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倚玉樹(一)
“先前蘇蕭然被殺,尚可認為是長公主想讓韋司華做主考官所為,可如今韋司華被殺,兇手應當不是長公主。”孟紅簷道:“倘若兩起命案的兇手都是美人針,那究竟是誰僱了她?”
孟紅簷擱下筆,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哥哥,據我所知美人針向來只認錢不認人。能請動她的,必是權勢滔天或富可敵國之人。”
孟寒雲沉吟道:“長公主確實有這個錢,但韋司華是她的人,她沒理由自斷臂膀。”
“會不會是逸陽王或者懷安王?”孟紅簷壓低聲音:“逸陽王向來與裴不澈不和,又支援周明德做主考官。”
“有可能。”孟寒雲眉頭緊鎖:“但逸陽王行事一向謹慎,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把柄。五殿下更不可能,我瞭解他,他做不出這等齷齪事。”
孟紅簷沉思片刻,輕聲道:“哥哥,還有一個可能——會不會是陛下?”
孟寒雲瞳孔一縮,立刻起身走到窗邊,確認四下無人後才低聲道:“阿簷慎言!這話若傳出去……”
“我只是覺得蹊蹺。”孟紅簷聲音壓了又壓:“陛下近來對裴不澈多有猜忌,又遲遲不立太子。若他想借機削弱裴不澈的勢力,同時敲打長公主一派,這豈不是一箭雙鵰?”
孟寒雲神色凝重地搖頭:“陛下雖多疑,但還不至於用這等手段。況且若真查出是美人針所為,追查下去對皇室顏面有損。”
“那會是誰?”孟紅簷揉了揉太陽xue:“總不會真是江湖仇殺吧?”
窗外槐樹沙沙作響,急促的敲門聲傳入兩人的耳朵裡。
“娘子,外面來了個刑部的,說是大公子的人,有急事稟報大公子。”
孟紅簷看向孟寒雲,後者點頭以後,孟紅簷才道:“請人進來。”
只聽一陣匆匆忙忙的腳步聲,捕手快步進來,拱手道:“大人,宮裡來人了,請大人速速進宮一趟。”
“所為何事?”
“百官在太極殿前跪請陛下嚴懲淮陵王,還有書院的學生在宮外為蘇蕭然請命。總之,宮裡亂作一團了。”
孟紅簷猛地站起身,茶杯被她的衣袖帶翻,茶水在桌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阿簷,稍安勿躁。”孟寒雲安撫她,隨後又問捕手:“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半個時辰前。”捕手如實回稟:“說是都察院御史舒望津與吏部幾位大人帶頭,現在已有三十多位官員跪在殿外了。”
孟紅簷臉色煞白,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他們憑什麼將罪名推到裴不澈身上?”
孟寒雲恢復了鎮定,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別慌,我去看看。你先把藥配好,我晚些時候派人來取。”
“哥哥!”孟紅簷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這事明顯是衝著裴不澈去的,你不能貿然……”
“放心。”孟寒雲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自有分寸。倒是你,最近別出門,醫館也暫時歇業幾日。”
孟紅簷咬了咬唇,最終點頭:“那你萬事小心。”
孟寒雲離去,官服下襬在門檻處一閃而過。她站在窗前,看著兄長上了馬車,馬車漸漸消失在街角。
她轉身回到桌前,強迫自己專注於藥方。
纖細的手指在藥材間翻飛,將各種解毒藥材按比例混合研磨。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銀兒。”她突然開口:“去把前日收的那批雪蓮取來。”
銀兒應聲而去,不多時捧著一個檀木盒子回來:“娘子,是這個嗎?”
孟紅簷開啟盒子,取出一朵晶瑩剔透的雪蓮:“再加一味這個,能解百毒。”
她動作麻利地將藥材分包捆好,又取出幾個繡著暗紋的香囊,將特製的藥粉裝入其中。
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茍,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心中不斷蔓延的憂慮。
“娘子……”銀兒欲言又止:“殿下他……”
孟紅簷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動作:“他會沒事的。”
這話不知是說給銀兒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她將準備的藥包和香囊整齊地碼放在一個錦盒中,又取出一張紙,詳細寫下每種藥物的用法。
正當她準備封盒時,院門再次被急促敲響。孟紅簷心頭一跳,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向前院。
來的是剛才的捕手,滿頭大汗,神色慌張:“娘子,不好了!大人在宮裡被都察院的人圍住了!”
“什麼?”孟紅簷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又發生什麼事了?”
捕手喘著氣道:“大人入宮為淮陵王殿下說話,結果被御史中丞盧大人當庭彈劾,說他與淮陵王殿下結黨營私。現在百官要求連大人一起治罪!”
孟紅簷眼前一陣發黑,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兄長現在人在何處?”
“還在太極殿外。陛下已經下令閉門議事,誰也不讓進也不讓出。”
孟紅簷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我問你,若殿下罪名成立,按我朝律法如何判罰?”
捕手回道:“謀殺朝廷命官,鞭七十。”
“我曉得了。”孟紅簷吩咐他:“備車,送我去丞相府。”
“娘子,這……”
“快去!”孟紅簷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捕手不敢再多言,折身去安排車馬。
孟紅簷回屋取了錦盒,又換上一身素色衣裙,將頭髮簡單挽起。
馬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孟紅簷掀開車簾,看到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許多,不少商鋪都提前關了門。
丞相府門前戒備森嚴,比平日多了數倍守衛。
孟紅簷剛下馬車,就被攔住了去路。
“這位娘子,丞相大人今日不見客。”為首的侍衛冷聲道。
孟紅簷從袖中取出證明身份的令牌:“我是淮陵王的夫人孟紅簷,有要事求見寧大人,還請大人進去通報一聲。”
為首的侍衛接過令牌看了看,對別的侍衛道:“你們守著,我去找寧大人。”
侍衛入內通報,孟紅簷抱著盒子在門外轉來轉去。轉了幾遭,侍衛才出來。
“娘子,大人請您進去,他在書房等您。”
孟紅簷頷首,暗自鬆口氣,跟著侍衛穿過重重院落。
丞相府比想象中簡樸許多,迴廊曲折,花木扶疏,處處透著文人雅士的品味。
書房門前,侍衛輕輕叩門:“大人,孟娘子到了。”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孟紅簷推門而入,只見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袍的男子站在書案後。
寧致今日穿得樸素,面容清俊儒雅,眉宇間透著幾分書卷氣。他見孟紅簷進來,放下手中的筆,走到茶案前坐下:“孟娘子,請坐。”
孟紅簷福了福身,跟上去坐下,她將盒子放在桌上道:“寧大人,冒昧打擾。”
“嗯,我猜到你會來。”寧致斟了一杯茶給她:“是為了臨安和沉昭的事吧?”
“正是。”孟紅簷將盒子推到他面前,順手端起茶抿了一口:“這茶……”
“嚐出味來了?”寧致笑道:“上好的明前茶,從我們尊貴的淮陵王殿下那裡順的。”
孟紅簷也笑:“是嚐出來了。”
“怎麼不問我沉昭入宮我卻沒去?”
孟紅簷道:“剛剛站在門口我想過了,哥哥入宮是因為身為刑部侍郎,職責所在。而大人不能入宮,是因為不能坐實臨安結黨營私的罪名。”
“聰明。”寧致誇讚她,手指點了點盒子:“多謝你的藥。”
“不必,只是我看府中侍衛那麼多,是有什麼事嗎?”
寧致搖頭:“沒事,前兩位主考官不明不白的死了,寧某惜命,自然要小心防範。”
“那……那殿下和哥哥的事……”
“孟娘子,你聽我講給你聽。”寧致嘆氣:“你可知長公主先前的事?”
“不知。”
“不知曉也很正常。”孟寒雲繼續道:“先皇在位時,最寵愛的便是長公主,連鹽鐵稅都交給了長公主。先皇駕崩後,長公主有意奪權,陛下忌憚她,所以才讓長公主嫁與宣陽公裴忠。看似是一門珠聯璧合的姻緣,實際上於公主而言,不過怨偶天成罷了。”
“然後呢?”
“那時宣陽公有一摯愛,便是臨安的母親。尚公主不能娶妾,裴忠只能偷偷將人養在外面。而長公主對裴忠本就無情無愛,甚至覺得是因為這樁婚事阻撓了她。儘管無情無愛,長公主畢竟是公主,是天家子,眼裡也容不得半粒沙子,知道宣陽公有個外室時,臨安已經出生了。”
孟紅簷垂眸:“這些事,殿下同我講了。”
寧致微微頷首,道:“既然臨安已告訴你身世,那你也該明白為何所有人都視他為眼中釘。陛下懼怕長公主謀反,也怕別人謀反,他知道長公主與臨安關係齟齬,所以要臨安來牽制長公主。這次主考官案,看似是朝廷在擇考官,實際上是針對裴臨安罷了。”
“所以這次的局,是衝著臨安來的?”
“是,也不全是。”寧致目光沉靜:“蘇蕭然和韋司華接連被殺,表面兩派相爭,實則一箭雙鵰——既削弱長公主勢力,又重創裴不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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