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夢
岑淺跟著顧臨硯抵達現場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這裡是市中心一處尚未開業的地下商場,從現實世界被人切割了出來,周圍被汙染撕開了數道裂口。
造夢局的人分散在入口處,見到顧臨硯,紛紛立正。
岑淺落後半步,剛想跟著過去,便聽見一道壓得很低的聲音。
“她怎麼也跟來了?”
說話的是調查組的周祁。
岑淺記得他。
之前自己隱瞞夢境情況時,正是周祁帶人反覆核對了幾次假線索,最後白跑了一趟。
周祁臉色很差,視線落在岑淺身上,明顯沒什麼好感。
“局長,現在情況緊急,再帶一個被方嶼影響過的人進現場,合適嗎?”
周圍瞬間安靜。
岑淺指尖收緊,但還是彎了彎腰,對周祁和所有人輕聲道:“之前確實是我的錯,抱歉,接下來我會接受處罰,也會盡量將功補過。”
“得了吧。”周祁嗤笑一聲:“誰不知道你連能力都還不能控制,現在來這裡裝模做樣算什麼?”
岑淺抿緊了嘴唇,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可一旁的餘晚卻不樂意了,她大聲道:“周祁你什麼意思?當初方嶼在造夢局的時候本來就沒幾個人鬥得過他,小淺還是新人,被他盯上了哪那麼容易脫身?倒是你,本來最有機會救她,怎麼什麼都沒查出來?”
周祁冷哼了一聲:“一碼歸一碼,她一個新人,有什麼資格來這種地方?你能為她做擔保不成?”
餘晚剛要懟回去,卻忽然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近了些。
顧臨硯停下腳步。
他看著周祁,神色不辨喜怒,只淡淡道:“她此前出現問題,是我監管不力。”
周祁一愣,顯然沒想到顧臨硯會為了一個新人說話。
他還以為隊長早就去前線調查了,仗著周圍都是熟人,才刻意說了這麼一番話,想敲打一番岑淺。
畢竟在岑淺來之前,自己才是造夢局公認的最為天賦的造夢師。
而顧臨硯繼續道:“追責流程行動結束後再走。現在,她由我負責。”
這便是要為岑淺擔保的意思了。
周祁就算心裡還有不滿,也只能閉上嘴。
他沉著臉應了一聲,轉身去整理裝置。
岑淺下意識看向顧臨硯。
而顧臨硯卻已經移開視線:“跟上。”
“是。”
岑淺連忙低頭。
她知道顧臨硯是在替自己壓下質疑,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不安。
她已經害顧臨硯擔了一次責任,絕不能再出第二次差錯。
.
B區的汙染比想象中嚴重。
電梯井口冒著屬於方嶼的黑色霧線,幾名偵察型造夢師守在裂口附近,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餘晚正在除錯探測儀,看見岑淺,朝她招了招手:“來得正好,幫他們恢復一下,不然一會兒連座標都看不準。”
岑淺立刻過去。
她的能力穩定得比前幾天更快。
藍色光芒順著指尖沒入傷者的精神域,那些被情緒種子攪亂的線條像被水流慢慢撫平,原本急促的呼吸也跟著緩了下來。
一個,兩個,三個......
隨著精神狀態的逐漸轉好,周圍看她的目光漸漸變了。
造夢局內的員工大多偏強攻系和偵查系,走得都是顧臨硯那樣,先找到問題時空,再切割時空罅隙的路子。
遇到方嶼這樣的汙染形選手,就只能強行切割一番,回去修養幾天,等著精神域自己恢復。
像岑淺這樣一點攻擊性都沒有的治癒系,他們從未見過,只覺得神奇。
想來隊長願意收她當學生,也確實合理。
岑淺沒敢分神,把每一次治療都做得儘可能仔細。
直到一聲悶響從裂口附近傳來。
“周祁!”
岑淺猛地回頭。
她看到周祁半跪在地,手中的探測儀碎了一角,皮膚上纏滿了黑色的線條。
他咬著牙想抽出短刃砍掉那些線路,卻因為精神域受損,動作慢了一拍。
一旁的顧臨硯馬上抬手,讓灰霧捲住那道汙染的源頭,將它硬生生扯斷。
而周祁悶哼一聲,額角冷汗瞬間落了下來。
岑淺顧不上別的,幾步跑過去,蹲在他面前:“別動。”
周祁嘴唇發白,還是下意識偏開臉,沉聲道:
“用不著你。”
岑淺沒理他,直接握住他的手腕。
藍光亮起的瞬間,周祁肩膀一僵。
他的精神域比剛才那些人亂得多,舊傷沒好,又被新的汙染撞進去,幾乎擰成一團。
餘晚在旁邊低聲道:“彆著急,他的精神域之前就被方嶼的情緒種子入侵過一回,恐怕還沒好全。”
“好。”
岑淺的額角微微滲出了一點汗珠,手腳卻還是穩穩當當的。
周祁原本還想說話,可隨著藍光一點點壓下疼痛,他的表情終於變了。
那種快要撕裂腦海的刺痛被慢慢清除,連他眼前不斷重疊的幻象也逐漸散開。
周祁愣愣地看著岑淺,覺得臉上有些火辣辣的,說不好是因為什麼。
幾分鐘後,岑淺鬆開手,臉色白了些。
“可以了。你今天別再深入了,就在外圍吧,我休息一會兒在為你治療一次。”
周祁看著自己的手腕,半晌沒說話。
岑淺以為他還在生氣,正準備站起來,卻聽見他彆扭地開口。
“剛才......謝了。”
岑淺一怔,隨後笑了笑:“應該的。”
態度最差的周祁率先變了語調,接下來的合作明顯順暢了很多。
岑淺本來就是活潑的性子,沒一會兒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對這裡的偵察模式有了基本的瞭解,開始輪流為隊友們治療。
顧臨硯處理完最前沿的汙染後,發現方嶼的線索再次斷在了這裡,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他轉身向回趕去,便正撞上週祁揚聲道:“小淺,過來一下,我這兒汙染又有些嚴重了!”
“好嘞。”岑淺應了一聲,上前親暱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幽幽的藍光閃爍,將二人籠罩其間。
岑淺低眉垂眼,認真地為她治療,側臉的鼻子秀麗而高挺,白皙的皮膚像在泛著光。
在顧臨硯的記憶中,她從來不曾像這樣和自己說笑過。
下一刻,顧臨硯的灰霧強勢地穿插其間,幫助岑淺更快的清理掉那些汙染的線條,同時引導她的能力去最中心的地方。
直到結束,岑淺才抬起頭。
她的臉上原本還掛著淺淺的笑,卻在望見了一張冷峻的臉後被盡數嚇了回去。
“不要急著一直使用能力,先覆盤一下,剛才到底是哪裡出的問題,讓你被汙染給誤導了。”顧臨硯淡淡道。
他盯著岑淺,挑了挑眉:“怎麼,打擾你們了?”
岑淺心說這話怎麼聽起來有點奇怪,但又知道自己是一時得意忘形,居然在出任務的時候還跟別人說說笑笑。
她低了頭,先乾脆地認了個錯。
卻沒想到顧臨硯的臉色好像更加難看,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自己一眼,隨後揮了揮手:“先跟我走吧。”
“對了,你也跟上。”他又指了指餘晚。
“剩下的人,原地休整。”
“是!”
岑淺一路戰戰兢兢地跟在顧臨硯身後,卻不料他也沒再重發訓斥什麼,反而把自己帶到了一處小小的居民房。
“將就著睡一會兒,你病才剛好。餘晚,你順便幫她講解一下集體任務的規則。”
顧臨硯留下這麼一句話,便再度向夜裡走去。
從頭至尾,他都沒再看岑淺一眼。
“我剛才又惹他生氣了嗎?”岑淺小聲問道。
“哎呀,你那麼怕他幹嘛呀?他們就喜歡在你面前拽著一張臉嗎。”誰料餘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拉著她躺了下去。
“其實就是有規定在這種汙染比較嚴重的環境下,隊員之間不許喧譁。但我們又不是他那種高手,長期不說話,哪憋得住啊?總要多和別人嘮嗑幾句,緩解一下汙染的影響。”
餘晚懟了懟岑淺:“他說不定就是看不慣你和周祁說話,誰讓那小子眼睛都快黏你你身上——”
“行了你別說了!”
岑淺自詡臉皮夠厚,都有點受不了餘晚這張天不怕地不怕的嘴。
但她轉念一想......
是啊,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怕顧臨硯?
雖然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但實際上非常護短,也對自己很不錯。
為什麼今天,她就是對顧臨硯的反應這麼敏感呢?
可惜岑淺治療了這麼多人,精神確實有點消耗過度了。
方才顧臨硯也是因為這一點,才破例將她帶到了此處的安全屋。
爭分奪秒瞭解瞭如何來探索這種被方嶼留下層層陷阱的地方之後,岑淺便陷入了夢鄉。
.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好像有誰在叫她。
“岑淺!岑淺——!”
她剛要回答,嘴巴卻被誰捂住,被人側身帶進了一邊的小閣樓中。
“這孩子又跑哪兒去了?一天天的就知道玩!好不容易放假回家.....”
那人又喊了幾聲,開始噔噔噔上樓,朝岑淺的房間走去。
那是媽媽的聲音。
此時岑淺才意識到,自己怕是夢到了大學暑假那會兒。
她反應了半拍,發現捂住自己嘴的人還沒有動,將她抵在角落裡。
兩人胸腹相貼,皮膚的熱度來回流轉,彷彿流過心臟都血液。
噗通,噗通......
她的心臟跳的飛快,兩隻手也被眼前的人緊緊攥住。
她小聲說了一句:“你瘋啦?要被媽媽發現了。”
可面前的人默不作聲地低了頭,他看著岑淺的眼睛,和她鼻尖相抵,輕輕蹭了蹭。
那一瞬間岑淺的腿都有些軟了,她的心裡好像咕嚕咕嚕炸開了許多氣泡。
可理智終究還是上風,下一秒,岑淺瞪大了眼睛:“顧臨硯?!你怎麼會在這裡?”
而樓梯之上 她的媽媽又疑惑地喊了一聲:“岑淺,是你在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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