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重晚晴(六)
劉琨帶著禁軍的腳步聲剛消失在雨幕裡,裴覺便領著二十餘名親衛踏入院中。
親衛們身著玄色勁裝,腰間佩刀,雨水順著甲冑的稜角滑落,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殿下。”裴覺躬身行禮,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滴在肩頭,“人手已按吩咐帶到。”
裴不澈點頭,目光掃過院中瑟縮的學子。
方才被捆綁的麻繩還勒在他們腕間,留下紅痕,周儒被打爛的官袍沾著血汙,幾個年輕學生正攙扶著他,眼裡的驚懼尚未褪去。
"殿下,這些人如何處置?"裴覺低聲詢問。
裴不澈展開長公主的手諭,聲音冷峻:“奉長公主令,徹查國子監謀逆一案。所有涉事學子,一律收監候審。”
學生中爆發出一陣騷動:“我們何罪之有?”
“不過是說了真話!”有人高喊。
裴不澈抬手示意親衛上前:“帶走。”
“憑什麼抓我們?!”一個穿藍布襴衫的學生往前衝了半步,被親衛伸手攔住:“我們議論朝政何錯之有?倒是你們,助紂為虐,與長公主同流合汙!”
“放開周司業!”另一個高瘦的學子嘶吼著撲向攙扶老者的親衛,卻被反剪了雙臂按在地上。他掙扎著抬頭,雨水混著泥點濺在臉上。
“裴不澈!你身為宗室,不為國為民,反倒幫女人禍亂朝綱,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周儒咳了兩聲,血沫從嘴角溢位,他抬手按住激動的學生,啞著嗓子道:“讓他們說……”
“還站著幹什麼?帶走。”他別開眼,聲音冷淡。
親衛們應聲上前,學子們的謾罵聲陡然拔高,像淬了火的針,紮在雨幕裡。
“偽君子!你和長公主一樣,都是竊國賊!”
“楚少卿剛正不阿,就是被你們害死的!”
“我等讀聖賢書,死亦何懼?只怕你們日後要被釘在史書上,遺臭萬年!”
李硯不知何時也混在人群裡,他後背的鞭傷被雨水浸得發白,梗著脖子瞪向裴不澈:“我早說過,你和她是一丘之貉!剛才在朱雀街放了我們,不過是想做戲給天下人看!”
裴不澈的靴底碾過地上未燒盡的紙灰,墨痕在溼泥裡暈開。他開口:“堵住他們的嘴。”
親衛們解下腰間的汗巾,正要往學子口中塞,周儒厲喝:“不必!”
老者推開攙扶的手,踉蹌著站直,“淮陵王要抓便抓,要殺便殺,我國子監諸生的嘴,不是一塊布能堵得住的!”
他轉向身後的學生,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記住今日之辱!記住為何而讀書,為何而議論!若因怕了這囚車、這枷鎖,便不敢再說一句真話,那才是真的辱沒了孔孟聖賢!”
“司業說得是!”
“我等不怕!”
“願與司業同往!”
雨聲又密了些,打在國子監的琉璃瓦上,嘩嘩作響。裴不澈望著那群被親衛押起身的學子,他們的襴衫溼透,髮髻散亂,但沒有人低頭。
裴覺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殿下,都已收押妥當。要不要分開關押?”
裴不澈望著空蕩蕩的庭院,方才周儒站過的地方,青石板上積著一汪血水,雨珠落進去,盪開淡紅的漣漪。
“不必。”他轉身往外走,帶起身後的遍地碎紙和灰燼,“都關在東跨院,派人看守,不許苛待。”
經過李硯身邊時,那年輕人朝裴不澈啐了一口,血水混著雨水濺在他的靴面上:“你會後悔的。”
裴不澈沒有回頭。
他不會後悔。有些戲,總得有人演下去;有些債,總得有人先扛著。
就像這連綿的雨,總要下透了,才能見著晴日。
親衛押著學子們往府外走,鎖鏈拖地的聲音在雨裡格外刺耳。
周儒走在最後,經過門廊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望著簷角滴落的雨水,輕輕嘆了口氣。
“你對不起張山長的教導,張山長桃李天下,怎麼教出了你這樣的學生?”
那聲嘆息很輕,像顆石子落在裴不澈的心湖裡。
裴不澈攥緊了手。
雨停時,天邊浮起一層薄雲。淮陵王府的青石板縫裡還積著水,倒映著廊下懸掛的宮燈,忽明忽暗。
“長公主殿下駕到——”
尖細的通傳聲刺破庭院的寂靜,裴不澈剛換下溼衣,聞言便轉身迎出去。階下,長公主一身常服,玄色暗紋裙襬掃過積水,竟沒沾半點溼痕。
“母親。”他躬身行禮,眼角餘光瞥見她身後跟著的內侍捧著錦盒,神色微凝。
長公主抬手免禮,徑直踏入正廳,目光掃過案上尚未收起的監押文書,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看來你把國子監的事辦得很利落。”
“不敢辜負母親囑託。”裴不澈垂眸道。
“那些學子在東跨院鬧得兇嗎?”她在主位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熱茶,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
“周司業約束著,暫無異動。”裴不澈據實以告:“兒子已吩咐下去,每日供應如常,只不許與外人接觸。”
長公主抬眼望他,眸中帶著審視:“你倒憐恤他們。”
“並非憐恤。”裴不澈語氣平靜:“此刻逼得太緊,反倒容易激起民憤。不如先穩住他們,等風頭過了再做處置。”
這話正合長公主心意。她放下茶杯,示意內侍開啟錦盒:“明日西市問斬,鄭懷遠那幾個老東西,就交給你監斬。本宮會派劉琨助你。”
錦盒裡是柄通體烏黑的令牌,上面刻著“監斬”二字,邊角鎏金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裴不澈指尖微顫。
“怎麼?”長公主見他不動,語氣沉了幾分:“你不願?”
“兒子不敢。”裴不澈上前一步,雙手接過令牌,入手冰涼刺骨:“只是此事關係重大,兒子怕……”
“怕什麼?”長公主打斷他:“怕天下人罵你冷血無情?裴不澈,在這座皇城裡,心軟的人活不長。”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劃過他緊握令牌的手背:“明日監斬,你要親自到場。讓那些觀望的人看看,與我作對的下場。”
裴不澈喉間發緊,半晌才應道:“是。”
長公主滿意地點點頭,話鋒一轉:“聽說你今日在朱雀街,給了李硯那小子幾分顏面?”
“兒子只是不想禁軍在街市上太過張揚,落人口實。”裴不澈垂眸避開她的視線。
“你倒是會做人。”長公主輕笑一聲,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不過那李硯的父親,是前戶部侍郎李嵩吧?當年李嵩因彈劾外戚被罷官,這小子倒是和他爹一個性子。”
原來她早已查清李硯的底細。
“母親放心,兒子知道該怎麼做。”
長公主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行至門口時,她停下腳步,背對著他道:“明日斬了鄭懷遠他們,你就搬回宮裡住吧。東宮空著也是空著,你住著正好。”
裴不澈猛地抬頭,只望見她離去的背影,玄色裙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
東宮?她竟想讓他住進東宮?
長公主的儀仗消失在巷口,裴不澈捏著那枚監斬令牌,指節泛白。
他轉身往內院走,廊下宮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情緒在眼底翻湧。
“殿下,熱水備好了。”裴覺候在浴房外,見他過來,連忙上前接過溼漉漉的外袍。
浴房內水汽氤氳,銅盆裡的熱水冒著白汽。裴不澈褪盡衣衫踏入水中,溫熱的水流漫過肩頭,驅不散骨縫裡的寒意。
他抬手抹了把臉,將那些複雜的心緒暫且壓下。
裴覺捧著乾淨的巾帕站在一旁,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殿下,明日監斬……真要動手?”
裴不澈閉上眼,任由熱水浸泡著緊繃的身體,聲音透過水汽傳來,帶著幾分疲憊:“你以為,長公主讓我監斬,是真要我沾這血?”
裴覺一愣:“難道不是?”
“鄭懷遠、長孫非是陛下潛邸舊部,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裴不澈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母親殺他們,是要斷陛下的左膀右臂。殺他們容易,平息朝臣怨氣難。讓我監斬,是要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
他抬手舀起一捧水,任由水珠從指縫滑落:“天下人會罵我趨炎附勢,罵我為虎作倀。到時候,朝臣不齒我,士子唾棄我,我就只能牢牢依附於她。”
裴覺臉色微變:“長公主竟算計到這一步?”
“她是長公主,是在刀光劍影裡走過來的人。”裴不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在她眼裡,親情從來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讓我住東宮,何嘗不是另一種試探?”
“那殿下打算怎麼辦?”裴覺急道:“鄭大人他們……”
“明日監斬,按母親的吩咐做。”裴不澈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但你暗中安排,讓寧致帶親衛守在西市街角。若有異動,先保學子們的安全。”
裴覺愣住:“學子?可明日問斬的是鄭大人他們……”
“長公主要的是震懾。”裴不澈道:“那些被關在東跨院的學子,才是她真正的後手。一旦我在監斬時露出半點不忍,她定會拿學子們開刀,讓我背上更重的罵名。”
他從水中起身,裴覺連忙遞過毛巾。裴不澈擦乾身上的水珠,聲音沉了下來:“告訴寧致,今夜務必將東跨院的學子轉移到安全地方。用替身換出來,做得乾淨些,別留下痕跡。”
裴覺躬身應道:“屬下明白!”
“去吧。”裴不澈揮了揮手,“記住,此事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裴覺應聲退下,浴房內只剩下水汽繚繞。裴不澈望著銅鏡中自己的倒影,鏡中人面色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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