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到午飯的點了, 宿舍樓前來往的學生多起來,大多三五成群,相伴去食堂或者回宿舍,林秋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她甚至做不出什麼表情的控制, 驚喜、震驚、疑惑, 怎麼都想不明白, 方煥為什麼會出現自己的學校裡, 而且不像是長途跋涉而來, 更像是出門遛彎, 順便找到了女生宿舍樓。
方煥的回答也如此, 他神色輕鬆地說:“找人問路過來的,今天是星期天, 我想著你沒課, 應該在宿舍,剛剛那個同學說的女生宿舍就在這兒。”
“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倆各拿著一瓶汽水, 站在樓下實在顯眼,更何況還是女生宿舍, 難免有來往的女同學盯著他倆看, 還以為是處物件在吵架, 林秋意識到不妥當, 拉著他往樓旁邊的花壇走去。
農業大學的綠化做得很好,主乾道兩邊種的是梧桐樹,這個季節正是枝繁葉茂的時候,旁邊的花壇邊是桂花和玉蘭,還擺了長椅和石桌,晚上常有小情侶在宿舍樓下難分難捨。淡淡的桂花香從綠葉之間飄出來, 林秋沒心思欣賞,指著對面的石凳讓他坐下,又問了一遍:“我是說,你為什麼會在長安,你不是回去鐵路局工作了嗎?你沒去上班?”
面對她質問的眼神,方煥難得有些心虛,側過頭沒敢看她,手指摳著汽水的玻璃瓶,吞吞吐吐地說:“我的確是在鐵路局工作啊,但是今天週日休息,都不上班。”
林秋察覺到他肯定有什麼事瞞著自己,作勢起身要走,還說:“要是不想好好說話我就先走了。”
方煥趕緊拉住她的書包肩帶:“別別別,小秋,我交代,我都交代。”
等她坐下之後,方煥才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本紅色封皮的證件,上面還畫著鐵路標誌,也寫著鐵路職工工作證,他把證件遞到林秋手邊,等她自己翻開看答案。
林秋看看他,又低頭確認了好幾遍,工作證是鐵路局沒錯,證件照貼的也是他,可單位那一行赫然印著:西北鐵路幹線工程局。
他的知青生涯結束,壓根不是回首都工作,方煥的單位就在西北。
林秋更納悶了,她就沒見過知青回城工作還能換省份的,滿眼疑惑地等著他解釋。
方煥見實在躲不過去了,這才從頭說:“我家裡剛開始是找的首都鐵路局,但是我回信說想留在西北工作,他們不同意,我回去之後……嗯,就想盡辦法說服他們了,我舅在總局是個小領導,正好當時我的檔案也沒轉進去,這邊又有崗位,所以就來了這邊。”
他回答得簡明扼要,沒說自己從過年就開始因為工作的事情跟家裡鬧彆扭,捱了幾次打都算小事,上個月幾乎鬧到被鎖在臥室絕食的程度。方煥知道這樣的選擇會讓父母失望,以後也不能在父母身邊照顧,可他捨不得林秋,打定了主意要留在這裡,就算拿不到鐵路局的編制,他也要回來,畢竟是知青的身份,以後總有機會參加招工。
他不想做選擇,也不是逼著父母幫他找關係,只是在表明自己的態度。
但面對子女,父母總是會讓步的。
幸好他家裡兩老都是開明的人,知道孩子總有自己的人生,不該按照長輩的想法循規蹈矩,在嘆息和爭吵中僵持了小半個月,也就想明白了。
“你爸媽真的同意嗎?”
“剛開始不同意的,可是我說,我又不是他們的附屬品,我長大了,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以後逢年過節我也會回去盡孝,而且西北也不差啊,這邊是國家政策重點開發方向,歸軍政委員管的。”
即便他不說,林秋也能猜到他在家鬧成什麼樣子,在不忍心中,又有兩分因自私而生出的慶幸,可這份慶幸又讓她羞愧。她很高興在這裡見到方煥,以後倆人都能在市裡生活,還會有其他可能性,可是方煥付出太多了,她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怕他以後後悔,也怕他把換了背井離鄉成本都加註在這段感情上。
好在方煥不是這樣的人。
他收起不正經的神情,嚴肅地跟林秋保證:“小秋你放心,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選擇,以後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後悔的,而且不論在哪裡我都會好好工作,以後肯定也能有所作為,我說過我想修鐵路,西北就是我的廣闊天地,我願意在這裡投身建設。”
大西北地廣人稀、交通閉塞,產出的煤炭和金屬運不出去,別說外面的工業品,就連口新鮮的蔬菜都運不進來,西北鐵路幹線一直都是發展的重點專案,從建國起就來了一批又一批修路的隊伍,戰士、工人、工程師,熱血都拋灑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
剛開始的時候,方煥也沒想那麼多,只是受到林秋的啟發,要想富先修路,就連經營集體果園都要先把山路修平整,更別說鐵路和公路這些運輸樞紐有多重要。要是交通更便捷,全國都能四通八達,西北的蘋果、沿海的海貨、平原地區的蔬菜,就能縮短在路上運輸所浪費的時間,這樣才會擁有源源不斷的市場,這些錢才能落進老百姓的口袋。
方煥想留在這裡,是為了林秋,也不全是為了林秋。
所以他和家裡人冷靜溝通之後,才能說服父母,甚至舅舅來家裡當說客那天,一聽他要把西北的鐵路連到內地的志向,更是臨陣倒戈成了他的幫手,不僅答應幫他把工作的事情搞定,還負責做通了他媽媽的思想工作。
有人願意來搞建設最重要,國家發展永遠高於個人在城裡的享受。
他家裡人都是這麼想的。
未來就算真的有不如意的那一天,方煥也絕不會說出“當年要不是為了你……”這種混賬話。
林秋沉默了片刻,總算是把整件事情消化下來,接受了方煥真的要在西北做建設,理解這是兩人面對現實最好的選擇,也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失而復得的欣喜。
她這才慢慢捕捉到分別前的一些蹊蹺。
林秋拿起汽水喝了兩口,長舒一口氣之後開始算賬。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要來長安工作,但是從來沒跟我商量過?從過年開始就想好了,還從頭到尾都瞞著我?臨走前你還讓我給你寫信?寫給誰啊?”
她一連串的問句出口,方煥撓撓後腦勺,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過了。
回家一個半月,都在忙活說服父母,別說往外寫信,他連家門都出不去。
後來說通了,又要趕緊辦好檔案和戶口的轉接手續,就怕林秋等急了,更怕林秋在大學裡遇到新同學,緊趕慢趕才在這周抵達長安,然後又忙著入職和培訓。
要修鐵路,說得簡單,幹起來可不容易,他還是個新手,單位裡有師父帶,上班就得寸步不離跟著學,下班還得自己下功夫,抱著參考書啃,今天才難得抽出空檔。
方煥其實一早就來了,帶著近鄉情怯的惶恐,在校門口轉悠了半晌,又怕見到林秋,又怕找不到她,索性自己先把學校轉了一圈,摸清楚食堂、圖書館、教學樓都在哪,想象著林秋在這裡上學的樣子,最後才拉著學生打聽宿舍樓的位置。
他就怕林秋怪他自作主張。
可是真的被質問的時候,他還是勇敢地面對,從來不會找什麼藉口,他肯定老實交代,結局任由林秋處置。
“你不是也沒給我寫嘛,之前我每次跟你說,你都說不行、不可以,咱們也沒好好談過這件事,而且你說過啊,這是我的人生,要我自己做選擇。我承認我再這件事情上有感情用事的成分,但是小秋,你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也不夠理性,我們倆的態度,都不適合商量這件事。”
“什麼叫我不理性?”
因為有感情,所以更害怕方煥後悔,每次說到回城,林秋都極力拒絕他留下,從來不考慮其他可能性,甚至都算得上是矯枉過正了。
這還是周舒雨提醒之後,方煥才想明白的,所以後來他索性少說,免得給她徒增壓力。
但這話不能直說,這會兒還得哄著來,所以方煥沒有正面回答,話鋒一轉,又說:“主要我那時候也沒把握,不知道工作能不能搞定,就怕萬一中間有什麼岔子,反而讓你失望,所以才一直沒說。”
不到板上釘釘拿到工作證的時候,誰都不敢打包票說肯定沒問題,事以密成,哪怕舅舅答應幫忙,方煥都沒敢寫信告訴她。
即便這些理由都很正當,可是林秋一想到自己兩個月來的難過和想念,無法入睡的深夜和掉過的眼淚,還是忍不住生氣:“可你什麼都不說,現在又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這裡,我還以為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方煥,你把我當什麼了?”
方煥察覺到她情緒不對,趕緊起身繞到她面前,蹲下哄她:“小秋,你別生氣,我真沒想瞞著你,以後再也不會了,以後我什麼都跟你說。”
林秋不說話,還扭頭躲開他的目光,他就轉著圈問:“小秋,你下樓要去幹嘛?要出去嗎?我陪你啊。”
林秋的手搭在布包上,掏出那封沒寄出去的信,指著信封上的地址說:“本來是出去給你寄信的,既然你都沒在這個地址,看來也不用寄出去了。”
“真給我寫信了啊?直接給我唄,剛好省郵票錢了。”
方煥抬手想去拿,林秋卻在他碰到信封之前收了回來。
“不給。”
“小秋,那我請你去吃飯唄,我現在有工資了,比之前插隊的補貼多。”
“不去。”
“小秋你笑笑唄,你看見我不高興嗎?咱們都兩個月沒見了,我見到你好高興的,你怎麼都瘦了?蘋果長得怎麼樣?是不是收得很辛苦?”
“你怎麼比之前還聒噪啊?”
林秋不勝其擾,終於在他不停的問話中,把那封沒貼郵票的信塞到了他的手裡,又帶他去學校食堂吃午飯。
才上班一個星期,哪有什麼工資,還是跟家裡鬧成那樣來的,林秋怕他手頭緊,打完菜還搶著把錢付了。方煥就樂呵呵地跟在她身後,拿筷子、收餐盤,就連吃飯的時候眼睛都黏在她身上。
兩個月沒見,林秋是真的瘦了,生產隊的活對她來說已經輕車熟路,方煥自作多情地想,大概是因為想念自己,想得吃不下飯吧。
林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看他眼神就覺得不對勁,可是能再次坐在一起吃飯,還是讓她安心不少,所以夾了一筷子椒鹽蘑菇塞進他的飯碗裡,沒忍住關心了一句:“你現在住哪?”
不過林秋低估了他順杆爬的能力,話剛出口就後悔了。
“單位宿舍,小秋,你要去看看嗎?”
“不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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