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信誰
棠鯉和汀蘭坊的幾位樂妓都再不敢睡著,剛剛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眼下都已過去兩個時辰了,天都快亮了……
那險些被拖走的舞妓仍然驚惶不已,快天亮時竟發了高熱,任憑一起被抓來的同伴如何叫她都醒不過來,嘴裡還說著胡話。
“如今境況,我等都不得保全……姐妹們,若是晚上的夜宴都挺不過去,何談……”
帳中角落裡,一舞妓站出來,目光堅定地提議。
她看了看仍然瑟瑟發抖的諸位樂妓舞妓,目光在棠鯉她們一邊停下。
棠鯉看她帶著同伴走了過來,心裡的弦瞬間緊繃,縱然都是被拐到這裡,但她們並不相熟。
對方似是看出了棠鯉所想,又看了看其他樂妓蹲在她身後的樣子,心中瞭然。
“奴觀幾位小娘子臨危不亂,還在除錯樂器,是以想來……我們或可以聯手,從這裡逃出去……”舞妓在她們面前坐下,說道。
感受到身邊人聽到她說到能逃出去時,紛紛如獲救命稻草般的視線,棠鯉啞著嗓子開口:“你有何法子?”
“這世上,男人所求,無非錢財與美色。我等既然沒被……說明留著還有用處……”棠鯉聽後,也微微點頭同意她的觀點。
“奴本是原州北里舞館舞妓,名柳枝,帶著眾姐妹們逃難時被歹人抓住……奴曾經也侍奉過豪門望族,對那些大官兒們的喜好略微瞭解一二,想著若是能在明晚的夜宴上得貴人憐惜,或許能有離開這裡的機會……”
“那人抓我們來無非是想看我們的舞姿、聽我們唱曲兒,但奴這邊兒都是舞妓,無人會樂……這位小娘子……”
“我姓棠,柳娘子。”棠鯉開口。
柳枝見她肯信自己,鬆了口氣,笑著繼續道:“棠娘子你們會樂?那我等合作才好逃出生天……”
棠鯉的衣袖被拉得頗緊,她沒有回頭,倒是拍了拍抓著自己的手,以示安心。
“好,若柳娘子能替我們在貴人面前美言幾句……我們必會全力配合。”
柳枝看了看身後的姐妹們,又笑著看向棠鯉,紅唇微啟:“如此甚好。”
清晨,天剛矇矇亮。
棠鯉實在是撐不住,困得靠在角落的箱子旁打著瞌睡……
不行,不能睡……
彷彿一切聲音都開始變得遙遠,恍恍惚惚間,感覺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角……
是誰?汀蘭坊的樂妓嗎?
棠鯉再次睜開眼,看向自己左邊的衣袖——帳子底部的邊緣有一隻手伸了進來!正在扯自己……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就要尖叫著跳起來,卻被帳子縫隙處伸出的一隻手扶住肩膀,一隻手順勢捂住了她的嘴。
眼淚瞬間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湧出。
“唔——唔!”救命!不要!
“噓——莫叫——我認得你……”
一個陌生的男子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聽起來應當是個青年人。
棠鯉冷靜了下來,慢慢平復呼吸,帳子裡沒有點燈,其他人都疲憊地沉睡了過去,只能透過透出的微微光亮看清情形,視線所及還是比較昏沉。
對方似乎也發現她冷靜了下來,慢慢鬆開雙手,棠鯉深吸了口氣,轉過身子……
帳子被對方從拼接處掀開了一道縫隙,棠鯉只能看清他半張臉。
“小娘子可曾去過渠縣?”這人問她。
聽到熟悉的地名,棠鯉下意識點點頭。
“果然是某未記錯……”
“可我不記得你是誰……”棠鯉小聲說道,頗有些戒備地看著他。
榮川回想起方才公子送回的密信,才知道原來世子在這群樂妓舞妓中安插有刺客,妄想透過此法直取朔方叛軍首的性命!實在可笑!怎會如此簡單?況且還置這些無辜女子的性命安危於不顧!
接受到的命令是要拖延……那麼……如今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小娘子為何會被帶到此地?”榮川沒有回答她,而是在她耳邊小聲開口道。
棠鯉簡單的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說了出來。
榮川聽後,細微思索一番後,開口寬慰:“小娘子放心,原州府軍一定會來就你們的。”
棠鯉聽後心髒止不住地砰砰直跳,不可置信地動了動嘴角:“當真?”
“小娘子要堅持。”榮川心裡也沒有把握,但他實在不忍心騙她,還是沒有完全保證。
棠鯉輕輕苦笑,“謝謝你。”
說罷她將腰內側藏著的荷包拿了出來,遞到背後。
榮川順勢接過。
“勞煩這位郎君一件事……若是我沒能活下來,請將此物送給原州城內的一隊正,他叫岑燕之。”
榮川看著手中的荷包,說道:“好。”
不遠處有動靜兒,怕是巡營的人靠近了,榮川只得將東西放入懷中,暫時別過她,最後問道:“未知小娘子姓名?”
“棠鯉。”
雖然棠鯉是揹著身子的,看不見他的動作,但榮川還是點了點頭告別,隨後閃到一旁的輜重後躲了起來。
察覺無人靠近後,正準備離去,卻聽見方才那帳子不遠處有兩人的腳步聲——
他伏下身子,從草料錯落間看去——好似是一士兵和一女子……
女子?莫非是?
榮川又斂起氣息靠近些,卻聽見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好人……怎麼才找過來……”
“營中人多眼雜,這不得仔細些……”男人是背對著他的,但他總覺得有些眼熟,到底在哪見過……
女子卻大膽地攬著男人的脖子,嬌嬌道:“刺殺朔方節度使就算成功……我不也活不了……那些個樂妓舞妓也是一樣……你快些安排好……咱們好逃呀……”
“心肝兒……放心……待營中夜宴開始……守備薄弱……我自有妙計……”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最後那女子果然又潛進帳中,男人轉身離開的瞬間,榮川看清了他的長相。
果然……是世子趙利身邊一心腹的手下……
這下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找到了趙利安排的刺客……他本以為是送舞妓樂妓的商人中的誰,沒想到是一女刺客扮做了舞妓……
趙錚此時已向隴右節度使借精兵八百,並自己手下的精銳兩千,向原州而去。
遊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親衛接下游隼,取出密信遞給他。
一目十行看過後,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兄的愚蠢。
“公子,已得到密報,靳老將軍收攏了朝廷殘兵,正向原州帥軍而去。還有一日即可抵達。”親衛奔馬上前向他稟報。
“嗯,可與靳老將軍接觸。”
“屬下料到了公子的打算,已秘密與靳老將軍接應。且,聽聞原州也派了候騎去求援,屬下到的時候原州的候騎已離去。”
趙錚微微側目。
“朔方軍中有何動向?”
“日前又攻了一次原州城,致使原州其中一處城門險些失守,但刺史李孝鞍是個人物,親自帶兵抵抗,硬生生將戰局拉了回來。”
“嗯,靠近原州後,在朔方軍附近埋伏,聽我指示。”
“屬下領命!”
朔方節度使韓鉞,雖然狂妄自大,但只要他活著,那麼手下各個將領就不會擁兵自重,或造成更大的亂象……大兄可真是好本事,定是又聽信心腹謀士的話,做出這等不計後果的事。
若是父親知道會如何?
趙錚冷笑幾聲,甚覺心中暢快。
棠鯉她們醒來後又除錯了樂器,柳枝也帶著眾舞妓一起排練姿勢……
就在這時,帳子被掀開,幾名軍士提了幾個大箱子進來,昨日那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男人也跟著進入。
大家紛紛又抱成一團,不敢靠近。
“呦!這麼害怕可不好啊,晚些時候主公還要看你們的歌舞啊……”
隨後他擺擺手,讓其他幾名眼睛都要黏在這些小娘子們身上的軍士出去,自己走到幾口大箱子前,拍了拍,“晚間打扮好看些!誰若是出醜……就別想著離開了!”
說完,眼神來回掃過,欣賞著這些貌美小娘子們驚恐萬分的表情後,留下一句“這是今日的吃食”便再次掀簾離去……
聽聞有吃食後,眾人才感覺腹中飢餓,猶豫片刻,還是壯著膽子上前,都是雜糧窩頭和胡餅。
棠鯉拿了一個,強迫自己吃下肚,沒有力氣的話,可沒辦法逃出去。
隨後又有幾人開啟其他幾個箱子,發現裡面裝滿了衣物飾品,還有口脂螺黛等上妝用的……
“定是從哪個商隊或城中搶來的……”有人看著這些胡亂被塞進箱子中的東西喃喃道。
沒有辦法,眾人開始撿拾這箱中的衣裙和飾物,衣物基本上沒有成套的,只能儘可能地穿戴打扮。
陸鈺帶著親衛在營中巡視了一圈,見著主公身邊一人帶著軍士抬了好幾個大箱子進了一帳中,才發現這處是安放那些樂妓舞妓的地方,站在遠處看著幾人進去後又一一出來,陸鈺抿著嘴,面色不大好。
親衛也察覺到他心情變化,小心問道:“陸大人,晚間軍中宴飲……您……”
陸鈺嘆了口氣,吩咐道:“去跟今日值夜巡邏的軍士們交代清楚,禁飲酒作樂!若有抗命!軍法處置!”
“是!”
棠鯉愣愣地抱著琴,看向帳中的燭火,眼睛漸漸發酸,隨後雙手捂了捂眼,深吸幾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開始吵鬧起來,士卒們似乎在來回走動,兵戈的碰撞聲、鎧甲的摩擦聲、還有呼喝聲……開始慢慢變得喧囂……
“都出來!主公要看舞樂!”
帳子被完全掀開,掛在兩側,一腰佩長劍的軍士在外頭開口道,聲音聽上去毫無溫度。
見她們半天沒有動靜兒,那人很快就不耐煩,看了眼左右計程車卒,兩人便拿著馬鞭,破空一揮,又大步跨進帳中趕她們。
眾人紛紛驚呼,棠鯉忍著不讓自己太過狼狽,也跟著走出來……
“裡頭還有一個!快出來!”
棠鯉聽聞,壯著膽子向身後望去——是那個被嚇著發熱的!
怎麼辦?
但看著身邊士卒手持火把和刀劍,凶神惡煞的模樣,棠鯉縮著脖子,不敢看了……
“病了?”
“頭兒……這……嘿嘿……”
“嗤——飢不擇食!賞你了!”
感覺身後的帳子又被關上,很快裡面傳來驚呼和哭喊聲,女子的聲音漸漸嘶啞,棠鯉他們則被趕著越走越遠,直到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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