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世】
清濯曾經目睹過很多次寧凝的死亡。
第一世,寧凝死在回家的路上。
聽聞寧煦受傷之後,寧凝毫不猶豫地辭別了師尊,背上行囊出發。
他執劍攔在山門前,問她:“真的要走?”
寧凝推開了他的手。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去哪裡,與你何干?”
“你的父君傷了我的父皇,你我之間隔了家仇,在崑崙門前,你我尚且可以論一聲師兄妹,出了這個門——記住了,再次見面,你我就是敵人。”
她拋下一句話,沿著雪色漸薄的山路向下走去,背影毅然決然。
清濯想起了初見她時說過的話。
“你父親一點也不在乎你,你為什麼還要對他這般好?”
他笑她傻,可到現在,他想請求她,“他對你一點都不好,你能不能留下來?”
也正如他笑她傻的那樣,她沒有為他停留。
這一世,在回家途中被人暗殺。
在她乾坤袋中,裝著一株她為寧煦所求的靈藥。
想要靈藥的人同樣也是寧煦的仇人,殺了他的女兒,奪了她的藥,兩全其美,讓不夜城失去唯一的繼承人。
清濯匆匆趕到,看到的是崖邊的殘血和神容陰戾的男子。
他一身巫袍,將寧凝的屍身抱於懷中。
周身氣流在清濯腳下落下一道天塹。
他淡淡瞥了清濯一眼,抱著懷中的人離開。
清濯的心被剜空。
不夜城的人來為她收屍,而他卻無法靠近她半分。
第二世,寧凝死在他的懷中。
無藥可救的魂裂症。
寧凝昏倒在試劍臺上,他腦袋一邊空白,抱著她為她一遍遍尋醫問藥。
寧凝總是哭。
她很疼,雖然她沒有說,然而神魄深處破損的容顏,嘴角溢位的血,都在叫囂著她的痛苦。
深夜,清濯一遍又一遍地將她攬入懷中。
他告訴她:“不要害怕,會過去的。”
身體卻一次次顫抖。
其實害怕的人,是他自己。
他求過很多次,他想要寧凝可以活下來。
然而她還是離開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逝去。
臨死前,她的眼睛已經乾涸,空洞洞地望著天空中某個地方,好像是和某個不存在的人對話。
最後,她伏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呢喃。
她說,她想回家。
所以第三世,她還是回家了。
她死在了家中,死在了不夜城。
清濯追尋她的背影,如撈水中月,輕輕一碰,她就要散了。
他想要努力抓住些什麼。
第四世,他不顧一切闖進了不夜城的地宮中。
他們說,少主寧凝,弒父重罪,當以誅之。
隔著欄杆,清濯垂眸望向籠中的身影。
她躲在角落,長髮委地。
在看見是他的時候,她捂著臉,頹廢地笑了,笑著笑著,她又哭了。
清濯當時不理解她心裡有多難過,後來他明白,寧凝很少在別人面前哭和笑,見了他,她似乎終於可以如釋重負,在他面前表露出真實的情緒。
清濯伸出手,他說,他要帶她走。
寧凝抿著唇,眼眶通紅地盯著他。
許久,她還是拒絕了。
這很正常,永遠不屈永遠驕傲,縱使粉身碎骨也不願意茍且逃亡,這才是她不夜城寧凝。
寧凝再一次死在了他的面前。
……
清濯陡然夜起驚夢。
再抬手,晨曦微白。
破鐘聲響,數道靈劍如長虹般升起,白色的衣如雪,片片飛向峰頂,掀起萬丈光彩。
寧凝睡在他的身邊,睡像依然香甜。
聞鐘聲僅僅輕輕翻身,將所有的雜音遮蔽。
清濯環住她的胳膊。
寧凝嘟囔了一聲,落入懷中,脈搏隨著呼吸在他懷中起伏。
“別動。”
清濯輕笑,那些過往,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摒棄雜念,繼續與她共眠。
美好的一天從逃早練開始。
……
【二:出關】
日光荏苒,將近一千年後,太虛恢復完畢,終於出關。
千年光陰眨眼一瞬。
人世間王朝更替,滄海桑田,而崑崙還是那個崑崙。
太虛依然是那位白衣仙人,風度翩翩,容顏如玉,名絕“崑崙第一美人”榜首。
作為太虛的弟子,鑑心峰弟子紛紛來到長老殿前,迎接師尊歸來。
“呦,不錯,為師才閉關個千來年,你們兩個居然結契了。”
太虛不愧是太虛,一眼就看穿了他們額心的契約紋路。
太虛搖著扇子,“咱們鑑心峰上,終於也有一對小情侶了。”
他揚眉吐氣地大笑,“若虛那傢伙總是說我峰裡的人全是呆子,只會練劍,連情愛都不會,說我逼你們練劍會滅人慾,我說她懂什麼——你們倆是鑑心峰頂,還一樣結契了嗎,改天我去找若虛掰扯掰扯。”
寧凝說道:“除此之外,你就沒有發現還有什麼不同嗎?”
太虛又上下看了眾人一眼。
“還有什麼?”
寧凝摸了摸身邊小師妹的頭,“昭兒乖,見過師尊。”
太虛沒有見過文清昭。
他張口就來:“你們倆的孩子這麼大了?”
寧凝:“……”
清濯:“……”
正準備喊“師尊”的小師妹:“……”
其餘弟子:“……”
文清昭一臉無辜地看向寧凝,眼眸似蝸牛的觸角般動了動,溫溫吞吞:“師姐,師尊好像誤會了什麼。”
太虛隨即被寧凝劈頭蓋臉一頓罵,“你說她是誰的孩子?誰的孩子?”
“師尊,你為老不尊也就算了,腦子裡除了陳芝麻爛穀子的男女關係能不能想點別的。”
“這是你的小徒弟呀,這麼可愛的小徒弟呀,你居然一點也沒有看見嗎,她是天才!是天才!”
“而且我和清濯已經結嬰了你沒有看見嗎?大師兄像鬼一樣的黑眼圈你沒有看見嗎?”
太虛尷尬地揮扇子,“不好意思,我老花眼。”
他拉過文清昭,仔細打量,“風系天賦,肖我,我不在其間,你們可給我找了個好徒弟。”
寧凝說完,“嘿嘿”冷笑,“師尊,既然出關了,那有些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寧凝將小師妹往前一推,“以後,小師妹,就由你來教導。”
聞鶴昭把賬簿往前一推,“還有,師尊,賬簿整理好了,請您過目。”
丟下賬簿的聞鶴昭一身輕鬆,然後長劍直衝雲霄,跑了。
據說是接了十來個任務,忙著做任務去了。
太虛漫不經心地泛著賬簿,“多年不見,我的大徒弟什麼時候變得和寧凝一樣急躁了?”
才翻了兩頁,他就開始後悔為什麼當初要託付文盲做賬。
據小道訊息稱,太虛連續一年不睡覺,才把聞鶴昭的壞賬梳理完畢。
【三:崑崙弟子】
太虛出關之後,正巧碰上兩大盛會。
其一:外門弟子選拔大會。
這次勝出的人之中,就有寧凝曾經相識的趙府小姐趙雪薇。
她和曾經的軌跡一樣,拜入崑崙若虛長老門下,成為崑崙內門的新秀。
其二:內門弟子試劍大會。
寧凝和清濯都已經是元嬰期,一個元嬰中層,一個元嬰初期。
兩個人同時參加元嬰階試劍大會。
為了激勵弟子多練劍,太虛向來是積極的。
這一年,清濯正好滿一千歲。
清濯的年齡是從千葉千蓮出生來算的,所以從這點來講,他要比寧凝年幼兩百歲。
決賽當日,又恰好是寧凝的生辰。
試劍大會前,太虛丟下一株紅珊瑚,作為彩頭。
“誰能拿下這次試劍大會的魁首,這株紅珊瑚,我就贈予誰。”
寧凝和清濯私底下分別向太虛求過這顆珊瑚。
清濯要這株珊瑚,是因為珊瑚“色甚殊異”,他享用珊瑚為寧凝染一條好看的紅裙子,贈予她作生日禮。
寧凝想要這株珊瑚,是因為珊瑚是從無盡海中得來,是上好的試劍石原料,且屬性與驚蟄天然嵌和,她正苦惱於送什麼給清濯當生辰禮,做一塊試劍石給他正好。
兩人私下輪番對太虛進行了諂媚、賄賂、威逼、利誘,太虛不為所動。
然後轉手就放在高臺上,贈予魁首,其心可見。
如今鑑心鏡的禁忌已經取消,然而熟悉的蘿蔔,熟悉的大棍,一樣沒變。
寧凝不得不感慨於師尊的手段,把她釣得死死的。
沒有辦法,為了拿到彩頭送禮,她只能拼命早起練劍,晚上睡醒偷偷抹黑起來練習劍法。
然後她就發現,清濯居然也在早起。
寧凝忍不住勸他:“元嬰初期,還是不要添亂了,這次試劍大會好好當觀眾,別白費功夫,元嬰不是築基,臨時抱佛腳一點用也沒有。”
清濯說:“但我這次,有不得不拿魁首的理由。”
寧凝:???
寧凝:“你要拿魁首?”
清濯頷首,瞥了一眼她翻動的紅色裙角,期待著那株紅珊瑚穿在她身上的樣子,笑道:“那是當然,莫不是你想和我搶?”
寧凝氣笑,“我還真是想和你搶一搶。”
她要珊瑚,給他做千歲成年禮禮物。沒想到這傢伙如此不識抬舉。
可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寧凝挽了一個劍花,“別做夢了,我不會給你機會的。”
……
為了一舉奪魁。
清濯和寧凝拼命練劍。
清濯找聞鶴昭對練,寧凝找秋鷺試劍。
這倆人都沒有參加試劍大會,不湊這一屆的熱鬧。
秋鷺拈著劍,“師妹,你和師弟吵架了?”
寧凝揮劍向她:“沒有。”
火如涅槃鳳凰般蔓延開,秋鷺配合著寧凝的劍招回擊。
“不是吵架,那你為什麼不找他對練,捨近求遠?”
寧凝冷哼一聲,說道:“他要搶我的東西,我才不給他呢!”
……
寧凝和清濯都是當之無愧的天才,從築基開始就越級打怪。
雖然同臺競爭的弟子有元嬰末期,但寧凝和清濯依然挺進決賽。
決賽這日,風和日麗。
寧凝扛著劍,緩緩走到臺上來,看向對面的清濯。
夫妻對戰,別有一番觀賞性。
當日圍觀者眾,連兩位的師尊也親臨現場,搖著扇子悠悠道:“來來來,看我的小徒兒獻醜了。”
寧凝和清濯互毆多年,毆出了經驗,電光火石之間,氣場已是全開,冰霜與雷鳴電閃席捲試劍臺。
兩人的劍風都如雷霆般排山倒海,勢不可擋。
寧凝被電光環繞,渾身都是酥酥麻麻的感覺。當然,清濯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臉色是被寒冰封凍的青。
寧凝一變用冰稜扎他一邊放火找他頭髮,還有水蒸氣燎他得視眼模糊,總之兩邊都佔不了任何便宜。
一些剛入門前來圍觀的師弟師妹們驚訝:“這位師兄和師姐不是恩愛夫妻嗎?為何會出手如此重?”
而瞭解他們兩人的聞鶴昭回答,“他們向來如此,打起來不死不休,而且他們什麼時候恩愛過?”
寧凝和清濯劍意纏繞,寧凝躲開一劍,繼而直逼清濯:“我修為終究比你高一階,不管怎麼說,那株紅珊瑚,我要定了!”
清濯比想象中難纏,“那又如何,成敗未定,現在放狠話,未免太早,紅珊瑚必然是我的。”
寧凝發覺哪裡好像有點不對勁:“等等,你說什麼,你要紅珊瑚來幹什麼?”
清濯的殘影在她面子掠過,玉曜的容顏逼近,“分心了,歲歲。”
電光蔓上她的手腕,“我要紅珊瑚,當然是為了給我的心上人做生辰禮。”
寧凝心臟亂跳,一劍將他揮開,“你找過師尊?”
清濯這時候也意識到了,連劍路也變得溫柔了些許,“你要紅珊瑚做什麼?”
“給我的心上人做成年禮物。”
寧凝輕聲說著。
寧凝和清濯在這一刻心領神會。
看著遠處兩人出劍變緩,臺上的太虛笑呵呵地轉身。
聞鶴昭:“師尊,試劍大會還沒有結束,你要去哪?”
太虛打了個哈哈,“想起鑑心峰頂上還有些瑣物沒處理完,我回去看看。”
下一刻兩道劍氣當頭落下,出劍速度之快,縱使太虛提前張開扇子,也依然被割傷了衣角
太虛眯了眯眼睛,見兩人從試劍臺來到自己面前,笑眯眯伸出手伸出手。
“不好意思呀,師尊,一不小心,險些傷了您老人家。”
“我們現在是並列魁首了哦,紅珊瑚,拿來。”
太虛:“……”
這倆傢伙反了,要謀殺親師。
聞鶴昭幸災樂禍:“為老不尊,現在玩崩了吧。”
太虛沒有辦法,把紅珊瑚交了出去。
寧凝和清濯一人一半。
一個去做試劍石,一個去染紅裙子。
當天夜裡。
寧凝拿著試劍石回來,塞進清濯手中,“給你,你一千歲成年禮禮物,願你劍氣長虹,勢不可擋。!
清濯把紅裙子給寧凝:“你的生日賀禮,願歲歲年年歡好,歲歲無憂。”
寧凝忍不住撲向清濯,為他們的心有靈犀歡呼。
……
這一年的試劍大會以前所未有的平局告終。
崑崙仙山之上,少了位獨一無二的魁首,多出了一段情人相愛的佳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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