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曉窺簷語(七)
裴不澈低頭看著孟紅簷,她的小臉被風雪吹得通紅,卻依舊倔強地踮起腳尖為他披上大氅。
他伸手輕輕拂去她髮間的雪花,輕聲道:“你怎麼來了?天這麼晚了,又黑又冷,不該在刑部外面等我。”
孟紅簷抿了抿唇,眼中帶著幾分擔憂:“殿下去了刑部,我心裡始終不安,便過來看看。殿下,事情……怎麼樣了?”
裴不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上馬車。孟紅簷順從地上了車,裴不澈緊隨其後,車廂內溫暖如春,與外頭呼嘯的風雪相襯。
馬車駛離刑部,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裴不澈靠在車廂壁上,閉目沉思。
孟紅簷坐在他對面,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良久,裴不澈睜開眼,正對上孟紅簷關切的目光。他道:“阿簷,你不必擔心。老師的案子,你哥哥會查個水落石出。”
孟紅簷輕輕點頭道:“殿下,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我知曉張山長對你來說不止是老師,如今他遭此不測,你定然心中難安。我只是不想看你一個人扛著。”
裴不澈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他摩挲著她的手背:“阿簷,有你在我身邊,我便覺得安心許多。”
孟紅簷低下頭去,聲音輕如蚊蚋:“殿下,如今我們是夫妻,唇亡則齒寒的道理我豈能不懂。”
裴不澈暗自嘆了口氣,才道:“阿簷,老師的案子牽扯甚廣,朝中風雲變幻,我不想你捲入其中。可現在看來,你我早已無法置身事外。”
他話裡略帶歉意,孟紅簷抬起頭,展顏道:“殿下,在其位謀其事,沒有人能獨善其身,你如此,而我亦然。”
裴不澈道:“阿簷,你可知道我繼續追查下去,可能會與逸陽王正面衝突。到那時,朝局動盪,你我或許都會陷入危險之中。”
“我自然知道。”孟紅簷毫不猶豫地點頭:“可是殿下,張山長一生清廉正直,若不能還他一個公道,不免要叫天下文人寒心。況且若讓真兇逍遙法外,讓真相掩蓋在泥土裡,這不是律法追求的正義。”
裴不澈面色一怔,瞬間又釋然。
馬車在風雪中緩緩前行,車廂內瀰漫著月麟香的味道。
“阿簷,我還恍惚記得我在春甌書院讀書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在書院的日子竟然是我有且僅有的最鬆快的時光了。”孟紅簷靜靜看去,他眼眶微紅,彷彿下一瞬眼淚就要落下。
孟紅簷略微思索一番,笑道:“先前哥哥跟我說,那時你經常與山長爭論不休,山長總是被你氣得要發好一通脾氣,哥哥他們都不敢說話。”
裴不澈也笑:“年輕氣盛,總認為老師的觀點太保守。我自知老師對我期望甚高,他肯定對我很失望。”
紅簷反手握住他的手背,輕聲寬慰道:“忠佞善惡太複雜,沒有人能輕易定義誰忠誰善,意義過於沉重,堅持劃清反倒會渾濁不堪。”
“世人都說淮陵王裴不澈是個奸臣佞賊,阿簷,你為何如此信我?”
先前史書匆匆幾筆道完他的一生,只落下幾個褒貶不一的詞句,要他生生世世都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而今這個歷史的反面教材就在眼前,孟紅簷卻覺得,歷史對他太不公平。
裴不澈不該曝屍城門,受盡萬人唾棄。
他該萬古長青。
千百年後的現代,沒有人會真正深究裴不澈究竟是為何而死,但她與他同床共夢,便不能再坐視不理。
孟紅簷的話堵在了嗓子眼,半晌才道:“因為你是裴不澈,所以我就信你。你我是夫妻,裴臨安,沒有人比我更相信你了。”
“可是阿簷,我以後再也沒有老師了……”裴不澈心頭一緊,再抬起頭時眼淚掛在眼角,將掉不掉:“我的老師去世了,我連保護他們的機會都沒有。昔日高將軍是,今日老師也是,他們都是皇位的犧牲品,是我為數不多敬重的人。”
歷史上記載名將高正武是在前線病故的,孟紅簷也是後來才得知,高正武與柔然在陳郡交戰時腹背受敵,後方守將卻以駐守後方之名遲遲不肯出兵援助,而守將便是聽了逸陽王李曄的授意。
待裴不澈率軍增援,戰場上只剩戰死的軍士,三萬餘人染紅了荼靡河的水。高正武身中數刀,手裡還死死扶著軍營的旗子,絳紅色的軍旗在風沙中獵獵作響。
裴不澈苦笑道:“高將軍曾說,我能做一個萬民稱讚的好將軍,我似乎也沒做到。”
“做到了。”孟紅簷輕聲說:“臨安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將軍。”
他如是說:“我不求彪炳史冊,也不管什麼萬壽無疆,此生拋廉棄恥,為的也不是聲名卓越。”
裴不澈是有點迂性在身的。他暴戾恣睢的性格、殺伐果斷的外表下,埋的是一身君子骨,一副赤膽心。
“要的,你就當是為了我。”孟紅簷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些許堅定,將他從混沌中引出來:“你生,我是你堅不可摧的後盾。你死,那我便永遠是你的身後名。”
她有些睏倦,說著說著眼睛已困得睜不開了,腦袋一歪,枕在了裴不澈的肩頭。
孟紅簷有些迷糊說道:“裴不澈,你不會死的。”
身邊人沒聽清楚,稍稍垂著頭細聽她的後話。微弱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在上面映出陰影,孟紅簷靠在他的肩頭,輕聲呢喃道:“裴不澈,你要長命百歲,再無所憂……”
裴不澈是耀眼的,但感情又是自卑的,即使喜歡的人就在他眼前,朝他伸出手,他也走得小心翼翼。長此以往,便覺得是痴心妄想,因而開始患得患失。
他這樣的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再觸碰到從裂縫裡照出來的一縷陽光,對於身處黑暗的人來說,這縷陽光灼眼,亦為向生的希望,然後刻骨又銘心。
裴不澈的馬車到府門口已過了子時,夜色沉寂,寒意將散未散。樓內夜夜燒著地龍,暖得只叫人踏入樓內,便全然將深冬的寒意拋之腦後。
小廝恭敬接過來人手裡的大氅,他收了青竹傘,拂去肩頭的雪,這才進了樓內。
李曄抬眼看見來人,絲毫不見驚訝,他信手斟下一杯茶,道:“這麼晚了,舒大人還光臨王府,看來確有要事。”
舒望津到案旁坐下,冷哼道:“這麼晚了,殿下不也沒睡?”
李曄不語,只是哼笑。
“鄧天流失蹤了。”舒望津抿了口茶,簡明扼要道:“現在不止我在找他,孟寒雲的人也在找。”
李曄微笑:“舒大人在中京手眼通天,要找區區一個太史局丞,豈不是易如反掌?”
“殿下想得倒是簡單。”舒望津斜他:“您或許覺得無所謂,但張劍屏把名單給了鄧天流,現在他手上有證據。雖說要殺鄧天流的人是我,可殿下別忘了,張劍屏是你派人下的毒……說到底我們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話說得別那麼難聽嘛,舒大人。”李曄惡劣地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長道:“本王當然知道,所以已經派人去秘密搜捕鄧天流了,他單槍匹馬的還能躲到哪裡去。”
舒望津不屑道:“倘若此時汝南王向他示好呢?殿下總不能大張旗鼓的去搜汝南王府吧?”
“自然不能。”李曄頗有閒情般地煮茶,將泡好的茶湯倒入公道杯中,挑眉道:“舒大人嚐嚐這個,剛到的明前茶。”
舒望津蹙眉看他一眼,舉杯仰頭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放下茶杯。
李曄緩緩道:“本王的人回稟了,孟寒雲那邊已經查到了鄧天流與你私交甚密,張劍屏中毒是受你指使。如此一來,李堯清不想與裴不澈結仇,便不會去向鄧天流示好。更何況,李堯清並不知道他手裡有名單,所以本王這個好弟弟壓根不會插手這件事。”
“說起汝南王殿下,您莫不是忘了,殷寄真不日便要抵京。”舒望津捏著茶杯,有些幸災樂禍道:“下官可聽說,殷寄真同汝南王殿下關係匪淺,她可是一心一意擁護汝南王的。”
殷寄真是泉陵大帥,是僅次裴不澈的兵馬大將軍。鄴朝尚文抑武,邊關守將有爵位者甚少,而殷寄真打破了鄴朝百年來不封邊將的傳統,其爵位還到了封無可封的地步。
“殷寄真此人確實很厲害,不過一個女人而已,如今朝中對她頗有微詞。她如果聰明就應該知道,是李堯清有用還是本王有用。”
而今的朝廷過半數是李曄的黨羽,殷寄真女兒身一事迫在眉睫,李曄便是算準了對於殷寄真來說,投靠哪邊對自己更有利。
李曄勾唇一笑,笑意不達眼底。他端起茶杯,淡淡問道:“舒大人,這茶如何?”
舒望津低頭,茶杯裡的茶水清澈透亮,是上等的好茶。他回道:“茶是好茶,可惜喝的人心思太重,品不出味道。”
他意有所指,李曄何嘗聽不出深意。放下茶杯,狡黠道:“心思重的人,才能品出茶的真味。舒大人,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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