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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奸臣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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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滿長安道(四)

雪滿長安道(四)

風雪如晦,馬車在風雪中緩緩前行,車廂內暖意融融。

李曄偶爾開口說些京中趣聞,言語間帶著幾分閒散的溫和。她只淡淡應著,目光時不時掠過窗外飛逝的雪景,思緒總忍不住飄回那個落雪的空院。

“孟娘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李曄溫和的聲音拉回她的神思。

孟紅簷回過神,淺笑道:“讓殿下見笑了,許是方才在宴席上著了些涼,有些倦意。”

李曄瞭然,不再多言,只吩咐車伕慢些趕路。

車輪碾雪的聲音愈發舒緩,不多時,馬車穩穩停在孟府門前。門房裹著厚棉襖,早已候在雪中,見馬車停下忙上前掀開簾子。李曄先一步下車,又轉身伸手想扶孟紅簷,她藉著丫鬟的手自行跳下馬車,避開了那抹溫文的攙扶。

“多謝殿下送小女回府,此番叨擾了。”孟紅簷站在階下,對著李曄盈盈一禮,語氣疏離卻得體。

李曄的手僵在半空,又若無其事地收回,溫聲道:“舉手之勞。雪夜路滑,孟娘子快些進府吧。”

“殿下也請早些回府。”孟紅簷頷首道別,轉身踩著石階,一步一步走進了府門。

剛踏入府內,丫鬟銀兒便迎上來,接過她身上的大氅抖落雪粒,低聲道:“二娘子,老爺和大夫人在正廳等您好久了,臉色瞧著不大好,只怕是來者不善。”

孟紅簷料想不會是什麼好事。她安撫地拍了拍銀兒的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不必跟著。”

銀兒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見孟紅簷搖了搖頭,只能又咽回去,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

正廳的燈亮得刺眼,燈籠在風雪中搖晃不定,光影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晃動。剛踏進門檻,就見孟祖春和岑氏端坐正位,孟成玉則依偎在岑氏身側,眼眶紅腫,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

“爹,夫人。”孟紅簷依著規矩行禮,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落在孟成玉身上時,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岑氏身旁的劉嬤嬤上前一步,福了福身:“二娘子可算回來了,老爺和夫人這都等半個時辰了,就盼著您呢。”

孟祖春沒看她,只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沉聲道:“你兄長還沒回府?”

“兄長半路被刑部的人叫走了,說是有案子要處理。”孟紅簷據實回答,心底卻冷笑——難怪這般急著找她,原來是算準了孟寒雲不在。

孟祖春“嗯”了一聲,放下茶盞,終於抬眼看向她,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你與你姐姐的婚事,府裡都已備得差不多了。只是你姐姐身子弱,那淮陵王性子暴戾,她若真嫁過去,怕是……”

孟紅簷心頭瞭然,面上卻故作茫然,眨了眨眼,語氣無辜:“爹這話是什麼意思?”

岑氏連忙接過話頭,聲音柔得發膩,伸手攬住孟成玉的肩,憐惜道:“紅簷啊,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姐姐這兩日水米不進,整夜整夜的哭,就怕嫁去淮陵王府受委屈。你看……皇后娘娘既賜了你們姐妹同日出嫁,不如就由你替你姐姐嫁過去?你性子潑辣些,又有主意,或許更能應付那邊的局面。”

“應付?”孟紅簷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夫人是說,讓我去應付那個傳聞中殺人如麻的淮陵王?長姐金尊玉貴,怕受委屈,我就不怕嗎?爹,您這偏心偏得也太明顯了。”

“放肆!”孟祖春猛地拍案而起,盛怒之下,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她砸去,“我養你這麼大,讓你替姐姐分點憂怎麼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茶杯擦著孟紅簷的額角飛過,碎裂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袖。額角隨即滲出血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岑氏假惺惺地起身:“老爺息怒,紅簷年紀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只是成玉這孩子……”她說著,憐惜地摸了摸孟成玉的頭髮,“再這麼熬下去,身子怕是要垮了。”

“你別替她說話!”孟祖春指著孟紅簷的鼻子,怒道:“我偏心?我偏心我還養她那麼多年。你看看她哪裡有個當女兒的樣子,成天往外跑,去什麼醫館拋頭露面,哪有成玉半分端莊守禮。簡直不爭氣!”

孟紅簷沒理會額頭的疼痛,只盯著孟祖春:“養我?若不是您拿我孃的遺物要挾,我豈會留在這孟府看人臉色?夫人剛進門時,帶著的女兒比我還大,這其中的貓膩,您當京中沒人知曉嗎?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你!”孟祖春被戳到痛處,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正廳裡格外刺耳,打偏了孟紅簷的頭,她臉頰瞬間浮起五道指痕,火辣辣地疼。

“目無尊長的東西!”孟祖春指著門口,聲音因憤怒而嘶啞:“這門婚事,由不得你做主!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現在就給我滾去祠堂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難怪要問我兄長哪裡去了,原來是柿子挑軟的捏,夫人唆使爹叫我嫁給淮陵王,怎麼不敢去找哥哥說?!”

岑氏臉色一白,勉強笑道:“紅簷,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紅簷看著岑氏那副欲蓋彌彰的模樣,只覺得可笑。她抬手抹乾淨額角的血,道:“是不是這個意思,夫人心裡比誰都清楚。哥哥護著我,你們便趁他不在,合計著把我往火坑裡推。”

“紅簷!”岑氏慌亂道:“淮陵王再怎麼說也是皇親國戚,哪有你想的那般不堪?”

“不堪?”孟紅簷笑了,“比起某些人當面慈和背後算計的嘴臉,他至少壞得明明白白。”

孟成玉在一旁抽噎起來,怯怯地拉著岑氏的衣袖:“娘,妹妹既然不願意,就算了吧。我……我嫁便是了……”

孟祖春本就怒火中燒,見孟成玉這樣“懂事”,看向孟紅簷的眼神更加嫌惡,他指著門口怒遏:“現在就滾去祠堂跪著,什麼時候想通了替你姐姐嫁,什麼時候再出來!”

孟紅簷沒再爭辯,只深深看了眼岑氏母女,那目光冰冷刺骨,看得二人心頭一顫。她轉身,踩著碎瓷片走出正廳。

寒風捲著雪沫撲在臉上,比臉頰的疼更刺骨。她挺直脊背穿過迴廊,銀兒在廊下焦急地打轉,見她出來忙要上前,劉嬤嬤眼疾手快把人死死按住。

半夜天更涼,冷風呼嘯著灌進祠堂裡,差點吹滅了祠堂的燈火。豆大的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供桌上一排排陌生的牌位,陰森又寂寥。

孟紅簷在祠堂跪了半夜,雙腿已然沒有了知覺,她望著搖曳的燈火,意識漸漸有些昏沉。只聽“吱呀”聲響,銀兒輕輕推開門側身擠進來。

她半夜偷偷跑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拿著東西小跑跪到孟紅簷身邊,道:“娘子,我帶吃的來了。”

“爹不是不讓人搭理我嗎?”

“所以我是偷偷跑來的呀。”

銀兒與孟紅簷自幼一同長大,孟紅簷的娘走後,兩人更算的上是相依為命,私下裡比較親切,沒那麼多規矩。

銀兒遞給孟紅簷一塊餅,道:“快吃吧娘子,那裡還有水,別噎著了。”

她拿起包了布的冰塊先給孟紅簷的臉消腫,然後才處理起額頭上的傷。她一邊小心翼翼地擦乾淨血跡一邊唸叨:“娘子明知道老爺脾氣不好還跟他爭,看吧,額頭上落傷了。可得趕在出嫁前好利索,不然叫王爺嫌棄可如何是好?”

“本就是你不情我不願的事,談何嫌棄不嫌棄。”孟紅簷咬了口餅,嘟囔道。

銀兒想了想,隨口道:“聽說淮陵王那麼兇殘,但應該不會難為我們吧。娘子,我生怕他一個不高興要我們人頭落地。”

孟紅簷湊過去勾了下銀兒的鼻子,笑道:“你這小丫頭,聽誰嚼的舌根?”

“街上都這麼傳嘛。說他兇殘得很,府裡的下人稍有不慎就被拖去杖斃了。”銀兒撇撇嘴:“不過淮陵王殿下長得是真好,之前遠遠瞧過一眼,比畫上的神仙還俊。就是那眼神……”她打了個寒噤,“跟要吃人似的,嚇人得緊。”

眼下孟紅簷發愁的不是裴不澈對她好不好,而是如何保下裴不澈的命。若沒有嫁給裴不澈,他死與不死,都是他的命。但覆巢之下無完卵,既作為裴不澈的妻子,她的命運,最終還是與他緊緊綁在了一起。

史書記載,承明帝駕崩,淮陵王裴不澈起兵叛亂,屠殺了很多朝中重臣皇親國戚,最後是逸陽王李曄設計,裴不澈兵敗,自刎於殿前長階。

歷史上的那個淮陵王,死後曝屍城牆之下,都沒有人為他收屍。

若他真有反心,為什麼非要等到承明帝駕崩後?他手握重兵,就算真要反,李曄又是如何設計他,叫他兵敗殿前。

可是孟紅簷始終想不通的是,裴不澈這樣的人,真的會為臣不忠嗎?

明知裴不澈功高震主,要除之而後快,可承明帝偏偏要留著他,不止不削他的權,還任其發展。

不難想清楚其中的深意——裴不澈的作用就是牽制幾個王爺。

從古至今,權謀爭鬥不死不休。沒有人能掙脫權力的束縛,獨善其身。

要想改變他必死的結局,這太難了。

孟紅簷長長嘆了口氣——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娘子在想什麼?”銀兒道:“可別真往心裡去,大公子回來定會替您做主的。”

孟紅簷望著供桌上那排陌生的牌位,輕聲道:“銀兒,你說人真能憑史書上的幾句話定好壞嗎?”

問得銀兒一愣:“史書不都是史官寫的嗎?總不能瞎寫吧?”

“或許吧。”孟紅簷抿了口溫水。

誰又能知道,那些白紙黑字的記載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算計和冤屈呢?

冬曉夜色似墨,未及褪去,晨光已在天邊悄然暈染。枝頭幾隻寒鴉“咕咕”啼叫,在金芒中泛著幽黑的光澤。倏而被開門的聲音驚擾,振翅飛起。

孟寒雲推開祠堂的門,積雪隨著他的動作從房簷落下,砸在地上。

正在撐著臉打盹的銀兒一下驚醒,看到孟寒雲眼前亮了亮,連忙站起身。

“大公子,您回來啦!”

他疾步走到孟紅簷身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道:“沒事吧?”

“哥哥……”孟紅簷鼻子一酸:“我沒事的。”

孟寒雲身上還帶著寒氣,顯然是剛從刑部回來,還沒來得及回屋換衣服就趕來祠堂了。

“還能走路嗎?”孟寒雲詢問道。

她捶著腿為難道:“就是有點軟,沒知覺了。”

孟寒雲把給她披上大氅,又塞給她一個湯婆子:“走吧,我抱你回去。”

孟寒雲彎腰將她打橫抱起,祠堂的門檻太高,他小心地側過身,生怕碰著她的傷口。

“他們打你了?”

“就推搡了幾下。”孟紅簷的臉埋在大氅裡,聲音悶悶的:“哥……別生氣。”

抬頭看孟寒雲,他抿著唇面無表情,淡淡應了聲:“嗯,我不生氣。”

孟寒雲一路抱著她回到院中,孟紅簷扶著牆挪到桌子旁坐下,喉嚨乾澀得厲害,她接連著喝了一杯又一杯茶水。

“額頭還疼嗎?”

孟紅簷展顏:“銀兒已經處理過了,不疼啦!”

孟寒雲深吸口氣,壓抑心中的怒火,緩緩道:“我回府聽到下人議論才知你在祠堂,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不等孟紅簷說話,銀兒先告狀了:“昨晚公子您走後,老爺和夫人便威脅娘子嫁給淮陵王殿下,說是怕大娘子在淮陵王府受委屈。淮陵王殿下窮兇極惡的,娘子嫁過去就不受委屈嗎?”

孟寒雲沉聲喝止:“銀兒,慎言。”

“知曉了,大公子。”銀兒吐了吐舌頭,不情不願道:“奴婢只是覺得,這簡直太沒理了。”

孟寒雲完美遺傳到了孟祖春的暴脾氣,怒氣忍了又忍,壓了又壓,終是沒忍住,砸碎了手中的茶杯。

“欺人太甚。”

“哥……我覺得這事未必沒有好處。逸陽王和汝南王之間,遲早要分個勝負出來,哥哥既然一心跟著賢明的汝南王,那我嫁給逸陽王反而引人猜忌。”孟紅簷繼續道:“我知道哥哥擔心淮陵王傷害我,但如那日我說的,淮陵王他根本不會對我做什麼的,我相信他。”

孟寒雲皺眉:“你才見過他幾面?”

“一面就夠了。”孟紅簷道:“至少他不屑於裝模作樣。”

話畢,兩人沉默了許久。他何嘗不知朝堂兇險,李曄溫和的面具下藏著怎樣的算計,他比誰都清楚。可讓他把親妹妹推進淮陵王府那個火坑,他終究是不甘心。

孟紅簷拍拍他的手背:“哥,你放心,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真要待不下去,大不了我捲鋪蓋回醫館,總不至於餓死。”

孟寒雲嘆了口氣,終是鬆口:“阿簷,我本不希望你捲入朝堂之爭和任何亂七八糟的事情裡。我只願你快樂地活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孟紅簷安撫道:“哥,局勢使然,怨不得你我。”

孟寒雲沉默許久,還是鬆了口,聲音裡帶著無奈:“若真要在李曄和裴不澈兩人之間選一個,我倒是覺得,李曄太虛偽。”

沒想到孟寒雲會這樣說,孟紅簷不解:“為何?”

孟寒雲咬牙道,語氣憤懣:“我與裴不澈在朝堂上雖政見不合,但他是個光明磊落的。反觀李曄,在陛下面前一副兄友弟恭,背後揭短,這樣虛偽之人才是最可怕的。”

孟紅簷贊同:“兄長所言在理。”

“刑部的案子還未結,我先走了……你有事記得讓銀兒叫我。”孟寒雲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道:“你在府中萬事小心,莫要再與爹和岑氏起衝突。有事讓銀兒去刑部尋我,知道嗎?”

“知道了,哥,我送你。”孟紅簷起身,跟著他到院門口。

孟寒雲走出幾步,又轉身回來,囑咐道:“阿簷,你與淮陵王,切莫生出真情誼。自古道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你明白嗎?”

孟紅簷揮手:“明白了哥哥,你快忙去吧,路上小心。”

孟寒雲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送走孟寒雲,孟紅簷回到院中,搬了把搖椅,躺在廊下。她拿起一本醫書,慢悠悠地翻著。

陽光漸漸穿透雲層,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孟祖春勒令她禁足,不許她踏出院子半步。也好,她正樂得清靜。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出嫁的日子。

成親講究三書六禮,明媒正娶方算周全。裴貴嬪著急讓孟家女過門,兩邊趕著成親,連婚書都下的急匆匆的。

裴不澈與其母景榮長公主關係僵硬,成親這般人生大事也不願費心操持。承明帝金口玉言定了婚期,其餘納采、問名等五禮便全由府中管家代為操持,他至始至終,連眼尾都未曾掃過一眼。

孟家女兒出嫁,端的是十里紅妝,聲勢浩大。只是這風光裡,沒幾分是真心為孟紅簷準備的。

今晨,天還未亮透,窗欞外尚凝著霜花,孟紅簷就被丫鬟從暖烘烘的被窩裡薅了起來。銅鏡裡映出的少女,眉如遠黛,眸若秋水,只是眉宇間攏著一抹淡淡的倦意。

銀兒捧著一盒珍珠膏,細細往她臉上勻,一邊勻一邊嘖嘖感嘆:“娘子這容貌,怕是連瑤池仙子見了都要遜色三分!今日這般打扮,定能把淮陵王殿下迷得七葷八素,從此專寵你一人!”

孟紅簷對她這番話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只端正坐著任她擺弄,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衣袖上繡著的纏枝蓮紋,聲音溫軟卻帶著幾分清醒:“迷不迷得住淮陵王,於我而言並不重要。我只盼著嫁過去,能安安穩穩過幾天太平日子。聽說景榮長公主性情嚴苛,是個極不好相與的,往後在王府,一言一行都得守著規矩,萬不能叫人挑出半分錯處來。”

銀兒怕她久坐著涼,忙從暖爐上取過一個湯婆子塞進她手裡,壓低聲音道:“娘子放心,我早打聽清楚了!長公主殿下根本不與淮陵王同住一府!”

“哦?竟有此事?”孟紅簷握著溫熱的湯婆子,杏眼微微睜大,有些詫異。

“聽說長公主一直不喜殿下,母子關係素來僵硬。”銀兒壓低聲音。

這倒是很奇怪了。孟紅簷又問:“景榮長公主就這麼一個兒子,為什麼會不喜?”

“這我就不知道了。長公主自駙馬爺戰死後就時好時壞,常年閉門謝客呢。”

孟紅簷心頭微動,正史對景榮長公主記載寥寥,只說她是皇帝胞妹、淮陵王生母,別的沒有過多贅述。但野史中卻有記載,景榮長公主李氏在其父裴忠戰死後大病一場,醒來時而狀似瘋魔。承明帝請高僧來看,說是被冤魂附身,從此景榮長公主再也沒踏出過公主府。

這般想來,或許真是喪夫之痛,生生刺激得她失了常態。孟紅簷斂了唇邊的笑意,神色愈發鄭重:“即便不同住,逢年過節的請安也是躲不過的。這些禮數,總得早作準備才是。”

銀兒見她心緒低沉,想安慰她,又不知怎的開口,忙遞過一碟定勝糕:“娘子先墊墊肚子,這花轎一路顛簸,到了王府還不知折騰到幾時才能吃上飯呢。”

孟紅簷握著湯婆子暖手,小口吃完了整碟糕點。糕點甜糯,卻沒什麼滋味。天光漸亮時,孟寒雲竟來了。

妹妹出嫁,按規矩兄長該避嫌,可他終究放心不下,冒著雪就來了。

孟寒雲收了油紙傘,站在門外拍落身上的飛雪,才進門來。

“哥哥怎麼來了?”孟紅簷起身相迎。

孟寒雲打量一遭,微笑道:“不放心,來看看你。到了那邊若受委屈,定要告訴我,哥哥想辦法讓你們和離。”

孟紅簷笑了笑,心裡卻明鏡似的,“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你知道的,那淮陵王……”孟寒雲微不可查地嘆口氣。

孟紅簷知曉淮陵王跟旁人不同,若是不能與之恩愛如斯舉案齊眉,那便退而求其次,能相敬如賓,互不打擾,也是極好的。

更何況,淮陵王如今四面楚歌,朝堂上的彈劾奏摺雪片似的往御書房送,誰也說不清這淮陵王府,明日會不會就傾覆在這場權斗的漩渦裡。比起虛無縹緲的夫妻情分,她更該憂心的,是如何在這場風波里,保全自己,保全孟家。

這樁婚事,於孟家而言,本就是兩頭不討好。

正午過後,飛雪初停,院外忽然喧鬧起來。府中女婢來報:“二娘子,接親隊伍到了,請二娘子上轎呢!”

銀兒忙取來蓋頭,扶著她往外走。

“來了。”

紅紗半遮面,更添幾分美色。

孟紅簷隱約可見府門外石獅子掛著紅綢,一派喜慶,卻襯得周遭幫襯的下人愈發稀疏。

府里人向來是看碟下菜,她這替嫁的二娘子,自然無人上心。

於孟紅簷,這樁婚事是燙手山芋。而於孟成玉卻是天大的好事——能嫁給逸陽王李曄做正妻,正是她夢寐以求的歸宿。

喜堂前,裴不澈身著緋紅吉服,墨色的長髮束於玉冠之中,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立在廊下,雙眸深邃如長夜寒星,薄唇輕抿,周身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偏生那容貌俊美得驚心動魄,宛如畫中走出來的仙人。

那端孟紅簷出來,蓮步輕移,婷婷嫋嫋跨出門。喜娘扶著,將紅綢交到裴不澈手裡。

裴不澈沒接,卻側身讓開,聲音冷淡:“本王身體不適,勞煩孟大娘子自己上轎。”

孟紅簷一怔,透過蓋頭縫隙看到他腳上的藏青雲錦描紋靴。她暗自咬牙,摸索著上了花轎。

裴不澈翻身上馬,揚鞭便走,竟連看都沒看旁人一眼。轎伕匆忙抬轎跟上,送親隊伍小跑著才能勉強追上。

孟紅簷只覺顛簸,扶穩了花轎,暗罵裴不澈腦子抽風。

她掀開蓋頭,悄悄挑起簾子。裴不澈高坐在馬背上,身姿挺拔,如初見時那樣。

孟紅簷早上只吃了幾塊糕點,連茶水都沒來得及喝,此刻早已餓空了。餃子顛簸,空間也狹小,顛得她有些想吐。

花轎落地,喜娘掀開轎簾,伸出手攙扶孟紅簷。隔著蓋頭看不真切,隱約看到裴不澈站在旁邊,沉默地看著她踏上臺階。

從正門進去,跨火盆、過門檻,而後便是行禮。

裴不澈上前幾步,接過喜娘手中的紅綢,領著孟紅簷進到屋裡。裴不澈的父親早逝,景榮長公主不願來,高堂上只放著裴忠的牌位。

拜過天地,再拜高堂,等孟紅簷坐在床沿的時候,孟紅簷才恍惚驚覺:自己竟真成了他的妻。

進了新房,她餓得頭暈眼花,實在有些受不住。正想找些吃食,門外傳來丫鬟行禮聲。

裴不澈推門而入,帶著滿身酒氣,看床上的人端正坐著。

他早認出孟紅簷了。那日在別院聞到的藥香,今日見她身形步態,早已八九不離十。

他想過,如果今日要娶的人是孟紅簷,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只是當真看到蓋頭下那張臉時,他攥緊的衣角才緩緩鬆開,手心竟沁出薄汗。

孟紅簷睜著杏眼,仰頭看他,小聲道:“殿下,我餓了。”

沒料到她開口第一句是這個,他愣了愣,方才找回聲音:“想吃什麼?我讓下人送來。”

她有老胃病,是在醫館坐診時餓出來的,稍不留意就疼得厲害,為此還被孟寒雲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我想喝冬凌粥,若有胡餅更好啦。”

裴不澈點頭,轉身吩咐下人。

孟紅簷脫去繁重的衣物,坐在桌邊想取下頭上的鳳冠,大概是光線昏暗,取下來的過程異常艱難。

裴不澈猶豫道:“要不我來幫你吧。”

孟紅簷求之不得,乖乖趴在桌上。

他動作輕柔地取下一件件髮飾,生怕扯疼她。末了,下人正好端來吃食,他盛了碗粥推過去,看著她小口吞嚥,目光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殿下早認出我了,是不是?”她喝了大半碗粥,胃裡舒坦些,抬頭問道。

裴不澈不答,沉默地看著她。

他不說話,孟紅簷換了個話題:“殿下,傷好些了嗎?”

裴不澈垂眸看著桌上的茶杯,道:“好多了,孟娘子真是妙手回春。”

“殿下謬讚。”孟紅簷放下碗,認真道:“這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願,不如約法三章如何?”

他桌下的手猛地捏緊,“怎麼個約法三章?”

“殿下,我是這麼想的……一年後我們和離吧,互不打擾,這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孟紅簷伸直了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跟著我,包活的。”

裴不澈沒心思細想最後句話的深意,避重就輕道:“再說吧。天色晚了,你吃完了先睡,明日還有事。”

李曄那邊定然已知曉換親之事。他本想借娶孟紅簷拉攏孟寒雲,如今偷雞不成,指不定要鬧出什麼風波。若不是皇宮已落鎖,他今晚定要進宮一趟。

不過,孟家敢私自換親,自然早備好了其中的說辭。

孟紅簷洗漱後,見裴不澈仍坐在桌邊,兩人大眼瞪小眼。他率先移開目光:“我睡外屋躺椅,你睡床上。”

孟紅簷順著看過去,外屋放著一張躺椅,應該是裴不澈平時小憩會躺。

不睡白不睡。她實在累極了,鞋一踢就鑽進被窩,不多時便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裴不澈卻毫無睡意,聽著她的夢囈含糊傳來:“怕孟成玉受委屈,難道就不怕我受委屈嗎……”

他望著屋頂,心裡默默道:不會的,在我身邊,定不會讓你受委屈。

夜漸深,風雪又起,吹得窗欞輕響。他起身給她掖好被角,昏暗燭光裡,她的睡顏恬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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