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沒多久, 地裡的新芽都還沒冒出來,冰雪逐漸消融,山上開始出現零星的綠意,知青點裡就又傳來了好訊息。
去年七月才來的一個女知青, 家裡給她找好了親事, 未曾謀面的丈夫是城裡製藥廠的小領導, 雖然是個帶著孩子的鰥夫, 但是工作穩定又有點小權利, 在婚戀市場上依舊搶手。雙方只看過照片, 中間都是媒婆牽線, 男方答應可以接收她的戶口, 幫她在廠裡找個工作,婚事就這麼一拍即合。
中間到底合規與否, 已經沒人在意了, 只要能回城,嫁過去當後媽也好過留在農村種小麥。因為擔心被人惡意舉報, 事成之前她誰也沒說,連同宿的室友都瞞得嚴嚴實實, 每次家裡寄來的信看完就燒掉, 直到所有文書都到了公社, 結婚證辦下來, 她的戶口也成功遷走,收拾行李的時候周舒雨才知道。
宿舍裡原本住了五個女知青,孫青青結婚之後搬去林家,現在又有一個要回城,鋪 位直接空出來一半。
周舒雨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還挺為她高興,畢竟相逢都是緣分, 更何況還睡過同一個炕,她沒覺得嫉妒,也沒多打聽她具體是怎麼找的關係,只是細心幫她收拾被褥,衷心祝福她以後能過上好日子。
那個女知青沒應,在屋裡忙忙碌碌地收拾,拿著門後的暖壺問她要不要,自己帶不走了,她要的話就送她。
周舒雨還沒回答,就看見她眼裡猝不及防掉下一滴淚,砸在滿是塵土的泥地上,愣了半晌之後趕緊拿手絹幫她擦,問她:“怎麼了?”
她沒跟同宿的女知青說過自己的結婚物件,長相普通,年齡比她大十歲,還帶個五歲的孩子,脾氣秉性一概不知,結婚就是圖她年輕漂亮,而且著急找個老婆,回家照顧父子倆。
她何嘗不知道婚姻可能是另一個火坑。
可是沒得選,必須先從這個火坑跳出去。
她自己抬手擦了擦眼淚,搖搖頭說:“沒事,舒雨,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再差都不會比插隊種地苦了,你也是,一定要爭取回去工作,不要埋沒在黃土地裡。”
為了回城,婚姻、健康、身體、底線,都可以用來作為交換的籌碼。
之前其他生產隊有知青回去,大家都議論紛紛,這下跟自己朝夕相處的知青走了,更是心都飄回城裡了,下地幹活也心不在焉,就連知青的自留地都荒廢了,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回城的希望,萬一下個月就走了,自留地的菜種了又有什麼意義?
農民最看不得好好的土地被糟踐,林建軍路過自留地的時候,看見雜草都長到小腿高了,氣就不打一處來,再加上知青消極怠工的表現,春播之前又辦了一次社員大會。
既要講今年的生產計劃,也要順便提點一下這些知青。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既然還在村裡,還要靠土地生活,就不要一天天光做春秋大夢。
只是不知道這些話他們能聽進去多少,林秋只能私下勸父親別生氣,始終那不是村裡人,遲早都要離開,知青那點勞動力,不添亂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他們不上工,也不會影響到集體的生產活動。
林建軍敲著菸斗說:“我就不信所有知青都能回去,像小梁他們幾個,表現優秀的,在哪裡都能當骨幹,像汪平那樣的,絕對沒有回城工作的可能,就算回去了也是在浪費國家糧食。”
這原本只是句氣話,可是誰都沒想到,下一個要回城的,竟然就是汪平。
社員大會結束之後,王家林喜笑顏開地回到知青點,都沒功夫燒水洗漱,進屋就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迫不及待地拆開。
方煥已經洗漱好了,正坐在桌邊看書,順口問了一句:“怎麼現在才回來?跟劉芳老師約會去了?”
每次社員大會,他倆都一起在宣傳欄附近忙活,結束之後會把劉芳送回學校宿舍,自己再折回來,所以總是回來得最晚的一個,大家都習慣了,方煥也只是打趣一句。
哪知道王家林羞澀地低下頭,臉上的笑意把他的心思完全出賣了。
方煥突然意識到不對勁,放下書追問:“怎麼,有進展?她同意和你處物件了?”
“她給我寫了封信,囑咐我回來再看,她還是頭一回給我寫信。”
他手裡捏著薄薄的兩張信箋紙,光是瞟了一眼開頭就小鹿亂撞,方煥看他這純情的反應,趕緊起身說:“情書啊?那你慢慢看,慢慢享受,我出去倒水。”
他沒有湊上去看別人信件的怪癖,而且設身處地想想,要是林秋給他寫的信,肯定也不願意讓外人看了,戀愛裡的情話都應該是彼此的小秘密。
所以方煥也不知道信裡到底寫了什麼,等他再回屋裡的時候,王家林低著頭出去洗漱,沒和他打招呼,直到熄燈也一言不發,第二天上山砍柴還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像是戀愛了,倒像是失戀了。
方煥放心不下,看他拿著砍刀還心不在焉,怕他傷著自己,問了一句:“咋了你?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劉芳老師給你的信裡寫啥了?”
王家林抬頭看他,先露出來烏黑的眼圈,還有通紅的眼珠,擺明是昨晚一夜沒睡,還哭過,只不過今天一直都低著頭,沒人發現而已。
看上去比自己被林秋拒絕那天還要悽慘。
方煥也顧不上砍柴了,傢伙什放到揹簍邊,拉著他往土坎邊坐下,又問他:“你這是咋了?出啥事了?”
“劉芳說,她可能要去縣裡了。”
說完這一句,王家林的嘴角往下耷拉,失落從眼角眉梢溢位來,根本掩飾不住。
他和劉芳都是家裡沒什麼關係的,別人忙著上躥下跳鑽政策空子,他倆反而更鎮定,反正都得不到,自然也不會抱有太高期待。
王家林原本想著,他倆就留在村裡也挺好的,劉芳當老師,以後如果有機會,他也能在隊裡找份文書工作,會計或者宣傳員之類的,倆人相互照顧,就這麼過日子也很好。
倆人之間的關係只隔著層窗戶紙,一直都沒戳破,昨天劉芳遞給他那封信的時候,他也以為是情書。
劉芳在信裡開頭就講了對他的好感,兩人之間精神世界的契合,講自己下鄉多年,頭回遇見這樣又聊得來的朋友。看到這裡時,王家林心裡還是抱著期待的,可是轉頭下一段,劉芳就說自己不想在農村待一輩子,她也想為自己的生活爭取。
縣裡小學今年有招聘,去年年底公社的人就告訴她,鎮上和村裡學校的老師都可以報考,大家公平競爭,她那時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但還是準備好材料跟著報名了。
前幾天她去縣裡參加考試,做完試卷之後感覺還不錯,歇了一天等閱卷,後來縣裡小學的教導主任還專門找她聊了聊,算是簡單的面試。面試之後這件事就算是初步定下來了,考慮到她是知青的身份,可以直接把戶口落到學校的集體戶,只要生產隊這邊的材料交接好,她就能動身去縣裡。
要是去了縣城,她就不可能再跟王家林處物件了。
距離、身份、工作,都是很難跨越的鴻溝,或者說,劉芳壓根沒打算跟他一起面對這些鴻溝。
信的末尾,她只是感謝王家林這段日子的陪伴,祝福他以後能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也希望他能實現自己的抱負,過上更好的生活。
這不是情書,而是一封告別信。
沒有預兆的告別。
劉芳從報名到考試,都沒告訴任何人,她對隊裡的知青一直都抱有防備心,哪怕是面對王家林,也沒有到毫無保留的地步。
她一直在為自己爭取,目的明確,再難都要往前走。
王家林的眼淚,不僅僅是為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而流,也是在為自己。
他甚至不如女同志勇敢,劉芳說實現抱負,可他好像完全沒有想要做的事情,沒有想要實現的夢想,因為有劉芳在,所以他計劃留在沙溝村,可是劉芳走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了。
他看向方煥,三兩句話講明白了這件事,眼神裡有悲痛,還有空洞。
“她走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方煥自己的感情路也還沒走通,實在不知道怎麼勸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只要不停在原地,就一定會有路。”
他還是不明白,又追問:“哪裡是前?”
方煥想了想,說出自己的心裡話:“保持學習,參加生產,就是往前走。”
除了這封信裡的道別,劉芳走得靜悄悄,收拾好行李之後,自己走去公社,再從公社坐車去縣城。她對這個村子沒什麼美好回憶,辛苦和排擠是家常便飯,好不容易能去縣裡工作了,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欣喜,也沒有離開的傷感。
大概就是被時代推著往前走,中學畢業的時候沒得選,現在好不容易可以抓住改變命運的機會,她就想往前走,平靜地往前走,什麼戀愛和朋友,都沒那麼重要。
只不過她離開之後,汪平的精神狀態更是岌岌可危。
他跑到公社去打聽,自己能不能接手劉芳的教師工作,得到明確拒絕的決定之後,又想到那天早上被公安帶走的陳碩,佝僂著身軀走向黑暗,雙手還被手銬束縛著。
他心裡繃著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第二天上工的時候,汪平跟著一起出門,中途卻偷偷脫隊,一個人跑到山裡去了。
不是林秋管理的蘋果園,也不是平時砍柴的山頭,而是經驗豐富的村民才敢去打獵的深山。
山裡有野獸,還有獵人們佈置下的陷阱。
連林立東上山都會帶著刀,隨手砍一根順手的柺棍,既能探前方的陷阱,還能嚇走草叢裡的蛇。臨近村子的農戶都指著山上的野味開葷,所以上山不僅要防著野獸,還要避免踩到別人佈置的陷阱。
尤其是農戶自家做的捕獸夾,機關精巧,還帶著鐵鏽,狐貍或者黃鼠狼這種中等體型的動物都掙脫不掉,要是人不小心踩到,得了破傷風可是要出人命的。
而這次,汪平什麼都沒打算防。
他就這麼孤身往深山裡走,父母的無能為力、知青之間的矛盾、陳碩的悽慘結局,下鄉之後的這些畫面像回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放映,他眼裡什麼都不看,就這麼不管不顧地往前。
直到……
直到他的右腳踩中草叢裡鐵質的捕獸夾,密林深處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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