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原本以為, 她跟方煥之間的關係就只是隔著一層窗戶紙,本身就已經足夠親密了,身邊的人也都預設他倆在處物件,戳破了之後也不會影響到兩人的相處模式, 可她還是低估了方煥的熱情。
他的喜歡從來不會因為得到而減少, 反而因為有了名正言順的身份, 更加珍惜和林秋相處的分分秒秒。
自打那天點頭之後, 每次他再來學校, 遇到林秋的室友和同學, 都會主動自我介紹, 說倆人是戀愛關係, 生產實習的時候看見有男同學往林秋身邊湊,還會吃一口有名有份的醋, 非要哄兩句才能好。
方煥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 從來不在大事上添亂,只是喜歡在小事上宣示自己作為正式男朋友的名分, 偶爾一兩次,林秋在無奈中也覺得有趣, 樂意配合哄著他。
直到冬至那天, 她去鐵路局的家屬院跟方煥包餃子, 人還沒邁進院子, 就已經有嫂子主動找她打招呼。
“哎呀,這不是小方他物件嘛,來包餃子啊?”
林秋其實很少過來,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得眼熟,知道也是家屬,但其實連對方姓什麼都不知道, 只能尷尬地點點頭,說:“對,今天冬至,來找他一起吃餃子。”
“小方還沒下班呢,你有鑰匙嗎?要不要找人去叫他一聲?”
那嫂子倒是熱心,自己還坐在凳子上洗衣服,抬手就要把屋裡的孩子叫出來,準備去單位叫人,林秋趕緊喊她:“嫂子,不用麻煩了,不用……”
她下午剛好沒課,就先去市場買了麵粉和新鮮肉,這是事先倆人就說好的,方煥宿舍的備用鑰匙甚至就在她包裡,原本想著提前過來把面和好,等方煥下班就能吃上熱的,可現在被熱心嫂子這麼追著問,都不知道該不該把鑰匙拿出來。
她畢竟不是鐵路局的人,跟方煥也沒有拿結婚證,只不過是男女朋友的關係,趁著他沒下班的時候直接上門,好像是有點不妥當。
林秋只能解釋說:“我有鑰匙,他臨時放我這兒的,我下午有時間就先來和麵,等會兒吃完飯再把鑰匙還他。”
林秋右手拎著買菜的網兜往身後藏,嫂子看見她發紅的耳根,一拍大腿就站起來了,手上的水都還沒擦乾,趕緊跟她解釋:“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你進不去屋在這兒乾等,有鑰匙就最好了,那是小方的宿舍,你是她物件,有把鑰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你可千萬別多想啊。”
畢竟方煥經常說,這個物件是自己好不容易才追到的,要是就這麼被自己嚇跑了,那罪過可就大了。嫂子擦乾淨手,扔下滿盆的衣服陪她上樓,又從自己家裡拿了瓜子和糖果,一大把捧到她面前,跟她說:“我家就住隔壁,我姓李,你跟小方叫我嫂子就行,我們平時跟小方關係很好的,我家那個不在的時候,他還幫我們修過電燈,你可千萬別客氣。”
她一說住在隔壁,林秋好像也有點印象,她聽方煥說過,李嫂子的丈夫這一年基本都在鐵路上,一家人聚少離多,她一個女人帶著倆孩子,平時挑水修電這些瑣事方煥都儘量搭把手,就連小孩的家庭作業,都會拿過來問他。
林秋接過瓜子之後趕緊道謝:“謝謝嫂子,我聽方煥提過您。”
“謝什麼,遠親不如近鄰,能住到隔壁就是緣分,小方平時也不做飯,你要是用擀麵杖,或者油鹽醬醋啥的,就直接拿我家的,我等會兒帶你去廚房看看。”
等方煥下班回來的時候,兩個女同志已經在廚房裡把餃子都包好了,分別站在涼快砧板前有說有笑的,飽滿圓潤的餃子擺了一排又一排。
他在院子裡的水龍頭前洗乾淨手,正想進去看能不能幫上忙,就聽見李嫂子在認真揭他短——
“小方經常在我們面前提到你,說你可優秀了,以前在鄉下能一個人經營起集體果園,能拿勞模,現在還在什麼大學讀,每次提到你都可驕傲了。”
林秋被誇得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嫂子擔心她對這邊廚房不熟悉,把衣服扔給孩子晾乾,進來陪她一塊和麵,拌餃子餡的時候,油和鹽都用的她家的。
拿人的手短,林秋只能硬著頭皮陪她閒聊:“他經常說到我嗎?嫂子你怎麼認出我的?”
“以前不咋提,最近比較多,他們單位裡定期有那種聯誼活動,會給單身同志解決婚戀問題,一群小年輕去唱歌跳舞,有一次婦女主任讓他報名來著,他才說自己有物件了,還在上大學,我們一合計,小方自打來這兒上班,就帶你一個女同志回來過,肯定就是你了。”
原本聊到這裡,林秋還是覺得臉熱,可是她聽見水龍頭的聲音回頭,發現是方煥回來之後,倆人隔著窗戶對視一眼。
看他往廚房裡走進來,林秋深諳只要找個人比自己尷尬,自己就不會尷尬了,所以又笑著問李嫂子:“那他平時都說我什麼?”
話是在問李嫂子,其實眼睛一直盯著方煥。
嫂子手上包餃子的動作沒停,也沒注意到身後有人,又接著說:“誇你唄,誇你漂亮,學習好,人品好,思想覺悟高,就是不太好追,說他追了好久,這輩子就認定你,不過我覺得應該的,你看看你手多巧,包出來的餃子多好看,又是大學生,小方能追到你都是他的福氣。”
這下面紅耳赤的人就成了方煥,只不過林秋用眼神制止他,不許弄出動靜。
李嫂子又接著說:“還有啊,每個星期天他都是去找你吧,還沒出門就可高興了,你說他那頭髮留那麼短,哪有做髮型的餘地,每次還臭美一下,還對著門口的鏡子梳呢,穿得闆闆正正的,在過道遇到誰都說,他要去找物件了。”
倒也不至於主動把這件事掛在嘴上,但架不住家屬院裡的小朋友每次都會問方叔叔要去哪裡,追著他下樓跑到院子裡,家長都管不住。
李嫂子說到這裡,又覺得自己畢竟是方煥的鄰居,不能貶低了自己人,話鋒一轉又開始誇他;“不過小方也不錯啊,長得精神,高中學歷,又下過鄉,我聽說在單位工作表現也很優秀,幹活上手可快了,講一遍就會,你倆真是郎才女貌,多般配啊。”
沒人不喜歡充滿活力的年輕人,方煥熱心又會說話,在家屬院裡關係處得不錯,嫂子們都拿他當家里人看,說起好話也不遺餘力。
林秋臉上的笑藏不住,方煥耳朵都燒起來了,他直接從後面捂住了林秋的耳朵:“小秋,別聽了,別笑我了。”
林秋手上還沾著麵粉,沒法推開他,只能任由他捂著,不過這下也驚擾了李嫂子,指著餃子說:“哎呀,小方你回來了啊,你看你物件這手藝,真不錯啊。”
他倆對視一眼,在眼神裡達成對李嫂子投降的共識。
“嫂子你就別笑話我們了。”
方煥說著話,伸手解開林秋身上的圍裙,繫到自己腰間,餃子都包得差不多了,就差燒水下鍋,再把廚房收拾乾淨,這些他都能搞定,就想讓林秋回去歇著。
林秋剛囑咐他包了兩種餡,等會兒要分開煮兩鍋,又聽見李嫂子說:“哈哈哈,小年輕臉皮薄,但是會心疼人。”
餃子出鍋之後方煥先給嫂子家端了一碗,剩下的才盛出來端回宿舍,碗筷都擦乾淨遞給林秋,還不忘解釋:“嫂子是熱心腸,人不壞的,要是有什麼不好聽的,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什麼不好聽的?我很難追?還是婦女主任拉你去參加聯誼活動?還是單位有人想給你介紹物件?方煥同志,看來你還很搶手啊。”
“沒有!她怎麼連這些都跟你說了?”
平時方煥只會說工作上的趣事,或者是出去勘檢視見的見聞,他從來不需要用所謂的搶手來證明自己的優秀,更不想因為這些事增加林秋的危機感,所以全都自己處理好,儘量不要影響到林秋。
以前沒有正式處物件的時候,只要有人問,他都說自己有喜歡的人,後來名正言順地變成自己有女朋友。
林秋當然知道他的性格招人喜歡,但是更欣賞他為人處事坦坦蕩蕩,也相信他不會亂來,只是假裝生氣地問:“哪些?我不能聽嗎?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
“能聽啊,我又沒幹什麼虧心事,聯誼我從來沒去,介紹物件我都拒絕,單位所有人都知道我現在不是單身,還知道我物件是大學生。”
他把腦袋湊到林秋肩膀上,眼巴巴地望著她,心裡眼裡都只有她一個。
林秋摸了摸他的腦門,像是在安撫狗狗,把飯碗推到他面前:“你可別在外面亂說了,吃你的餃子吧。”
“我沒有在外面亂說,只是單位登記職工資訊的時候,我把你寫到我的緊急聯絡人裡了,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方煥吃著餃子,咬開他就知道這是林秋和的餡,吃了好幾年了,還是這個味道最安心,卻沒留意到林秋拿筷子的動作頓住,眼睛也直盯著他。
“怎麼了,小秋,你不想當我的緊急聯絡人嗎?”
林秋搖搖頭,說:“沒有,我願意的。”
方煥接著說:“小秋,這是咱們在一起過的第三個冬至了。”
“是啊,都三年了。”
“以後的每一個冬至,每一個節日,我們都還要一起過。”
林秋先點頭答應,然後又搖頭:“過年不行,今年過年你得回首都陪你爸媽過,我也要回家。”
“你們學校什麼時候放寒假?”
“快了吧,估計一月初,最近要開始期末考試了,考完就能放假,一直放到書月底。”
方煥算了算農曆的時間,眉毛都耷拉下來:“我們至少得幹到小年,年底可能還會更忙一點,最近好多會要開。”
這樣的話,林秋會比他提前回家,更晚回來,就只剩他一個人在長安城裡,雖然工作也很充實,可是休息日都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還沒分開就已經開始發愁,可是又不能纏著林秋不讓她回家,方煥嚥下嘴裡的餃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林秋往他的杯子裡添了半杯水,問他:“嘆什麼氣?我又沒說放了寒假就要回家。”
“啊?可以不回嗎?”
學校裡對於表現突出的學生,可以在寒暑假分配生產活動,和勤工儉學性質不同,更像是政治任務的一部分,不過總歸都能拿到補貼。像林秋學的專業,就可以幫著搭理學院裡的試驗田,之前張教授就主動問過林秋,願不願意留下來。
林秋當時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且不說能分配到這種任務本身就是光榮,就算是為了多陪陪方煥,她也不能一放假就跑回家,這件事情都寫信回家告訴父母了,只是還沒找到機會跟方煥說。
今天話說到這裡,她順水推舟,點點頭說:“我可以留校參加生產活動,多待一段時間。”
“可是你不回家,林叔林嬸會不會生氣啊?”
“沒有,我已經寫信回去說了,而且我也耽誤不了多久,過年前就回去了。”
“太好了,小秋,那等天氣再冷一點咱們去滑冰吧,聽說興慶宮裡有個湖,下雪之後就會完全凍住,只要冰面夠厚,就能隨便滑了。”
冬天滑冰好像是首都每個小孩必玩的專案,鄉下的土路結冰不多,出門還得在鞋底綁上破布條,就怕半路摔了,還是得在有湖的地方,冰面凍實之後,才能站得住人。
家屬院裡的小孩都知道,方煥有時候會跟他們打聽附近哪有好吃的好玩的,打算跟林秋一處一處慢慢玩。
元旦進入了冬天的又一輪降溫,之後沒幾天就下了第一場雪,下了兩天,路邊的雪都積到腳踝了,林秋剛好考完一門期末考試,走出教學樓就看見方煥等在外面,還正納悶也沒到週日,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林秋抱著包走到他跟前,先伸手拂掉他肩膀上的雪花,才問:“你怎麼今天過來了,不用上班嗎?”
“我攢的休息日,昨天就想來了,但是不想打擾你複習,就想著等你考完再過來。”
單位平時外出勘探,或者是值夜班,都能攢著輪休,調到工作日休息,只是平常方煥也沒啥事,假期就一直攢著,好不容易盼到今年第一場雪,一早找領導遞了假條就跑出來了。
“要出去玩?”
“對啊,你下門考試不是下週嗎,咱們就今天出去放鬆放鬆,之後就在圖館好好複習,可以嗎?”
林秋點點頭,由著他伸手接過自己的包,輕車熟路掛到肩膀上,又看他神神秘秘地從棉衣裡掏出一個紙包。
是烤紅薯,被方煥藏在棉衣裡,熱氣一點都沒散,一剝開皮眼前還滿是帶著甜味的蒸汽。
“我給你揹包,你先吃紅薯,我順路買的,聞著可香了。”
林秋扒開皮咬了第一口,烤得軟爛的紅薯入口即化,口腔裡滿是甜味,大冬天吃這麼一口熱氣騰騰的,甜味能一直滲到心裡。
她把紅薯遞到方煥嘴邊,給他也餵了一口。
那天他倆冒著雪如約去了興慶宮,只不過林秋實在沒有滑冰的天賦,站上冰面就會失去平衡,被方煥緊緊牽著,勉強轉悠了兩圈之後,還是放棄了這項娛樂活動。
“小秋,你要放鬆啊,相信我,就算摔了我也給你墊著,絕對不會傷著你的。”
“不行不行,我根本不可能放鬆,不行,太累了。”
看似只走了兩小圈,實則全身肌肉已經完成了一場馬拉松,林秋覺得要是再堅持下去,自己非但學不會,可能還會累到明天都爬不起來。
林秋讓他牽著自己,慢慢挪到湖邊,找了個亭子休息,但是也不掃他的興:“我就在這兒歇著,你下去接著玩,滑給我看唄。”
本意是想讓方煥盡興,沒想到眨眼的功夫,他就成了冰面上的孩子王,尾巴後面跟了年紀不同的一群小孩,就跟玩老鷹捉小雞似的。這些小孩也皮實,就算摔在冰面上,拍拍屁股又站起來,重新加入隊伍。
看到方煥意氣風發的樣子,林秋也很高興。
他倆從不強迫對方必須跟自己有同樣的喜好,方煥喜歡運動、喜歡社交、喜歡大街小巷去探索新鮮事物,出去玩都是說走就走。林秋性格更安靜,坐公交之前都必須數清楚有多少個站點,她可以一口氣坐在圖館裡看大半天的,不論是專業技術類的工具還是從舊攤上淘來的雜,看什麼並不挑剔。
看似怎麼都玩不到一起的兩個人,會輪流滿足對方的需求,至少不排斥陪著對方的愛好。方煥見誰都能打個招呼聊幾句,沿著城牆走過每一塊磚牆,林秋從來沒覺得他鬧騰。方煥也同樣能靜下心陪她一起讀,遇到看不明白或者有趣的地方還會一起摘抄下來慢慢回味。
好的愛情從來不需要打磨自己,而是彼此都會因為對方的快樂而感到幸福。
那場雪斷斷續續下到傍晚,他倆吃過晚飯回學校的時候才停下,沿路的積雪一步一個腳印,方煥會挑著沒被人踩過的地方,聽雪花被壓實時嘎吱嘎吱的聲音。經過路邊的樹下時,樹梢上蓬鬆的雪還會被風吹得晃晃悠悠,轉著圈飄到他頭頂。
路邊還有出來玩耍的小孩,兩三個站在樹下,試圖晃動枝幹上的 積雪,不過他們力氣太小,三人合力都晃不動多大的幅度。
方煥躍躍欲試想去幫忙,捏了捏林秋的指尖,徵求她的意見。
林秋跟著他的目光瞥見那幾個小朋友,正眼巴巴仰著頭看樹上的積雪,不用他開口就知道他想做什麼,有些無奈地笑著,但還是點頭同意。
方煥趕緊走到樹旁,問:“小朋友們需要幫忙嗎?”
異口同聲的清脆聲音喊著:“需要!”
方煥活動了兩下腿腳,往樹幹上踹了一腳,整棵樹都晃悠起來,枝幹上的積雪撲簌簌往下掉,跟鵝毛似的落到他和三個小孩身上,之後就是此起彼伏的歡笑聲。
幾個人都穿得嚴嚴實實,從帽子都圍巾,落雪其實也不會著涼感冒,林秋才願意同意他跟著胡鬧。只不過還是會有些漏網之魚,從縫隙飄到脖子裡,遇到溫熱的皮膚迅速化成水,身上被激得一個激靈,眼前只能見到一片白茫茫。
小孩子捧著雪往對方身上扔,方煥不參與他們的雪仗,抖了抖身上的積雪,跑到林秋身邊,一個勁的傻笑。
林秋也被他們逗笑,扯了扯他的圍巾,把人拉到房簷下:“多大的人了,看見下雪怎麼還跟孩子似的。”
“孩子有什麼不好的,你看他們又不用操心學習,圍著那棵樹都能玩半天,還有李嫂子家兩個娃,整天吃飽了就想著出去玩,啥煩惱都沒有。”
“低頭,”林秋抬手幫他擦掉髮梢上的雪花,又問他:“怎麼,你還有煩惱了?”
“當然,我的煩惱可多了。”
“比如呢?”
“比如你後面的兩門考試都挨著,考完之前我不能來找你,我每天就發愁啊,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什麼時候才能娶到你,還有……”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頓,往林秋跟前走了半步,倆人的距離近在咫尺,林秋一抬頭就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還有什麼?”
“小秋,我可以親你嗎?”
作者有話說:
快要完結啦,之後還有點番外要寫,打算八月開《我的盲人房東》,大家點點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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