅人也聽到聲音紛紛駐足……
棠鯉確定了音色沒有問題,便拉下兜帽,擺好姿勢……
待到岑燕之再次回到棠鯉的位置,卻發現這裡裡外圍了不少人,正當他疑惑之際,一陣陣琵琶的錚鳴之聲傳入耳廓……
一曲終了,人群不由得紛紛喝彩,他耳力極好,又聽到女子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諸位路途中是否口渴?不若買些果子解解乏?只要一文錢兩個。”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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