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失神後,林嵐意識到,人是被擄走了。
程雪早去問了一遍周圍的鄰居,回來說並沒有人聽到這邊有什麼異常的響動。
林嵐思索片刻,問:“程掌櫃,溫羨在教坊司的時候,可有沒有什麼人特別喜歡他?”
程雪雖然沒去過教坊司,但溫羨天生一副好皮囊,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是以關於他的事,她也聽過不少。
“他是教坊司行首,雖然剜了守宮砂後沒人再願意千金一擲,但他彈琴唱曲也很受歡迎,喜歡他的女子不計其數。”
程媛聽了,怒聲道:“嬢嬢,一定是喜歡他的壞人把姨夫捉走了!”
林嵐不置可否,又問:“那喜歡他的這些女子裡,有沒有人對他表現出過特別的關注,卻一直沒得償所願?”
“這……”
溫羨雖然容貌出塵,但教坊司乃官家伎館,所有歌伎彈琴唱曲的纏頭都是一樣的,因此全城傾慕他容顏的女子只要願意,都可以一睹玉容。而那些來不了的,不是因為實在過於貧窮,家中半點餘錢也拿不出來,就是家中夫郎悍妒,並不敢涉足教坊司這樣的風月場所。
前者衣食尚難自濟,幾乎沒有來擄人的可能;而後者……
程雪忽然想起了什麼,反問林嵐:“嵐兒,你從前去賭坊,可見過那賭坊的東家莊治?”
“掌櫃覺得是她?”
程雪點頭,“她是個實打實的‘夫管嚴’,雖然名義上是賭坊的東家,但鄰里都知道,她家中大小事都是她那夫郎沈氏說了算,偏她又最是個好色的,據說早就聽聞溫羨之名,幾次偷偷去那教坊司想看溫羨,卻都被她夫郎捉個正著,是以至今未能如願。”
她話剛說完,卻見林嵐已經走出了大門,她步伐急促,留下一句。
“若是我明日天亮還未回來,還請程掌櫃幫我報官!”
·
和別的州縣不同,龍華縣的賭坊不在背街小巷,反而堂而皇之地開在鬧市之中。
此時不過是正午時分,日頭正盛,門口卻是熙來攘往,有搖頭嘆息者,有志得意滿者,也有那分不清是輸是贏了的痛哭流涕者。
剛找到這裡的林嵐沒心思留意這些,她這會兒做年輕男子打扮,懷抱琵琶,對守在門口的兩個健壯女子行了個禮,“女郎萬福,奴是來為莊老闆彈琵琶的阿柔。”
兩個健壯女子對視一眼。
這名字是沒聽說過,然而兩人知道自家東家是什麼脾性,將林嵐上下打量一番,不懷好意地笑,“莊老闆……可是讓你去後宅?”
林嵐佯作聽不懂對方的弦外之音,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頷首道:“是呢,還請女郎帶路。”
“成,”剛問她話的女子向同伴遞了個“果然如此”的眼神,而後對低眉頷首的林嵐道:“跟我來吧。”
賭坊後面是個二進的院落,不過片刻,林嵐便被領到了房主人所在的最後一進。林嵐注意到,這院子雖然不大,但裝飾排布上很是雅緻,假山、流水高低成趣,庭院角落處還種著幾叢翠竹,一眼望去,綠葉葳蕤、疏密有致,盡顯清幽。
這哪裡像是一個整日和銅臭骰子打交道的賭莊老闆的院子,不知道的,定要以為是哪個高山名士的隱居之所。
“後面那個正房就是了,”帶林嵐進來的女子向最裡面的房子一指,轉身就走了。
莊治每次趁著夫郎不在家幽會這些勾欄女子,都不喜歡有人跟著,知道的人也越少越好。雖然他不怕這些家奴向夫郎沈氏告密,但家裡這些下人怕來日萬一事發沈氏逼問,因此就算看見什麼,也樂得裝作一概不知。
林嵐本以為自己還要費心思周旋一番,想法子讓這人離開,自己再去找溫羨,哪知事情竟如此順利。
見領她進來的女子身影消失在角門,林嵐開始打量四周。
發現除了正房外,兩旁修著兩排耳房,靠西邊的兩間耳房大門敞開,應該不是關人的地方;東邊的兩間則都關著門,似乎並不常用。
她悄悄走近,發現靠近庭院正中的耳房雖然關著門,但並沒有落鎖,而靠近主人臥房、位於庭院東北角的那間,門上則纏著拇指粗的鎖鏈。
緩緩靠近後,林嵐在上鎖的這間耳房前蹲下身,剛要試著喚人,卻見正房內,莊治推開門走了出來。
她舒展兩下筋骨,踱步到假山流水中的步道上,卻也沒做什麼,只是望著西側的那面牆,眉頭緊鎖。
林嵐側身邁到正房側面的牆根下躲起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面牆白牆灰瓦,造型常見,但立在那裡顯得有些過於充實,與整間院落排布嚴謹的疏密錯落有些不協調。
她摸不準莊治要做什麼。若是莊治這會兒去到賭坊,她豈不是就要露餡了?
好在對方只是在水榭中待了一會兒,沒多久就轉身回房了。
林嵐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氣,確認莊治將房門關上後,再次來到那間被鎖住的耳房跟前,出聲輕喚:“溫羨,你在裡面麼?”
裡面安靜了一陣,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卻並沒有人應聲,只有一陣喉嚨裡發出的嗚嗚聲,應是被堵了嘴。
林嵐低聲道:“別怕,我想法子救你出來。”
·
入了夜,小院內竹影搖曳,蟲鳴聲聲。
林嵐在牆根處蹲了兩個時辰,早已雙腿麻木,但她不敢放鬆精神,盯著莊治房內的動靜,想等他睡熟了再做動作。
誰知這莊治也不知在做什麼,房內的燈火一直點著。
她只好按兵不動,靜靜等待。
過了半晌,角門處走過來一個人,進到房內。林嵐趕緊挪到窗下,聽這二人談話。
“女郎,您今晚可要用那小賤人?是否要小人先帶他去洗乾淨?”
“不必,現在不是時候,明日賀琰那邊有了訊息,再收拾那小賤人不遲。”
接著兩人又說了些關於修整園子的話,林嵐便沒仔細聽了。她仔細琢磨了一番“賀琰那邊有了訊息”這句話,很快明白了對方要做什麼。
這兩個狗人,明擺著一個負責強擄溫羨,一個打算明日去調查她成婚與否,好個分工明確的一丘之貉。
來人走後,林嵐又等了一個時辰,房內的燈火被熄滅,隨後不久便隱隱傳來鼾聲。
林嵐見四下無人,進入屋內,藉著月色悄然摸到床邊。
床邊有一個掛衣物的木架,林嵐將手在那衣物上摸了一遍,很快找到了鑰匙。她用一手將鑰匙捏起,另一手將整串鑰匙拖住,儘量讓這串金屬不碰撞發出聲音。
然而正當她將鑰匙完整拿出來時,身後的莊治忽然囁嚅了一句,翻過身來。
她趕忙蹲在一旁的桌子下,觀察床上人的反應。
還好,莊治大抵只是夢中囈語,並沒有別的行動。
稍稍放下心,林嵐小心翼翼地走出正房,來到耳房門前。好在那串鑰匙上的鑰匙不算多,她試到第三把便打開了門。
門上的鎖鏈雖然被她扶著,然而由於過於沉重,到底不免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林嵐的額上深處細密的汗珠,想著看到溫羨後趕緊帶他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門被開啟的那一剎那,一個身量嬌小的男子坐在牆角,恐懼而疑惑地望著她。
他不是溫羨。
林嵐沒想到這莊治還關著另一個人,但她打量了這男子一番,發現他和今日見過的府內奴僕穿著相似,思量這男子可能也是府里人,且看他鬢髮散亂,面色蒼白,應是許久未進水米了。
她走上前,在男子跟前蹲下。
“你是莊家的下人?”
對方點頭。
“我解開你,你不要出聲?”
對面再次點頭。
林嵐繞去他背後,不動聲色地摘下頭上的簪子握在手裡,將束縛他的麻繩解開,又繞回來拔掉他口中的布巾。
“雪鶴……多謝公子。”
雪鶴長長撥出一口氣,為了松腿,向一旁移動了一段距離。剛好月華透過高窗灑進來,映出一對柔美的眸子。
林嵐看著這雙眸子,出口卻是生硬冰冷,“今日你可聽見這後宅有什麼動靜?有沒有來過什麼外人?”
雪鶴搖搖頭,“我是今日午後被關在這裡的,進來後就覺得頭腦發昏,一直睡著,並沒聽見什麼異響。”
“不過……”她又想了想,道:“不過要說外人,今日這後宅也算有人來過。”
林嵐蹙眉,“什麼叫‘也算’?”
雪鶴是個慢性子的,拉拉雜雜說了一堆。林嵐聽完理了理,發現無非是這麼回事:
前些日子莊治張羅修整園子,找了十幾個匠人,前後將要動工用的圖紙改了幾次,莊治卻仍是不滿意,最後只好親自下場,將要修整的地方畫了個大概,然而莊治到底不是匠人出身,圖紙畫得並不精準,他親自在家監工的時候,匠人們還能及時將他不滿意的地方修改。
可巧今日晌午砌西面的牆時莊治並不在家,回來後,莊治怎麼看這面牆怎麼不滿意,可這時匠人已經結了銀子離開,他無處去尋,憋了一肚子火兒,正好雪鶴送茶時不小心打碎了她的茶盞,莊治便將火氣撒到他身上,將他關在這裡,揚言要餓死他。
後來管家來過,和莊治稟報說什麼“難按”“不停呼喊”,於是雪鶴猜想,莊治可能又綁了什麼良家夫郎回來。
林嵐急道:“那除了此處,你可知這宅子內,還有什麼關人的地方?”
雪鶴想了想,剛要說什麼,卻忽然瞳孔放大,驚恐地看向林嵐身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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