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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記(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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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一片紅燭昏羅帳中醒來

林嵐在一片紅燭昏羅帳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坐著一個人。

這人正用一雙生得骨骼分明的手緩緩取下蓋頭,露出一張白皙清俊的臉。

世間竟有這樣好看的男子,好看得像是女媧博士畢設。

林嵐一時找不到比較貼切的形容詞,滿腦子只有一句話:

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男子似乎心有所感,回頭看了躺在自己身後的女子一眼,一雙鳳目中流露出驚訝,隨即朱唇輕啟,柔聲道。

“妻主……醒了?”

對上眼神的林嵐不由心絃一動,卻顧不得欣賞美色,一臉茫然問。

“你是……”

男子眼波流轉,美目低垂,抬眼又是萬千春色。他從並不合身的寬大喜服中伸出手,將纖纖長指撫上她臉龐,嗔怪道。

“妻主這是怎麼了,”他的指尖在她臉上輕輕摩挲,“奴叫溫羨,是妻主從教坊司買來成婚的夫郎啊。”

教坊司?夫郎?

這都哪兒跟哪兒?

臉上的指尖冰涼,那涼意如此真實,並不像在做夢。

她大腦混沌一片,十分不適應這樣的親近,偏過頭離開他的手,開始努力回想自己睡這一覺之前發生的事。

她明明記得,之前是個週六的晚上,窗外下著暴雨,她正在工作室進行一件定製微書作品的收尾工作。

所謂陶瓷微書,是指以白瓷為書寫介質,進行微型書法和繪畫創作的技藝。創作者需要單憑肉眼完成作品,精微程度達到每平方釐米瓷面可寫下幾十個漢字。

作為陶瓷微書傳承人,林嵐的作品獲得過國家級、省級獎項,那件定製作品對她來說仍是不小的挑戰:需要她在一個成人小臂大小的瓷瓶上完整寫下一部古代小說。

那是一部充滿香豔描寫的諷諫小說,叫「風月鑑」。故事內容講的是古代女尊世界裡,一個與她同名的富商之女的風月故事,書的主線就是這女子在母親死後如何荒淫無度,沉迷教坊司和賭坊,直至敗盡家產,落魄為農女,只有一茅屋可勉強遮風擋雨。

然而作者並沒打算就這樣放過原身。

原書裡的女尊朝律法規定,女子二十五若不娶夫,便要繳納高達百兩的獨身稅,交不起就要被官府拉去做苦役。原身前半生生活優渥,哪裡幹過半年重活,去做苦役只怕被活活累死。

為了活命,原身東拼西湊了二兩銀子,買了個喜歡的教坊司歌伎做夫郎,卻因為一直以來流連風月氣虛體弱,與那歌伎成婚之夜,竟連對方蓋頭都沒掀開就一口氣沒上來死了。

看這情境,她應該是穿越到了自己正在做的這件微書作品的原著結尾,而當下,正是書中原身死去,而她剛好穿越而來。

可她是怎麼死的呢?

林嵐想起來,為了完美完成這部作品,她已經連續一年多埋首工作室,飲食和睡眠都極其不規律。

——難道是猝死?

無所謂了。

既然老天讓她來到這個世界,她就要好好活下去才是。何況她還有陶瓷微書的手藝在,養活自己應該不成問題。

林嵐自覺是個積極向上的人,然而打量了一圈四周的陳設,心裡還是不由有些發涼。

這屋子除了她躺著的這張木床,旁邊只有個漆紅的木櫃,上面的漆有些掉落,勉強算作是件傢俱;天棚是縱橫交錯的木條,上以樹枝和茅草遮掩,好像隨時會掉下草屑;再看牆面,處處青灰,晦暗的角落裡懸著蛛網,不知多久沒打掃過了……

再看眼前的“夫郎”,眉目如畫,骨相風流,雖然穿著寬大的喜服,但仍能看出兩肩寬闊,腰肢纖細,怎麼看都是和這間屋子不相稱的。

根據原書的設定,歌伎地位低微,縱然再美豔或有才藝,尋常人家的女子也是不屑於娶來做夫郎的,不過原身早已將家產敗光,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哪裡還有錢去求娶好人家的男子。

說來兩個都是慘。

林嵐在大腦裡過了一便這本書的主要內容,心裡有了底,只是眼下這男人怎麼辦?難道真的要和他同床共枕?

不會不會。女尊朝妻為夫綱,只要她不採取主動,他應該也不敢把她怎麼樣。

可接下來事情的走向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溫羨被移開手,臉上並沒有任何不悅之色,仍是淺淺笑著,起身道:“時辰不早了,奴伺候您歇息吧。”

說完也不待她答言,徑自吹滅了窗臺上燃著的蠟燭。

剎時一片漆黑。

林嵐自覺不安,努力適應著黑暗,藉著月光看清了這男人正在做什麼。

床前,溫羨低首開始解身上的衣帶,三兩下已然除去罩衫和本該穿著睡覺的中衣,上身不著寸縷,下身也只剩一件褻褲。

穿來後一直努力保持淡定的林嵐終於開始有些遭不住,在微弱的月光裡瞪大了雙眼。

他這是要幹什麼?!

轉念又一想,新婚燕爾,洞房花燭,他能幹什麼?

林嵐頓感不妙,後知後覺地別過臉去,大聲制止了他:

“你等下!”

溫羨的手指白皙纖長,此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不解地望著床上的女人。

在溫羨的記憶裡,從林嵐前去教坊司,次次都要點他名出來彈琴,陪她喝酒,喝上幾杯過後還會動手動腳,拿一雙恨不得登時吃了他的眼睛瞧他,如今把他娶進了門,卻做起什麼正人淑女的姿態,真是令人作嘔。

林嵐不知眼前人對自己的腹誹,卻也感受到對方疑惑的目光,意識到自己當下的拒絕不符合原主人設。為了不帶來沒必要的麻煩,她還是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那個……我今日身子不舒服,以後再說吧。”

溫羨聞言,低首唇角微揚。這女人從前就因為沉迷男色氣虛體弱,這會兒竟到了連洞房都不能的地步,真是老天有眼。

再抬頭卻仍是那副恭謹疏離的姿態。

“既如此,謹遵妻訓。”

溫羨本就生得好看,說這話的時候更是一雙鳳目中半是柔情半是羞怯,別是一種風流姿態。

說完,他吹滅暖閣裡的蠟燭,屋內頓時漆黑一片。

黑暗中,林嵐感覺到有人從她腳下爬上來,輕輕拉她躺下,“妻主,既然不舒服,就早些歇息吧。”

那聲音明明溫婉順從,充滿關切,林嵐卻莫名聽得脊背發寒。

煙花柳巷之地買來的夫郎,哪裡就忽然有了真心。原書裡這男人不過是個無關宏旨的小人物,作者只簡單交代了其身世背景,她對這人過往的細節一無所知。

不過她熟悉這本書的設定,知道根據女尊朝律法,賤籍被贖身一年後可以轉為良籍。所以,眼下這男人討好她,八成不過是圖她的良籍罷了。

也好,這樣各取所需,誰也不必虧欠誰。

這樣想著,躺下後的林嵐發現床其實很小,兩個人躺下後中間並沒有多少空間,除了鼻息中盈入的一股似有若無的甜香,她還能感受到臉頰上那人撥出的氣息。

半刻鐘之後,聽見枕邊人均勻的呼吸聲,林嵐覺得還是無法忍受和陌生異性如此親密的接觸,起身下床,床板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她心裡一驚,回頭望向床上的人。

他雙目緊閉,一雙長睫在月光下顯得安靜美好,修長的雙手交疊在胸前,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還好,並沒有吵醒他。

點燃一盞油燈擎在手裡,林嵐輕手輕腳地走出臥房。

臥房的隔壁就是堂屋,空間比內屋大不少,林嵐藉著手上微光,勉強看清楚了這間堂屋的樣子:天棚和地板自不必說,也和她剛出來的臥房內一樣烏突突的,牆角的蜘蛛網多得讓人以為這裡是盤絲洞。整間屋子裡稱得上陳設的只有一張八仙桌和兩張木椅,襯得屋內空曠冷寂。

一陣風起,林嵐裹緊了衣襟,將油燈放在桌上,在一張木椅上坐下,用袖子拂了拂桌上的灰,然後曲肱而枕,打算就這樣將就一晚。

月光穿過窗欞灑在地上,映著被風吹動的樹葉搖晃,伴著沙沙的響聲。許是這一日應付那人消耗了不少精力,雖然這樣睡很不舒服,她還是很快進入了夢鄉。

此時,隔壁臥房內的人卻緩緩睜開了眼。

她這是做什麼?不肯讓他碰就罷了,這會兒竟連同床也不肯?難道剛才掀蓋頭前的那一暈,真的讓人轉了性子?

且管她呢。

他倒樂得不用和她肌膚相親。反正他嫁給她圖的是什麼,想必她也清楚,自己只要一年內不犯“七出”之條,她也沒什麼理由休他。而且從前那樣多的苦日子都熬過來了,哄這女子一年而已,不是什麼難事。

他拿定主意,心裡踏實了些,閉上眼等睏意來襲。

可他越想睡越睡不著。地面上清冷的月華勾起過往,那些難言的痛苦的過去,再一次出現在腦海。

一年前,東倭入侵浙州海面,母親溫展身為浙州駐防將領,親自率兵拼死抵抗,眼看要將敵人一舉殲滅,卻被敵人提前知曉了佈防計劃,得以繞道逃脫,離開時,東倭軍隊拿百姓洩憤,將所過之處居民屠殺淨盡。

事情過去,朝廷並未給母親自辯的機會,一番草率的調查後,以“通倭”的之罪將母親和兩個姐姐斬首,作為男子的他則被充為官伎,從此失去了良家身份,成為人人可踐踏凌辱的官奴。

那以後,他日日盼著有良家女子能為其贖身,從此便可擺脫賤籍。可等了許久,卻等來了急著買人成婚以免繳獨身稅的林嵐。

雖說嫁給有良籍的林嵐,他可以從此不必再在教坊司賣笑逢迎恩客,可誰人不知林嵐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竟有本事將好大的一份家業生生敗光,如今落魄成農女,仍是不思進取,只知享樂。

跟著這樣的女子,哪有什麼前途可言?

看來要早早籌劃,待一年後換了良籍身份,儘快脫身才是。

正想著,堂屋內突然傳來“啊”的一聲,那聲音極具穿透力,震得他心裡一跳,不由蹙眉。

夜半三更的,這女人在做什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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