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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記(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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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只要有人能

光祿寺掌管宮廷宴享, 負責整個宮廷食材、器皿採買倉儲等事宜,枝蔓繁多,體系龐大, 自立朝以來,由於皇室人員的不斷增加,機構愈發臃腫, 逐漸產生冒支官銀、侵吞廚料之弊, 成為朝廷沉重的財政負擔。

加之光祿寺卿一職空缺已久, 少卿老邁又常年告病, 只有寺丞一人勉強支援衙署執行,底下眾人早就憊懶成性,不守衙時,今日知曉有新任長官到任,才勉強起早分列大門前, 呵欠連天地等待林嵐到來。

然而等了半個時辰, 也不見蹤影,眾人站得腿腳發麻,已經有了退意卻又不敢言說。只有珍饈屬屬官孟姝側出半個身子,不耐道:“諸位,我看咱們還是散了吧, 這新來的這時候了都還沒來, 八成也是個混日子的主,咱們巴巴地在這等著,沒準站到黃昏也見不到人影……”

眾人正欲附和, 只見一個門子慌慌張張跑過來,道:“諸位娘子,卿娘招呼幾位署官娘子過去, 說是有話要問。”

孟姝受驚不小,瞪大了眼睛:“她什麼時候來的?”

“回孟娘子,小人不知,今日小人一早開門灑掃,卿娘就在架閣庫翻看籍冊了,她見到小人,命小人不許聲張,這會兒才放小人出來。”

“她在架閣庫?”

聽見這幾個字,孟姝再也顧不上旁的,疾步趕了過去,幾個署官跟在後面,轉眼間便到了一間小院。

這小院在寺中已經是第五進,前後都有院落維護,是專門用來存放案卷籍冊的地方。

此時太陽躲在雲朵後面,顯得本就色調陰沉的院落愈發昏暗,孟姝幾人進去的時候,林嵐就坐在一片陰影裡,勉強能讓人看清半張臉,剩下的便只有刷刷的翻頁聲。

本來不以為意的幾人見此情景莫名發怵,進來先揖下喚了一聲“堂尊”便轉頭喚人:“都幹什麼吃的,怎麼不給堂尊點燈?”

“不必麻煩,”林嵐並未抬眼,目光仍舊追著賬冊上的字,“這字本官看得清,可這裡面的門道,本官可就看不懂了。”

孟姝聞言,面上已是強做鎮靜:“敢問堂尊,是有何不妥?”

“大胤八年正旦,用江州白瓷杯盤酒盞,計一千件,報三千兩;九年冬至,用稜州青瓷,計一千兩百件,報四千兩……”林嵐隨意念了兩處,將賬冊擲在桌上,“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拿些假賬冊來糊弄本官!”

這些價目雖然看起來昂貴,但官窯本就用料精緻,再加上人員開支、一路到京城的運轉,這最終的價值落在普通百姓眼裡自然是天價。

林嵐手中的賬冊雖然確實被孟姝動過手腳,但這位屬官自以為事妥,加之此前打聽過林嵐的出身,以為堂上坐著的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以為價貴的鄉巴佬,語氣裡不覺輕慢,拿早準備好的一套開支繁雜的說辭來辯,還順便陰陽了下林嵐不懂官瓷之貴重。

一番話說得其他四人膽戰心驚,悄悄觀察林嵐的臉色。

卻見這位新來的堂尊不但沒有生氣,面色緩和了下來,平靜道:“竟是我不懂了,看來今後寺中大小事務,本官還要向幾位多多請教。”

幾人見她姿態放低,連說不敢,孟姝自以為得計,也跟著眾人拱手,臉上卻頗有倨傲之色,直到見她叫門外帶進一個人來……

·

忙完寺中事務回家,林嵐只覺腰痠背痛,頭腦發脹,進門後連飯都沒吃,直接往床上一趴。

“沒想到這算不得朝廷中樞的司署也不乾淨,來了人還沒找,先要處理這些蠹蟲。”

她整個人呈大字趴在床上,側過臉看著坐在床邊替她舒整筋骨的溫羨。和在寺中審問孟姝等人的狀態判若兩人,此刻的林嵐半點不似一個身居高位的朝堂新貴,只像一個上了一天班後,在喜歡的人面前發發牢騷的打工人。

“妻主處理得很好啊,提前去捉了那私下倒賣官瓷的買辦,又提前拿了她得孟姝授意的口供,這下她想不承認都不行。”溫羨纖長十指在她腰背處輕輕按壓,說到這裡,他眼中一亮,側頭看她,“如果奴沒猜錯,妻主敲打這些蠹蟲,不只是為了肅清弊政吧?”

和氣場相合的人相處久了就是這樣,你說上一句,他便能猜到你的下一句;你言簡意賅,他便知你話中深意,哪怕只是像這般不成體統、閒淡懶散地聊幾句家常。

林嵐聽著他這般溫聲細語,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自從莫名來到這個世界,被迫捲入這些爭鬥,她其實一直覺得乏累。但人始終是社會性動物,既然有了這副皮囊,被設定成這樣一個角色,她除了迎戰,似乎也別無他法。

好在有溫羨。

他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睜眼後第一個看到的人,也是在這些艱難歲月中讓她覺得沒那麼難熬的人。有時林嵐會想,如果結束這一切的那一天她可以回到她原來的家,那個有一切現代化便利設施的地方,她會不會捨不得他?

“妻主?”溫羨見她出神,輕聲喚她,目露卑怯,“可是奴不該問?”

自從晏安在宮宴上求納林嵐為駙馬,溫羨更深切地意識到,妻主此次以身入局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十殿下對妻主的心意他摸不清,也不願去細想,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來日如若妻主真的陷入危局,只有太后、十殿下這般有權勢之人可以依靠,而自己這個本該與妻主同舟共濟的枕邊人,除了能為她洗衣煮飯,恐怕再也沒有能為她做的了。

他這般想了幾日,便自覺或許不該過多過問。而林嵐被他一問拉回思緒,以為他不過是又因從前在教坊司為奴自卑自憐,撐起上身笑著看他:“怎麼不該問,你是我夫郎,這些事我本該說與你知曉。”

接著語氣認真下來:“那孟姝不過是個貪財之徒,色厲內荏,不像是敢參與餘梅構陷你母親的,可我在架閣庫又偏偏找不到當年登記過餘梅所用匠人的那本籍冊,這就說明她只是一時被人用錢收買,將那籍冊藏了起來。”

而林嵐借查辦用多做少、通用轉賣一事,正好順勢逼孟姝將東西交出來。

兩人心照不宣了這層意思後,林嵐見他仍然神色懨懨,忽然翻身伸手,勾上溫羨的脖子,快速將人拉到跟前,在美人紅潤溫軟的唇上親了一口,關懷的眼神看著他:“你有心事?”

短暫的遲疑,溫羨搖頭。大敵當前,他的這點憂切之心實在不足掛齒。太后也好,十殿下也好,只要有人能保護她。

“奴只是在想,那匠人銷聲匿跡這許多年,連餘梅都沒發現半點蹤跡,就算我們得了籍冊,恐怕沒那麼好找。”他藏起不能言說的心思,將話題切回正事,可愛人方才的親密之舉還是讓他雙頰染上了緋色。

看著這樣的溫羨,林嵐愈發覺得可愛,手臂用力,讓他離自己更近,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我夫郎果然聰慧。人嘛,定然是不好找的,所以……我打算親自去找。”

“不行!”本來彎著上身由著林嵐動作的溫羨忽然從她的手臂中抽離,直身,一雙本來柔情無限的桃花眼滿是認真:“妻主這番又是和太后結盟,又是拒絕十殿下提親,已經在京中太過惹眼,更不用說那餘梅,定然早在盯著妻主的一舉一動……”

“所以呀,”林嵐一時忘了這人的性子,暗悔不該這時候提起此事破壞氣氛,不過事已至此,也只好起身,盤坐在他對面,笑盈盈地望著他:

“我需要你,幫我演一場戲。”

·

接下來的整個臘月,林嵐都告了病假,沒有在宮中出現過一日。

好在光祿寺經過林嵐一番整頓,各項事務運轉得當,各司下屬雖然沒了油水,卻也樂得上峰不在圖個自在,因此除了因人情來勉為其難地探望過一次,便再也沒人提過林嵐什麼時候回去的事。

饒是如此,溫羨卻不敢懈怠絲毫,整日守在臥房,每日煞有介事地命人煎湯送藥,吃穿洗漱都在一處,不曾離開一步。

這日,溫羨如往常般接過侍從送來的藥,便關了門,坐在被壘成人形的錦被邊上,目光落在枕頭下露出的一角銀色。他嘆了一聲,將那銀牌拿起來握在手裡,那上面上刻著極其精細的鳳紋,正是當今太后俞氏的令牌。

妻主走時說過,她雖然順利拿到了孟姝交出的真匠人籍冊,又透過太后那邊藉著護送貢瓷入京離開,但日子久了,餘梅那邊必然會生疑,會想各種法子來試探,要他在危急之時拿出這塊牌子來保命——如今聖體不豫,餘梅就算再怎麼想殺了她,也不敢在這時候對有聽政之權、隨時可以讓餘梅不痛快的太后下手。

那會兒她說這話時,他只是乖乖將東西接過,點頭。他並沒有告訴她,他其實並不在乎他這條性命,只要能為母親雪冤,只要能助她做她想做的事。

而她去了這許多時日,他發現自己的這些願景成了遙不可及的虛妄,心中諸般念頭漸漸消失殆盡,只剩下一個:她平安歸來。

此時天陰著,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日頭,寒風於是更加肆無忌憚,在院子裡一陣陣地呼嘯。臥房裡雖然燒著炭火,卻似乎怎麼都不暖和。溫羨將銀牌放回去,攏了攏衣衫,就聽門外有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在門外大喊:

“主君,不好了!餘相帶著好些兵士闖了進來,說今日定要見家主一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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