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理知對錯, 是林秋最樸素的要求,對自己是這樣,對村裡的孩子也是。既然都已經來到這個年代,享受著林家父母和哥哥的關愛, 總要做點什麼, 哪怕超過自己的能力範圍, 但是沒試過, 誰知道就一定不能成?
方煥沒想過這些, 他受到的宣傳就是要建設祖國, 在北大荒投入邊防建設、在西部發展生產, 要打倒資本主義, 還要推翻世界上的壓迫和剝削,然後呢?
後面的事情好像都是虛無縹緲的口號, 他沒去過蘇聯看紅旗, 也沒看過第三世界國家的苦難,只看到饑荒年代有人吃不飽飯, 看到現在還是有孩子上不起學。
是林秋教他把然後的事情寫成了實際。
沒有多遠大的理想,只是想多賺點錢, 今年賣蘋果換來的六百多塊, 是將近二十個紡織廠工人的工資, 能買十幾匹布、做很多件衣裳, 所以他才會覺得已經很多了。可是紅星生產隊有八十來戶人家,每戶平均下來一家還拿不到十塊錢,在村裡上小學,每個學期的學費就要一塊多,更遑論去鎮上讀初中。
這樣算下來,這些錢真的不夠。
況且不是每家人都願意把多分到的錢花在孩子身上, 尤其是家裡的女娃。
林家對林秋的寵愛是極罕見的特例,只有在經濟真正寬裕的家庭,女孩子才能享受到受教育的權利。
方煥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林秋發現蘋果能賣錢之後,會這麼執著於要增加銷路和提高產量。
發展從來不是虛無地喊口號,只有她邁出去這一步,才是真的在添磚加瓦。
夜晚的星光和寒風在兩人耳側穿梭,分明是來自不同世界的兩個靈魂,可他們倆的認知和目標,突然在這一刻達到了同頻。
直到社員大會結束,方煥照舊送林秋回家,他的胳膊上掛著帶來的兩個小馬紮,羊毛圍巾還系在林秋的脖子上。路邊零星種著核桃和柿子樹,樹葉全都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山上的蘋果樹也是如此。
林秋說起來她前段時間在山上測了果樹的間距,因為荒廢多年沒人打理的緣故,有些地方果樹很稀疏,朝陽的地方又長出了不少新苗,等來年春天,氣溫回升之後,她打算把樹苗移栽到寬敞的地盤,免得長得太密相互爭營養。
說著說著,方煥突然往前兩步走到她身前,提出一個新想法:“小秋,要是農業局不同意,咱們要不把報告交去林業局?”
林秋的腳步被他逼停,不知道他怎麼突然跳到這個話題,站在原地疑惑地看著他,問:“啊?”
方煥解釋說:“咱們的蘋果在西北也算早熟品種了,發現新品種就是應該向林業局彙報,由他們來考察鑑定,如果確定是品質好的品種,是不是也能開展集體生產?”
不僅是果樹的新品種,各種罕見的稀奇古怪的樹木,都能去彙報備案,只不過現在人手不足,管理也不夠規範,很多老百姓也沒有上報的意識。
“有道理啊,如果林業局能來考察,給我們出一個類似鑑定報告之類的,那就不算影響經濟發展了,後續也好辦。”
“對啊,”他倆重新變成並排走,語氣明顯比剛才輕快了很多,方煥接著說:“之前柿子熟的時候,我在公社聽別的知青說,有個村子裡有一棵一千多年的柿子樹,說是什麼明朝時期留下的,算是千年古樹了,林業局的專家親自去考察過,登記在他們的保護名錄裡,還會定期來檢查。”
從林業局這邊走,也算是曲線救國了,林秋覺得這個法子說不定能行,又跟他商量:“這事咱倆能直接去嗎?還是也得透過公社?”
要是能自己去,林秋更寧願親自跑一趟,不管成不成,就算有白眼也是自己受著,老是讓林建軍夾在中間,萬一又讓他受氣,林秋實在於心不忍。
“應該可以吧,這又不算生產活動,不用非得林叔出面,隊裡開個介紹信就行,就跟去縣城一樣。”
林秋在腦海裡想了個簡單的計劃,說:“也對,我回去把報告改改,重點就不能放在產量和銷售了,咱們還能再去趟農技站看看田老,這事跟生產沒關係,他應該不會閉門不見了吧。”
倒不是因為只認識田徵就纏上她,只是自打林秋知道他被貶到農技站的原委,還有他在農技站裡的處境之後,心裡總覺得不落忍。
雖然沒有被打成黑五類,但是田徵的老婆孩子都留在了省城裡,從來沒來縣裡看過他,甚至除了把工資寄回去,他跟家裡都幾乎沒什麼書信往來。舉目無親的小老頭,孤身一人縮在小縣城裡,身邊親人朋友都不在,想想都怪可憐的。
尤其林秋沒有親身經歷過那段風聲鶴唳的時期,即便是真的黑五類,她也沒有避之不及的想法。
上次寫推薦信的事情被拒絕之後,她和方煥其實還去過幾次農技站,氣溫慢慢往下降,田徵的那間辦公室越發顯得陰冷,身上依舊是單薄脫線的舊外套。每次從窗戶裡聽見林秋的聲音,他都會著急忙慌地把門堵上,一看就知道門鎖還是沒修好。
林秋也不胡攪蠻纏,只是敲門打個招呼,不見面也無所謂,照舊把帶去的東西放在門口,自家曬的柿餅,或是在村頭打的核桃,雖然賣不出去,但也都是好東西,順便給農技站其他人也分一分,漸漸都能說得上幾句話。
從村裡到縣城路程很遠,方煥駕著牛車陪她走了一遍又一遍,從秋天走到冬天。
不過入冬之後天黑得越來越早,風大天氣也冷,林家就不太樂意讓林秋出門了,遭罪又不安全,讓林建軍開介紹信也一直在推脫,林秋還在想著下次要帶什麼見面禮,竟然就等來了農技站的專家下鄉視察。
從十二月到來年二月,是小麥越冬的重要時期,這段時間管理不好,來年的收成都是問題。出苗之後就要好好觀察地裡有沒有缺苗或者斷壟,缺苗的地方要及時移栽和補種,後期的澆水和施肥也要跟上。還得把麥苗按照生長情況分類管理,壯苗少施肥,弱苗更是得等到冬灌之後才能施肥。
再加上灌溉和除草,樁樁件件裡都是學問,光靠老鄉們的經驗還不夠,農技站的專家必須親自來觀測指導,同時也要對今年的出苗情況進行記錄,這樣才能預估明年的生產目標。
林秋又一次在飯桌上提到自己要去縣城,催著大哥給自己開介紹信,林立新就趕緊把這個 訊息告訴她了。
“下週農技站的人就來了,他們還要在村裡住幾天,你等到時候看看,你要找的那個專家來沒來咱們村,有啥話就問他們唄。”
要是田徵來了最好,就算他沒來,可能也是去其他村子了,林秋去了縣城也是白跑一趟。
這下倒是方便,林秋手裡的碗筷都放下了,之前她好像在農技站聽過這個事,不過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就算田徵不來,她也能插空帶別人去山上親眼看看蘋果園,說不定推薦信的事也能成。
她又問:“那太好了,他們要待幾天啊?”
林建軍說:“不好說,兩三天吧,全縣這麼多生產隊,越冬這段時間他們都得走到,時間很緊的。”
“哦,也是啊……”
林秋稍微洩了點氣,她明白林建軍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專家們的時間很緊,小麥又是最重要的糧食作物,他不反對林秋搞蘋果園的事情,但必須要把小麥放在第一位,做事不能分不清主次。
但她還是想試試,甚至已經在規劃,哪片麥田離山上最近,什麼時機可以順便去山上轉一圈。
轉眼就到了專家下鄉那天,林立新帶著隊裡的人在村口等著,風塵僕僕的一群人,名頭雖說是專家,但其實腳步也剛從上一個村子的黃土地裡拔出來,褲腿都還沾著泥。
林秋和方煥也在迎接的隊伍裡,隔老遠就試圖開始辨認,小老頭到底有沒有跟著一起來。
方煥眯著眼睛想看得清楚一點,他有些不確定地問林秋:“小秋,你看走在最後那個是他嗎?”
短頭髮,藍色外套,佝僂著背,肩膀上斜挎著寫有為人民服務的軍綠色布包,走路的步子都不及前面的人輕快,而且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就他一個人孤零零的落在後面。
除了田徵,農技站裡好像其他人的關係都挺好的。
林秋的嘴角揚起:“好像是誒,他來了就好了,還省得咱們跑一趟。”
她的右手自然地搭在方煥手腕上,激動之下搖著他的手晃動,聽見她說“咱們”,就好像兩個人成了一體,方煥臉上也是繃不住的笑,心裡的糖都化開了。
走近了更能確定隊尾的就是田徵,林立新在前面跟帶隊的專家寒暄,順便介紹村裡今年小麥播種和出苗的情況,林秋和方煥默契地溜到人群外圍,最後走到了隊尾的田徵身後,悄默聲地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反倒把田徵嚇了一跳。
田徵雙眼瞪圓了回頭一看,發現竟然是他倆,肩膀才慢慢放鬆下來,眼睛裡還有轉瞬即逝的欣喜,不過一句話都沒說,依舊沉默著往前走。
在這裡遇見林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林秋就說過她來自沙溝村,田徵全都記得。
十二月要走遍縣裡所有的生產隊,農技站的人手很緊張,所以分了三批,分別往三個方向走,之前在站裡分組的時候,田徵就看見紅星生產隊了。剛開始他擔心遇見林秋,還糾結要不要主動申請避開,可是直到分組名單白紙黑字寫在了會議記錄裡,他也沒開口。
他說服自己的原因,是他人微言輕,在農技站就應該服從分配,不可以因為個人情緒提要求。
至於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原因,其實是他也很想看看林秋。
勤勉好學、踏實肯幹,憑著一腔熱血就敢寫報告申請生產計劃,被自己拒絕了也沒記仇,反而越挫越勇。田徵在她身上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更在她帶來的柿子裡嚐到了久違的溫暖。
像自己的學生,也像自己的孩子。
面對林秋,他心裡的掙扎難以言說。
想幫她,又怕因此禍及家人,可是不幫她又覺得昧了良心。一把年紀淪落到此,就剩這麼一個晚輩還費心惦記著自己,大老遠從村裡跑來,自己卻次次將她拒之門外。
林秋從來不知道,她放在辦公室門口的東西,田徵全都悉心收著,連竹籃都晾乾掛在宿舍牆上,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他躺在床上寫了很多草稿,最後又揉成紙團拋進籃子裡。
作者有話說:
寶貝們節日快樂呀,祝所有的女孩子都健健康康、賺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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