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
岑淺愣怔地立在原地。
朝思慕想了幾天的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一時間叫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下意識的看著窗外的那個人。
他身上那件黑色外套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肩頭落著一點兒沒有化開的白霜,袖口留著一道乾涸的血跡,顏色深的近乎發黑。
也不知道是多長的傷口。
路燈在他身後亮著,光被冬夜的霧氣所彌散,落在他臉上時,只剩下一層冷白的輪廓。
他瘦了。
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睛也如同離別那天一般暗沉,可卻在和她對視的那一瞬間,驟然有了光亮。
岑淺的指尖一直緊緊地貼在玻璃上,始終不知下一步如何動作,也沒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被凍得冰涼。
就在這時,店員端著剛切好的蛋糕走近,盤底輕輕磕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卻將她猛然驚醒,重新聽到了四周的聲音。
岑淺匆匆說了聲謝謝,起身就往外跑。
甜品店的門被推開,風鈴叮鈴叮鈴的響,冷風迎面灌來,吹得她眼眶一陣痠軟。
顧臨硯上前走了一步,卻又頓在了原地,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溼冷的瀝青路。
岑淺踩上去的時候,覺得自己碾過一層薄薄的水漬,發出了咔噠咔噠破冰般的響聲。
她一步步走到顧臨硯面前。
“淺淺。”顧臨硯低聲叫她的名字。
而岑淺沒有回答。
她一抬手,攥住了顧臨硯的衣領。
顧臨硯愣怔了一瞬,卻沒有躲開,只是配合著彎下腰來。
“再低一點。”岑淺皺了皺眉,語氣很不好似的,卻離他更加近了。
顧臨硯又低了幾寸,忍不住垂眼看她。
他的睫毛在眼下露出一片很淺的陰影,喉結不自覺的滾動了片刻。
下一秒,岑淺吻了上去。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沒有什麼技巧可言,更像是直接兇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顧臨硯的嘴唇比他想象的還要涼。
那點涼意貼著她的唇瓣,像一片薄冰,又很快被自己的呼吸融化。
她的口腔內部還殘留著熱可可的甜味。
可顧臨硯的身上卻是冷的。
冷風,血腥氣,那點熟悉的檀香味兒,全都混在一起,卻終於讓她有了些真實的感受。
提醒著自己,他還活著,沒有精神失控,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
顧臨硯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又鬆開,像是怕自己一動,就會驚醒這場美夢。
而岑淺也只是想淺嘗輒止的親一下。
她總要讓他也嚐嚐自己這兩個月被吊在半空的滋味,也想讓他知道,自己不是被一筆資產就能被打發的人。
可她剛要鬆手,卻忽然覺得腰間一緊。
顧臨硯終於動了。
他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力道大的幾乎要把她揉進懷裡。
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頸,指腹貼著她耳後的皮膚。
那裡被風吹得發涼,很快又被他的掌心所捂熱。
他低頭重新吻了回來。
這一次不再有停頓,吻的深而重,像是壓抑著某種已經瀕臨失控的情緒。
唇齒碾過時,帶著一點微微的疼痛,夾雜著久別重逢後的酸澀,反倒讓她有了一種別樣的安全感。
岑淺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的這個人也在發抖,他們貼的那樣近,能清晰地聽到彼此胸膛下破土而出的震顫。
像一根崩到極致的弦。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開始發麻,手指也被風吹得沒了知覺。
最後是顧臨硯先停下來。
他沒有鬆開岑淺,只是抵著她的額頭,啞聲道:“抱歉。”
又是這兩個字。
岑淺閉了閉眼,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之下,呼吸一次次擦過她的皮膚。
“先別說這個。”
於是顧臨硯徹底安靜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偉大?”她問,卻並沒有給他反駁的時間。
“覺得自己情深義重,什麼都不管,把我一個人留下。把你的資產給我,然後就可以自己去最危險的地方,不回訊息,像我一直這樣生氣擔心嗎?”
“不——”
“你以為這樣就是對我好嗎?我這幾天過得一點也不好,都是因為你!”
岑淺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語。
“我以為我留下來,只會讓你更難受。”顧臨硯沉聲道。
“那也得由我來決定。”岑淺的語調不由得帶上一點哭腔。
下一秒,顧臨硯沒有在狡辯什麼,他抱住了岑淺,將她的手捂在胸前。
“嗯,以後不會了。”
溫暖和熟悉的氣息一起襲來,岑淺終於又陷入了那個夢裡的懷抱,她把頭埋了進去,小聲的應了一句。
等到二人都冷靜下來,回到甜品店的時候,岑淺才再次打量起顧臨硯。
她狠下心來,再次板起了面孔:“還有,這件事情真正被害慘的,是我爸。他是為了保護我才會變成這樣的,我們的賬可以慢慢算,但是他需要知道真相,你得先道歉。”
“好。”
今天的顧臨硯順從的可怕,全然不似失控那段時間兇猛的模樣。
只是他仍執著的抓著岑淺的手,只要對面一有想掙開的趨勢,就會反手握得更緊。
“先把自己收拾好吧。”岑淺抬手碰了碰他的袖口。“回去洗漱,包紮傷口,然後跟我去醫院。”
她抬起頭,眼睛很亮。
“然後把從前的那些事說清楚,向他道謝,我們重新開始。”
.
這段時間別墅內沒有任何變化,顧臨硯用過的剃鬚刀,送岑淺的那束花,都被她一絲不茍的放在原地。
就像兩人從未吵架一般。
但岑淺並不想讓顧臨硯意識到這一點,她拉著他的手腕,故作鎮定地向樓上趕去。
可她卻忘了二樓臥室也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
剛一進門,二人就一眼望見了床上那件深色的大衣。
布料上佈滿了褶皺,鬆鬆垮垮的擠在床的一腳,讓人浮想聯翩。
岑淺看了一眼,立刻移開視線,擋在了他的面前。
但已經來不及了。
空氣安靜來一瞬,岑淺只聽到背後一聲輕笑,不由得回身瞪了他一眼。
顧臨硯一時進退不得,只好舉起雙手:“那我先去洗澡,麻煩你幫我拿一下衣服?”
岑淺一把就把他按在了床邊:“先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她一邊等待顧臨硯脫衣,一邊走向衣櫃。
這棟別墅裡本來就有顧臨硯留下的一些衣物。
櫃門裡掛著幾套乾淨的襯衫和家居服,顏色都很簡單,分門別類地掛好。
像這個人一貫的風格。
剋制,冷淡,連衣服都沒有多餘的顏色。
岑淺伸手取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又拿了條幹淨毛巾。
再回頭時,顧臨硯已經脫掉了外套。
他站在床邊,低頭解袖釦。
袖釦很小,被他的手指捏住,輕輕一撥,便滑進掌心。
襯衫袖口鬆開,露出一截蒼白又有力的小臂。
那道血痕一直延伸到手肘附近。
岑淺皺眉走過去:“手。”
他的掌心很熱,手背卻有些涼。
岑淺低頭看那道傷,指腹隔著一點距離懸在上方,不敢輕易觸碰。
傷口已經不再流血,邊緣卻有些泛紅。
本來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可岑淺轉念一想,只是繼續板著臉,故作平靜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先去洗澡吧。”
.
浴室的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隔著一扇磨砂玻璃門,熱氣一點點漫出來,把走廊盡頭的燈光暈成柔和的一團。
岑淺站在門外,手裡還是拿來了藥箱。
水聲落在瓷磚上,密密匝匝,像一場突然下起來的雨。
她本來應該去樓下倒杯水,或者給醫院那邊發條訊息。
可腳像被釘在原地。
剛才那個吻的觸感還沒有消散。
顧臨硯手掌扣在她腰後的力道,停下來時沉重的呼吸,全都在回憶裡變得格外清晰。
岑淺深吸一口氣,打開藥箱檢查了一遍。
棉籤,紗布,消毒液。
她把東西一一擺好,強行讓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傷口上。
沒過多久,水聲停了。
浴室裡安靜了一瞬。
岑淺聽見顧臨硯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淺淺。”
“怎麼了?”
“衣服。”
岑淺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剛才把衣服和毛巾都放在洗手檯外側的置物架上,根本沒有遞進去。
她耳朵一熱:“你等一下。”
她拿起那套衣服,走到浴室門邊。
磨砂玻璃上覆著一層水汽,只能看見裡面模糊的影子。高大的輪廓被燈光拉長,肩背線條若隱若現。
岑淺盯了一眼,立刻別開視線。
“門開一點。”她說。
裡面安靜了半秒。
隨後,門開了一道縫。
帶著沐浴露清淡的味道和溼漉漉的水汽,一下子撲到她臉上。
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水珠順著顧臨硯的腕骨往下滑,沿著修長的手指墜到地上,啪嗒一聲,砸在瓷磚上。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
溼的,熱的。
岑淺像被燙了一下,剛要鬆手,手腕卻被顧臨硯握住。
浴室裡的熱氣還在往外湧,燻得她眼睫發潮。
“顧臨硯?”
門縫又被拉開了一點。
顧臨硯站在裡面,髮梢還滴著水,身上只鬆鬆圍著一條浴巾。
水珠從他的鎖骨滑下,沿著胸膛的線條沒入陰影裡。
岑淺腦子裡嗡的一聲,她下意識想後退,可顧臨硯握著她的手腕,向裡輕輕一帶。
她撞進一片溼熱的懷抱裡。
顧臨硯一手托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撐在門邊,低頭看她。
岑淺僵在原地,指尖無處可放,只能抓住那件還沒遞出去的家居服。
布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你幹什麼?”她聲音很輕。
顧臨硯垂眼看著她,水珠從睫毛邊緣落下,順著眼尾滑過去。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
“淺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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