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白頭
燭火昏黃,照應著已經淡出雲中的明月光,灑在屋中,染紅了四壁錦繡屏風,屏上鸞鳥和鳴,襯得內室裡靜謐又旖旎暗生……
棠鯉早已卸去釵環,正坐於臥榻之內。
外間侍奉的婢女見新郎踏步而來,不見醉態,連忙打起紗帳。
岑燕之微微低頭,進入帳中後,見到的便是美人斜倚榻前的一副美景。
“今日累到你了,可是困了?”
他緩步行至棠鯉身前,坐於榻邊,輕撫棠鯉已經披散的烏髮,言語溫柔。
“我倒不困……就是脖子有些酸,許是今日簪釵玉環之類的太多了,壓著頭了……”棠鯉懶洋洋地開口,時不時動手捏著脖頸和後腦。
岑燕之見狀順手將人撈到懷中,替她按摩頭頸。
棠鯉舒服得眯起眼睛,慢慢放鬆心神……
“夫人,奴備好了熱湯,夫人可要沐浴?”
阿禾的聲音從紗帳外傳來,因為隔著屏風,棠鯉聽聞睜開眼睛,只能微微瞧見她的人影。
作為棠鯉的貼身侍女,阿禾也一同作為陪嫁來了國公府,像往常一樣領著其他侍女操持棠鯉的日常所需。
棠鯉扶著岑燕之的臂膀坐起身,回頭說道:“我去沐浴。”
“嗯,去吧,我稍後。”岑燕之開口回應。
棠鯉便起身離開床榻,怎麼完全不為所動?他們到底成婚了嗎?從前未成婚時,是誰總是跟在她身邊?還從北追到南……
岑燕之見她下榻後緩步向湯室而去,卻在走了沒幾步後身形微頓,隨後頭也不回地加快了腳步……
這是怎麼了?
岑燕之淡笑著搖了搖頭,也起身準備換身寢衣,候在外間的侍女見棠鯉去了湯室,便低頭進到內室,利於屏風後詢問:“郎君,可要奴幫著更衣?”
“不必,退下。”男人聲音冷淡,渾然不似方才與棠鯉小意溫存時一般,生生地領外間的侍女們齊齊低頭,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其實也不怪這些侍女,本來這國公府中只有些年長的僕婦操持,岑燕之自己在此住著的時候,只當這是個落腳休息的地方,她們也才被買回府中不久……
畢竟這府中目所能及支出,都是因為決定求娶棠鯉,他才命人翻新修繕過,室內的擺件也是按照時興的樣子來的,為此,衛平與府中管事幾人還跑遍了長安的大小街市……
侍女們見她再無吩咐,面面相覷後,準備退下,卻聽內室中郎君再次發話,本以為是“回心轉意”,卻沒想到:
“以後若夫人不在室內,就不必侍奉。”
幾人聽聞,連連低頭稱是,魚貫退出……
岑燕之走至衣架前,將喜服褪去,此時只著中衣,抬手再準備取下寢衣時,又傳來棠鯉身邊侍女阿禾的聲音,岑燕之微微皺眉,本以為也是來侍候的,卻在聽到其問話後,有那麼長時間的愣神——
“郎君,夫人邀郎君一同沐浴。”
阿禾雖說只負責傳話,但她心中有玲瓏,只是將棠鯉所說:“去問問郎君要不要一同來沐浴”的話換了種方式而又不太傷其本意地傳了過來。
在岑燕之耳中,這便從詢問變成了赤裸裸地邀請。
他聲音微啞的應下,阿禾聽聞後率先退去向棠鯉回話。
背襟微微汗溼,喉間頓覺乾渴灼熱。
岑燕之壓下熱意,換上寢衣後向湯室走去……
湯室位於主屋後院,是座獨立修建好的屋室,皇帝趙錚賜下國公府之初,其本就存在,後岑燕之又命工匠將其重新修整一番,還尋來各類玉石鋪於池壁,水汽蒸騰間,如在仙境。
岑燕之穿過屏風進入湯室內時,便看見棠鯉盤起烏髮,靜靜地靠在池邊閉目養神……
岑燕之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踏入水中的,只能恍惚看見心愛之人如脂如玉的肌膚,以及她睜開美目後緩緩划水靠近自己後攀上脖頸的溫潤觸感……
一切都令他神魂顛倒、情難自抑,直到回過神來時,棠鯉已是噙含春水,媚眼迷醉之態……
兩人倒在池邊軟榻上時,青絲纏繞、溫息相融。
他耳尖泛紅,呼吸已經亂了章法,低頭落吻,唇邊盡是溫軟,令他愛不釋手,棠鯉放鬆身心,耳鬢廝磨間感受他的溫柔與霸道,渾然不復往日裡的剋制……
沉溺之後,不知何時,棠鯉再次睜開眼,已經回到了帷幄中,男人的懷抱火熱,觸手一片滾燙。
岑燕之擁著棠鯉,察覺到懷中之人醒來後便低眉看向她。
棠鯉伸出手,撫了撫他的臉,嘴角含笑。
兩人之間並無言語,帳外喜燭微微搖晃,帳中兩人眼中皆映著愛人的模樣。
直到夜深睡去之時,岑燕之才沉沉長嘆一口氣。
原來窮盡半生尋覓,只為與她相守,人間所有遺憾,都在這一刻盡數撫平,有她相伴,便是生命最好的歸宿……
——
成婚之後棠鯉依舊過著平淡的日子,岑燕之則是在每日下值後立即回府陪在棠鯉身邊。
兩人或是在府中散步,或是撫琴劍舞,漸漸地,本以為這樁不過普通聯姻的婚姻,也被長安勳貴們覺察出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原以為是英雄為美人折腰的落俗情節,卻不想竟是兩情相悅、情有獨鍾……
一晃一年過去,婚後的日子裡,不管是棠鯉的生活還是朝中,都發生了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事情。
婚後第二日她便在府中迎來了聖旨,皇帝趙錚又加封她為“梁國夫人”,並賜下了不少金銀錢帛……她這一家可謂是榮寵不衰。
婚後兩人幾乎是日日都在一起,棠鯉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養成了寫日劄的習慣,慢慢地也積累了有兩本之多。
依稀記得在冬日裡,岑燕之環抱著自己靠坐在暖閣中,翻看記下的日劄,回憶著從前日常,嬉笑不已。
此時午後,棠鯉正坐在書房中,想到此處,不禁停筆微微笑著,餘光略過牆上的《葉城茶坊撫琴圖》,隨後變成無奈一笑……
說起來,那頁寄錯的棹歌……她始終沒有向他詢問……
“夫人,簡郎君到訪。”
書房外侍女通稟的聲音傳來,棠鯉這才回過神。
她站隨即起身向外走去。
因為府中上下皆知簡郎君不是外人,是以早早將其引到院中廊庭下,茶水瓜果一應供奉。
棠鯉來時就發現了他不對勁兒的地方,往常來時盤子裡的果乾都已經下了一半,今日卻絲毫未動,整個人就呆呆地坐在榻上,目光發直……
“阿兄今日也是來替我診脈嗎?”
棠鯉走到他身邊坐下,輕聲詢問。
簡星巖回過神來,隨後慢慢點頭。
從一旁的藥箱中取出脈枕後,替棠鯉號脈。
良久,他收起手,告知棠鯉她的身體很好,沒有什麼問題後,卻又沉默。
棠鯉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疑惑詢問。
但簡星巖似乎糾結許久還是什麼都沒說,站起身準備離去。
“阿兄不若留下一同用飯吧?子安如今也出征在外,府中就我。”棠鯉見他精神不佳,便開口挽留。
簡星巖則是猶豫片刻,點頭答應。
但這一頓飯也吃得沉默,棠鯉最後領著侍女送他出府,他也是與自己幾句告別後垂頭喪氣地登上馬車離去……
岑燕之奉皇命出征討伐逆王已有三月,直到他平叛凱旋迴京之時,已經過去了近乎半年。
從皇宮覆命出來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回府,棠鯉早已在門前等他。
岑燕之不顧僕從在場,笑著上前將她摟在懷中:“想我嗎?”
“想得緊……”
周圍侍女們見狀低低偷笑,棠鯉雖然覺得害羞,但卻誠實地開口回應他。
當夜又是一番火急火燎地趕赴巫山雲雨。
兩人最紅擁在被中說話,棠鯉也將前段時日簡星巖的情況說與他聽。
岑燕之聽後沉默許久,隨後才開口:“你阿兄無事,過幾日應當就有眉目了……”
棠鯉對他這個啞謎不慎滿意,翻過身錘他胸口,卻被男人一手又按在懷中……
帳中春光旖旎……
又是一年陽春三月,上巳節如期而至。
岑燕之同棠鯉一道隨林府眾人去郊外踏春。
林軾賢年紀大了,近半年來腰腿的毛病總是反覆,但多虧有簡星巖在,是以沒那麼難熬。
眾人尋到一處桃花溪水邊休憩,沈蕙凝與林敘帶著兩個孩子陪在林軾賢身邊。
棠鯉則與岑燕之一同沿著溪水逆流而上。
暮春城郊溪畔,風軟如綿,漫山新綠鋪陳到天際。
桃花綴滿枝頭,挨挨擠擠,風吹過,落得兩人滿身都是清甜香氣。
柳絲垂落溪水,驚起幾尾游魚,遠處遊人的歡聲笑語混著鶯啼,揉進漫天春光裡……
棠鯉與岑燕之雙手相握,春風拂起她鬢邊碎髮,也吹動他玄色衣袂。
兩人步調相合,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驀然回想起當年自己於金城鏢局門前所見他的第一眼,心中怦然而動,嘴邊不禁泛起微微笑意。
岑燕之從不放過她的一絲變化,低聲詢問:“笑什麼?”
“沒笑什麼呀,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你就救了我,然後我又再鏢局見到你……緣分過真奇妙,妙不可言。”棠鯉莞爾看向他的面龐,年歲並未磨去他半分俊朗眉目,反倒在骨相里沉澱,自帶一種歷經歲月卻剋制內斂的魅力。
“我家郎君依舊貌美!”棠鯉說著又一手撫著他的側臉。
岑燕之長睫垂斂,情緒在眼底積蘊。
“那不是第一次。”
“嗯?”棠鯉微微驚訝。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作為鏢師被僱傭在周家走鏢的前一晚……”
棠鯉微微睜大眼睛。
“你那時正坐在外院假山矮石之上,燭火搖曳、暖光籠罩著你一人,安安靜靜地,清麗的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神女……”
臉頰溫熱,男人輕撫,“那一刻,我便心頭落定,只覺得世間萬般春色大概都不及你分毫……”
“如今想來……真正使我沉淪的便是這一眼,隨後在那座破敗古廟,我終於還是心折於你……”
“棠鯉,我愛你。”
春風乍起,棠鯉凝望著身前清俊沉靜的他,眼底漾起淺淺溼意,心頭暖意綿長,千言萬語最後都化作無聲的依偎。
——
踏過荒村古渡,行過險隘長川,一場有始有終的遠行竟有了它最真實的意義。
離別過山水,他們共度風霜,慢慢前行,慢慢動心。
江湖路遠,風塵倦矣。
最終成全了一生一世的朝夕相守。
溪水潺潺,春光正好,繁花漫落肩頭。
人間歲歲年年,有他相伴,有初心不改,便是此生最好的圓滿與歸處。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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