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友(三)
莫玥兒一行人在長安的邸店停留數日,她們因著要行商做生意,並沒有在國公府多住,第二日分別時,倒是阿坦最依依不捨地看著棠鯉兩人,這情景令莫玥兒直搖頭又忍俊不禁。
此後一段時間,棠鯉忙於宮中女官遴選考核,空閒時若不去長公主府做客那麼就會著便裝到邸店尋莫玥兒,也會給阿坦帶些他喜歡的吃食。
於是岑燕之下值後就常常得打馬去到西市尋棠鯉。
起先莫玥兒還會擔心國公大人會不會氣惱,結果觀察幾日卻發現人家夫妻兩人完全樂在其中,遂安心下來。
近日來生意異常順利,就連之前那趾高氣昂的邸店老闆也開始頻頻示好,甚至見了面還會笑嘻嘻地同他們打招呼……
莫玥兒與莫安哪裡不知道原因,就算是平日裡棠鯉與岑燕之再低調,也擋不住市井中人的神通廣大。
甚至還有人專程來尋他們,就是為了與趙國公攀個關係,但他們商隊中人已被關照過,省得其中利害,將人都草草打發走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月,莫玥兒邀請棠鯉同去城外市集逛逛,棠鯉欣然答應。
岑燕之因有公務並未陪在一旁,依舊吩咐了衛平跟在身邊。
市集是臨時組織起來,大多為胡商。
兩人走在其中,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從前剛進肅州城的情形,那時莫玥兒因許久未到大城而異常興奮,棠鯉她則是因身處異鄉而憂心忡忡。
但此時兩人的心境已有了很大的變化。
及至傍晚,兩人才相攜回城。
棠鯉正要蹬車告辭,卻又被莫玥兒拉住,她說:
“棠姐姐,明日我可否去你府上?”
“自然是可以的。”
棠鯉見她一副有心事卻不知如何說出口的左右為難的模樣,不禁掩口失笑:
“玥兒都是阿坦的母親了,卻還是如從前一般,沒有變化。”
莫玥兒聽聞棠鯉這般說,才見她掩嘴偷笑,不禁雙頰泛紅:
“棠姐姐又打趣兒我……”
“哈哈哈……那明日我在家中等你。”
兩人約定好,就此分別。
第二日,棠鯉在家中等到了莫玥兒,見到她時,阿坦也在她身邊乖乖地坐著,棠鯉走上前,在桌案旁坐下,見她手邊放著一木盒,心中微微一怔,卻又很快恢復如常。
兩人寒暄一二後,莫玥兒將木盒放到棠鯉面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我從棠姐姐口中得知焚琴作薪一事後……甚覺可惜,就日日思索……”
說著,她開啟木盒。
“這把琵琶……雖說與棠姐姐從前那把不太一樣,卻是出自名家之手……很是難得。”
“昨日才完工,我特地跑一趟來送給棠姐姐。”
棠鯉恍惚地看著盒中的五絃琵琶,不受控制一般地伸手將其拿起。
輕撥琴絃,清泠細碎的聲響漫開,似山泉撞碎青石,綿柔不燥。
“謝謝你!玥兒……”
棠鯉情難自抑,險些落淚。
莫玥兒卻有些害羞,摸了摸頭髮,才開口道:
“棠姐姐其實也不必謝我……嗯……這琵琶……”
棠鯉聽聞,抱著琵琶,不解地抬頭看向她。
莫玥兒卻看了一眼屋外,隨後探過身子,附在她耳邊,神神秘秘地小聲問道:
“今日你夫君……國公不在吧?”
“他下值後遣人來說了,要入宮面聖,晚些才能回。”
隨後莫玥兒鬆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
“是岑大人,他還不讓我說。”
“嗯?”棠鯉滿目疑雲,卻又愕然。
莫玥兒再次解釋道:“決定做這把琵琶的,是你的夫郎岑大人。”
“那日我與莫大哥初次過府歸去後不久,岑大人便親自私下找到了我們,說是要做一把琵琶,我心想:這偌大的京城難道找不到匠人嗎?怎麼還在尋我們?誰承想……他竟是要尋那頂尖的!”
“那制琵琶的匠人好手常年遊走西域諸國,極少回長安,也甚難尋覓。許多世家貴族想要尋他制一把琵琶且不說是重金難求了……若是能找到那匠人,聽說其脾氣古怪,也是做不了的……”
“起初我們還被嚇了一跳,以為是有什麼別的事情,隨後岑大人說明了來意,我們才知道,原來他是想託我們去尋一尋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名匠。”
說著說著,莫玥兒話鋒一轉:
“棠姐姐,你有所不知!我們是真真運氣好!”
“那匠人雖說走南闖北卻聽說在去年成了家,他那才新婚的妻子,恰好與我們商隊中的一名剛來不久的琴師是故交舊友!我們便託琴師蘇郎君去信一封,想著看能否將他請來長安……”
“雖說有岑大人相助……但期間也總生波折……”
“唔……我們去信之後,聽說好似初始時那匠人不願,一聽是中原貴族的請求就頻頻搖頭,似乎是其妻從旁遊說一番後,立馬改換了態度!當即就點頭答應了下來!”
“然後就是他被岑大人的人接到了長安,做成了琵琶之後,他就才離去。”
聽莫玥兒回憶至此,棠鯉心中震驚難以言表,漸漸卻又眼眶發酸,心口一陣溫熱。
莫玥兒說到此處也有些費解:“我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名利在眼前卻不追逐之人,昨日我們百般挽留,但他卻說想他妻了,一刻都留不得……我們才作罷。”
棠鯉聽到此處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若非是她極力忍著才不至於泣不成聲:
“我知道了……知道了……”
“謝謝你玥兒……謝謝你們……”
“子安竟然……他竟然記了這麼久……”
棠鯉以袖掩面,潸然淚下,莫玥兒頓時慌了神,立即翻著袖子,阿禾卻在一旁適時地上前遞上了帕子。
“那位蘇郎君?和他的舊友……可否讓我當面感謝?”
莫玥兒卻擺擺手,開懷朗聲道:
“岑大人已經替你謝過了!還有就是……”
她又微微蹙眉:“蘇郎君昨日在琵琶完工後便與我們的一隊人一同先行回了肅州……姐姐怕是想謝都難見他了……”
“啊,不過那匠人的妻子倒是有信來!瞧我!差點忘記了!”
莫玥兒說著說著一拍腦袋,隨後翻找自己身上拿下的包袋,阿坦見自己孃親翻來翻去,又看看自己身側的小挎包,不禁小聲提醒:
“阿孃……今日出門前你說讓我將那個信裝在了挎包中……”
隨後他放下手中的點心,小跑著從一旁的小几上挪過來,伸手將斜挎小羊皮包中的信拿出,遞給莫玥兒。
“怎麼在你那放著呀?嚇死我了!我以為丟了!”
莫玥兒拿著信,後怕地拍了拍她的胸口。
阿坦撅了噘嘴,嘟囔幾聲“你說你那沒空了的……”後,又蹦蹦跳跳地回到小几旁,他可喜歡來這裡玩,每次這個姨姨都會給他準備好多好吃的,還有漂亮的姐姐陪自己玩!
莫玥兒感到一陣尷尬,臉有些紅。
棠鯉卻又被逗笑,方才的情緒都被一掃而空,感覺周身輕鬆了許多。
她接過信,展開一看——
果然,她猜得沒錯,那匠人的新婦,正是從前與她有過舊交的若紅,蘇郎君自然也就是蘇律。
信中,若紅鄭重地與自己再次道謝,言說若沒有她夫婦二人出手相助,自己絕不可能有如今的造化……後又簡單的帶過了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她說雖然有些波折,但如今有了個愛重自己的郎君,只覺得那些過去的苦難都是值得的……
“……恕妾已知曉琵琶之故……”
“聽聞夫人的夫君想要送夫人一把琴……若紅願從中助力,說服郎君……”
“……妾此生惟祝夫人諸事無憂,與良人朝夕相守,共赴白頭……”
棠鯉讀完最後一句,只覺得心頭暖意蔓延,無法收縛。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報答。
“棠姐姐?”莫玥兒見她嘴角含笑,沒有言語,不禁問著。
她見莫玥兒一臉疑惑,伸手將信遞給她:“玥兒,此事……確實是我好運……”
莫玥兒在棠鯉的授意下,讀過信後也才恍然大悟,卻也真心為她感到高興。
“棠姐姐,有善因結善果!”
“若無此舉!琵琶難成!”
“你說得對。”
棠鯉撫摸著手中嶄新的琵琶,一時之間感慨萬千,當即撥動琴絃試音,欲彈一曲。
這……
琵琶已經調好了弦……
莫玥兒看出了棠鯉的疑惑,當即點明:“琵琶製成後,蘇郎君早已來回除錯過,險些還惹得那匠人不悅……哈哈哈……”
棠鯉聽後也不禁笑了出來,蘇律善琴,對音律拿捏極準,且有他自己的驕傲,不過那匠人也是高手,兩人碰面,難免會有些摩擦。
“棠姐姐快彈一曲試試!”
於是在這日午後,國公府中的內院中時不時就能傳出悅耳的琵琶曲,令人不禁駐足暫聽。
莫玥兒臨走前又遞給她了一個包裹。
“棠姐姐大概忘記了……這個是你以前的。”
聽她這麼一說,棠鯉才微微顫抖著手將它開啟。
注視良久,棠鯉才啞著嗓子開口:
“是在哪裡找到的……我以為都丟了……”
莫玥兒牽著阿坦撓了撓頭:“說來不好意思,當時我以為丟了,後來去年的時候,阿坦調皮,將壘著的箱籠撞翻了,這個包裹才露了出來……”
“應當是當時不知怎的掉到了縫裡,被壓住了……”
“也怪我們這麼多年沒有好好收拾那駝車……”
棠鯉點點頭。
送走了莫玥兒後,棠鯉將包裹中的東西拿出,將其擺在床榻上。
此時已近黃昏,室中昏暗。
阿禾進到內室,來為棠鯉掌燈,見她將一件形制陌生的裙裳鋪在床上,不禁多看了幾眼,最後還是好奇地問:
“夫人,這可是莫娘子送來的?”
棠鯉摸著裙子笑了笑:“嗯,是我從前的衣裳。”
“好好看!可要奴幫著熨一下,您穿著試試?”
棠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點頭。
……
時隔多年,再次穿上這一身衣裳,讓棠鯉真正的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恍若隔世。
周圍的侍女們紛紛讚不絕口,誇著棠鯉。
棠鯉拿起琵琶抱在身前,走到鏡前,看著鏡中高髻深衣的自己,逐漸恍惚。
那時就是如此……
棠鯉看著鏡中的自己漸漸出神兒,連侍女們紛紛告退也沒有反應,直到身後出現了那熟悉高大的身影,她才將思緒拉回。
“你回來了。”
棠鯉依舊站在鏡前抱著琵琶未動,岑燕之則是立於她身後,雙手還著她的身子,低頭親吻她的鬢角。
“嗯……”
“何時做的新衣裳?”
棠鯉沒回答他,倒是反問:“你給我做了琵琶。”
“嗯……喜歡嗎?”
“怎麼會不喜歡?喜歡極了……你還是瞞著我的……”棠鯉話中高興但也帶著一絲絲埋怨。
棠鯉轉過身,將琵琶放在靠放在了一旁的幾前,正巧的是那把劍也正放在這案几之上。
棠鯉與他相攜著坐在另一側。
岑燕之哪裡聽不出她的意思,便低低地笑了出聲:
“從前鑄劍時你還一人跑去了廬山,不也是瞞著我?”
聽著岑燕之的反問,棠鯉一時間沒了脾氣。
“那我們兩清了……”
她將頭埋在他頸邊,微微蹭著,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
兩人成婚已有幾年,岑燕之也已經三十有五,平日裡忙於政事但說到底卻是正值壯年,兩人私下裡相處從來都是不禁著……
但這次棠鯉卻拒絕了他。
岑燕之無解,眼中的慾求不滿皆被棠鯉看在眼裡,她站起身,向後退了幾步。
“好看嗎?”
棠鯉展開雙手原地轉了一圈。
岑燕之點點頭:“好看,只是從前從未見過這樣式的衣裙。”
棠鯉聽後眼底驟然炸開了笑意,幾步撲進岑燕之的懷中,笑得肩膀輕輕發顫,淚水順著眼角留下……
……
床榻邊的衣裙散落了一地,藉著溫暖柔和的燭火,兩人在帷幄內相擁著。
“其實從前我與她們是在更遠的地方遇見的……那時我就穿著這一身衣裳,抱著我的琵琶……”
半晌靜謐後,棠鯉先開了口。
“茫茫戈壁,荒無人煙,我以為一切都是幻覺……直到跟著玥兒他們去了肅州……”
“如今過去多年,我心中終於放下了執念於糾結……”
“我這個秘密,想要告訴你……”
棠鯉一一述說著從前往事,岑燕之作為聽者起先難以置信,隨後卻被一股患失患得裹挾著,不禁將她再次緊緊擁著。
“我妻如意……不管你從何而來,就算是天上也罷……”
“此生與你共白頭的是我……”
“若有來世……我還想身邊的那個人,會是你。”
賬內的殘燭燃得久了,火苗懨懨地跳著。
昏黃微光被紗帳濾得柔淡朦朧,棠鯉心底那藏了許久、跨越異世的心事盡數攤開,一字一句後,岑燕之心頭的大石落地,滿身疲憊湧上來。
二人漸漸無話,彼此相擁,依偎著最後一絲燭光,安穩地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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