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
棠鯉一行人路過興州後終於來到了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林軾賢便決定從水路到利州。
“那馬車和我的馬?”
“棠小友放心!有大舟船!”
於是幾人慢悠悠來到陵江渡口,果然如林軾賢所說,此處大小舟船依次停靠,數量甚多,蔚為壯觀。
幾人準備選一大舟登上時,渡口處一陣騷動。
不久後,就看見一穿著長袍長衫頭戴官帽的中年男子帶著一群人匆匆趕來,在人群中觀望許久,突然看向他們這邊,又急忙帶人走近。
“久仰林尚書之名!下官多有怠慢!”
棠鯉聽出來這可能是這一方州府的官吏,不知是從何處打聽到了林軾賢的行蹤,特地趕來渡口送行。
“足下勿言尚書,林某已辭官許久了。”
看著林軾賢與這人寒暄許久,棠鯉則是與林立、阿平一起在一旁等待著。
那官吏似乎還想送什麼東西,又被林軾賢回絕,無奈便吩咐渡口船舶的舟人:“務必準備一條舒適的樓船送林大人與其同行者去利州!”
棠鯉本以為林軾賢還會出言拒絕,沒想到他卻笑著接受了那官吏的安排。
一旁的舟人聽後連忙帶著小吏們幫著將馬車及棠鯉的馬兒牽上了船。
棠鯉與林軾賢站在船舷上看著那官吏目送著他們的舟船離去。
“我以為您會拒絕他呢……”
“不收錢財珠寶怕是他會多想,但若是能讓他幫些小忙,也算是如他所願——”
棠鯉似懂非懂也跟著他回了船艙。
這條樓船上有兩層,下層裝有運輸的貨物,棠鯉的馬和林軾賢的馬車也停放在此,同時也是船工們主要活動的地方,林立和阿平沒有同他們一起到上層休息,而是留在了下層,方便照看兩頭馬匹。
棠鯉很是感謝他,不過此人寡言少語,只是對她點點頭就走了,棠鯉同林軾賢去到上層,此處就是她們靠岸前的休息廂房。她與林先生各一間,兩間相鄰。
棠鯉本以為廂房簡潔樸素,但等她拉開門才發現室內門、窗、簾、榻、案一應俱全!怪不得林軾賢沒有拒絕那個官員的好意,若是他們自己租船航行的話,如這樣的樓船必定是花銷很昂貴的。
兩人一起在一塊用了飯,隨後林軾賢有些疲乏,準備小憩片刻,棠鯉就回了自己的廂房。
翻開看了看之前記下的曲子,除了自己寫下的從前會的幾首以外,汀蘭坊中的幾首經常唱的曲子,自己也記錄了下來。
還要一日多才能到利州渡口,總是悶在船艙裡也沒有辦法,棠鯉便拿著曲冊到二樓船艙外走走看看。
江水湍急但因為樓船體型碩大,所以還是很穩當的。
隨意靠坐在船舷邊,突然好想聽見一陣歌聲……
棠鯉四下張望,發現竟然是從岸邊傳來的——非常動聽婉轉。
接著很快從下層的船舷上也傳出了歌聲。
二聲相合,竟然有一呼一應之感。
棠鯉這才發現區中含義竟是男女相邀之情……
不過想來也正常,此處江河交錯、漕運發達,這些船工舟人自小便長在水邊,日日與江水相伴,自然在這些事情上奔放許多……
靜靜聽了一會兒,棠鯉便翻開曲冊,將這曲調和唱詞記了下來。
日光出雲,播灑在江水上,泛起粼粼波光,偶爾晃著眼睛,棠鯉便伸手遮擋著。
“小娘子!小娘子——”
下層船舷傳來聲音,棠鯉開始沒有反應過來,伸頭探去才發現是在喚自己。
“有何事?”定睛一看,是個在做活的船工。
“小娘子未聽見嗎?這在等你相和歌嘞!”船工笑著喊她,周圍的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著。
棠鯉愣住,仔細聽來,方才的男女倡和已經停了,眼下只能在東岸聽見一男子的倡聲。
隨後只得苦笑著求問他們:“我不會唱,想要拒絕該如何做?”
船工們笑著打趣兒道:“小娘子何不試試?那郎君遠瞧著很是峻拔!哈哈哈……”
“小娘子貌美出塵!有人相邀也是正常!”
“若是小娘子想要拒絕,背身而去就好!”
棠鯉笑著感謝他們,隨後背對著東岸。
就聽著那歌聲似是不願放棄,又唱了好幾句,還惹得一眾船工們哈哈大笑。
此地古國遺風頗重,棠鯉對歌中的唱詞還有些聽不清音,不過她隱約知道對方還未放棄。不過待他們的船出了這地兒後,那歌聲才停下……
棠鯉又向幾人道謝,回到船艙,才發現幾位船客方才也都在臨窗而聽,不禁感覺面上漲熱。
晚間用夕食時,林軾賢也說起來午後聽到的倡和之音,感嘆此地民風開放,棠鯉不禁尷尬汗顏,對方發現她表情有些彆扭,不禁開口詢問。
棠鯉雖說有些羞意,但還是將此事告知於他。
林軾賢聽聞撫掌而笑:“且當是感受此地民風了!”
“您說的也是……”
許是因為天氣晴朗而又順風順水的緣故,他們提早半日到了利州渡。
下船後幾人再次啟程,在午前進了利州城中。
經過城中驛所時,林立進去了一趟,拿回了幾封信件。
林軾賢在車中拆開看後,嘆了口氣,棠鯉騎馬走在一側,想著自己在到客棧休息後把曲冊整理整理,然後給岑燕之去信一封……
幾人在客棧落腳,林軾賢將幾人聚到一處,開口道:“本來老夫預備到利州後向西南進益州、梓州……但徒弟特地來信嚴明廣漢一帶不慎太平,吐蕃擾邊已成常態。”
棠鯉聽聞也感覺可惜。
“我等且在利州停留些時日吧,若是無事便去,若是依舊不太平便取道通州,往江南道去吧……”林軾賢說罷看向棠鯉,目光中帶著詢問。
棠鯉笑著說:“我無妨的,江南我也未曾去過,也覺得新鮮。”
林軾賢微笑點頭。
晚些時候,棠鯉在客棧房中的桌案上坐定。
她從林軾賢那借了筆墨,準備給岑燕之去一封信。
把玩著買來的墨玉,她提筆半晌也不知該寫些什麼,不過自己率先毀約避著他……可能已經被他看出來了……還是先道個歉吧。
“子安親啟:鯉未敢於原州久候,心時有愧。只緣迎來送往,皆以別離為終,觸緒多傷,意不自安。恰逢恩人林先生於原州,機緣相契,遂請求攜鯉遊歷四方……”
寫到此處,棠鯉又思考片刻,盯著一旁日前記錄的倡和棹歌微微出神……
“再三致歉,望君見諒。思來想去,亦不必勞心遠迎。鯉若赴長安,可待他日風日相宜,自可近之。”
寫到此處,棠鯉才想起來他的馬兒,於是又加上一句:“子安所託良駒,鯉必妥善照料,異日相逢當親還與君。再三惶愧,伏惟君諒。棠鯉手書。”
寫完後,棠鯉將信放在一邊。又拿起曲冊翻看,誰承想許是裝訂不牢,那日她記錄的棹歌頁掉了出來。
正想著將其裝回去,門口卻突然傳來敲門聲:“棠小友?一道去用夕食?”
這才發現原來已經到了申時,棠鯉便將棹歌頁隨意放在一旁,匆匆起身出去。
第二日一早,得知林軾賢也有回信要寄給自己徒弟,棠鯉便拿出昨日自己寫的信,請林立幫自己一同寄出去。
“是給岑燕之的,給他報個平安。”棠鯉解釋道。
朝食過後棠鯉回房,看著一旁掉落的棹歌頁,她將其拾起,想了想還是夾在了冊子的最後,待午後有空去找個紙行重新裝訂一番。
棠鯉又將琴拿出來,準備活動活動手指。
剛彈幾曲後,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隨後敲門聲輕輕響起。
“敢問可是貴客在彈琴?”婢女阿若奉趙瓔之命,循著琴聲找到這處廂房,試著敲了敲房門。
本以為是哪家琴師在此借宿,誰成想——開門的竟是位年輕貌美的小娘子。
棠鯉以為自己吵到住客了,趕忙起身開門,想著若是來人若是說了,自己就好好道歉。
阿若見這容貌昳麗的小娘子滿面疑惑,隨後恭敬說明自己的來意:“打擾小娘子雅興,我家主子聽聞妙音在此,特命奴婢前來探尋。”
“無妨!我還以為是吵到誰了呢。”棠鯉見這自稱奴婢的侍女衣著不菲,且頭戴首飾皆是華貴,也不敢怠慢,趕忙說道。
“小娘子謙虛了!我家主子想請您前去撫琴一曲,敢問小娘子可否賞光?”
原來是想請自己去撫琴啊……
阿若見眼前的小娘子陷入沉思,以為是報酬上的問題,又笑道:“小娘子放心,定有操琴之謝。”
見她誤會自己在考慮報酬,棠鯉笑道:“無關乎琴潤,只是方才我在想別的。”
“你家主子是住在……”
“就在客棧後的獨院中,小娘子可隨奴婢來。”
原來是住在後面的院落裡,那處院落可是要些銀錢的……想來這侍女口中的“主子”非富即貴。
棠鯉還是答應了她,於是抱著琴跟著侍女一同下樓到了後面的院子。
進了院門後,侍女將其帶到一處屋前,低聲詢問後,門拉開了半扇,另一位衣著相似的侍女露出臉來,見到來人後才側身讓道,棠鯉經過身前時還很守規矩地恭敬一禮。
棠鯉抱著琴不太方便,只得點頭頷首。
穿過前廳,棠鯉以為便能見到侍女口中的人,誰承想竟然還有一道精緻華麗的蠶絲屏風做掩,立在堂中。
棠鯉跟著引導,坐在屏風前的席上。
這時,屏風後,一道女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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