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在(三)
憑州的夜風裹挾著塞外特有的凜冽,虎賁軍如一條長龍蜿蜒前行,甲冑碰撞的鏗鏘聲與馬蹄踏地的悶響交織,在曠野中蕩起層層迴音。
方師種勒住韁繩,抬頭望了眼天邊沉沉壓下的烏雲。半個月來日夜兼程,虎賁軍已行至憑州地界,再往北便是朔州邊境。
“將軍,前方發現快馬!”親衛的呼喊打斷了他的思緒。
方師種眯起眼,只見一名騎士快馬加鞭從後方趕來,馬背上插著代表加急文書的紅色羽箭。騎士翻身落馬時踉蹌了幾步,手中的密信高高舉起:“京中急件!淮陵王殿下親筆!”
方種羽接過密信遞給方師種,火漆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方師種拆開信紙,上面寥寥數語。
“淮陵王印。”方師種指尖擦過那個篆刻的印記,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鐵石。
身後幾位副將不約而同地繃直了脊背,他們太熟悉主帥這個表情——只有在最嚴峻的軍情面前,這位以沉穩著稱的老將才會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長公主囚禁陛下,控制禁軍,速分兵半數回援,遲則生變。”
“將軍?”見主官沉默不語,副將忍不住低聲詢問:“京中當真出了事?萬一是那淮陵王與長公主做的局,到時既沒收回朔州,將士們又回京送死,那豈不是……”
誰都清楚,此刻分兵意味著什麼。一半兵力馳援中京,剩下的人要面對朔州的柔然鐵騎,勝算驟減。可京中是根基,陛下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他轉身時,盔甲的鐵片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淮陵王從不在軍務上弄險,既是他親筆,必是危在旦夕。柔然人攻破朔州,守將狄戰國戰死,如今想來都太過蹊蹺。傳我令,全軍休整兩日,挑三千精兵,隨我……”
“將軍!”一個略顯稚嫩卻異常堅定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葉燼從騎兵佇列中策馬而出,鎧甲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末將葉燼,願領兵回援中京。”
方師種眉頭微蹙:“葉燼?你不過入伍半月,何以領兵?”
葉燼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腰間的箭囊隨著動作輕晃:“將軍,末將雖入伍時日尚短,但自幼熟悉山林地形,善察蹤跡。中京周邊多丘陵,末將或能尋得捷徑奇襲。更何況,將軍是虎賁軍的主將,萬不能回京。”
“胡鬧!”方師種沉聲道:“此去中京兇險萬分,非比打獵。你可知領兵作戰意味著什麼?”
“末將知曉!”葉燼抬頭,道:“但正因兇險,才更該有人前往。孟娘子還在京中,我妹妹也在,她們手無寸鐵,若長公主真要行篡逆之事,必受牽連。孟娘子救了我和我妹妹,虎賁軍給了我報仇的機會,這條命是該還了。若將軍還不放心,末將願立軍令狀,若不能護得京中百姓周全,若不能助淮陵王平亂,末將提頭來見!”
方師種沉默不語。
虎賁軍出征前在中京城外,這年輕人揹著長弓跪在自己面前,只求入伍。那時他還笑這獵戶出身的小子不知戰場殘酷,此刻卻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比老兵更烈的火。
他知道葉燼箭術精湛,在軍中半月已嶄露頭角,可領軍作戰畢竟不同。正當他猶豫之際,方種羽看出父親的動容,趁機開口:“爹,兒願為葉燼作保。”
“種羽?”方師種看向兒子,眼中帶著詫異。
“葉燼雖年輕,卻有勇有謀。”方種羽策馬上前,與葉燼並肩而立,“半月來他隨兒操練,槍法箭術進步神速,且心思縝密,絕非魯莽之輩。此次回援,正需他這般熟悉地形之人。有淮陵王在,未必沒有勝算。”
方師種望著跪在地上的葉燼,又看了看身旁一臉篤定的兒子,最終緩緩點頭:“好,便給你一次機會,三千輕騎歸你排程,晝夜兼程,務必在十日內抵達中京外圍。記住,不可貿然攻城,先與淮陵王的人接頭,聽候調遣。”
葉燼深深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末將領命。”
方師種盯著地上的葉燼,道:“遇事別逞英雄。”
虎賁軍在河邊駐紮,營地東側的小河映著碎月,像條綴滿銀鱗的蛇。
方種羽卸了鎧甲,只著中衣坐在河灘上,身旁擺著兩壇剛從輜重營順來的烈酒。他望著遠處營帳的燈火,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便見葉燼披著件舊披風走過來。
“坐。”方種羽踢過去一罈酒,酒罈在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葉燼腳邊。
“喝過酒嗎?”方種羽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就是殷將軍最愛喝的,那時孟大夫說太烈,要摻著蜂蜜才喝的下去。”
葉燼解開披風坐下,從腰間解下短匕,撬開酒罈封泥。酒香混著水汽漫開來,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嗆得咳嗽起來,臉頰頓時漲得通紅:“獵戶喝燒刀子,沒嘗過這種。”
方種羽笑起來,自己也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地滑過喉嚨:“急什麼?又不是趕著上戰場。”
他晃了晃酒罈,“說真的,你就這麼信得過裴不澈?萬一他那信是假的,咱們分兵之後,朔州那邊……”
“孟娘子不會騙我。”葉燼打斷他,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她當初說霜兒能好,霜兒就真的能說話了。她說過讓我活著回去,我就得回去。孟娘子是好人,她的夫君必然也不壞。”
他也望著河面,月光在他眼裡碎成一片:“收復朔州是大事,可中京有我的命。”
“你倒是老實。”方種羽仰頭又灌了口酒,喉結滾動:“我還以為你是想建功立業。”
“建功立業是為了霜兒能過上好日子。”葉燼握緊了手中的酒:“可若連她們都護不住,掙來那些功名又有何用?”
方種羽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笑了。這個少年看似木訥,心裡卻比誰都清楚輕重。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素白的手帕,遞了過去。
“這個,幫我帶給孟大夫。”
葉燼接過手帕,觸手柔軟,上面繡著一株半開的薄荷,針腳有些歪歪扭扭,卻透著幾分笨拙的用心。
他想起醫館藥圃裡那些被方種羽拔錯的薄荷,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公子放心,末將定會送到。”
“還有這個。”方種羽又掏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裡面是些傷藥,你帶著。京中不比軍中,萬事小心。”
葉燼接過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兩樣東西,抬頭道:“公子不親自交給孟娘子嗎?”
方種羽望著夜空,那裡星辰稀疏,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等收復了朔州,擊退了柔然人,自會回去找她。”
到那時,他要風風光光地站在她面前。
葉燼盯著手帕看了會兒,才後知後覺道:“方公子,是喜歡孟娘子嗎?”
方種羽不答反問:“那你呢?跟孟大夫非親非故的,為何拼命?”
“不一樣的。”葉燼搖搖頭,“我妹妹的病是孟娘子治好的,還給了我們兄妹容身之處,這份恩情是我還不了的。”
他嘆了口氣:“其實我爹不讓我來朔州的,說我毛躁,容易壞事。可我總想著,孟大夫那樣的人,值得更好的。我要是能立下戰功,回來時……”
他沒再說下去,但葉燼懂了。就像他自己,總想著立了功,能讓霜兒住上帶院子的房子,讓霜兒不再為生計發愁。
這世上的牽掛,大抵都是這般模樣,藏在刀劍之後,落在柴米之間。
葉燼側頭,道:“孟娘子說了,人這一輩子總得為些什麼拼一次命,不然白來這世上走一遭。刀山火海,風雪載途,只求一場心安理得。”
方種羽握著酒罈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從前的朋友,非要跑去邊關做官。那時他還笑朋友傻,如今才懂,那不是傻,是比金戈鐵馬更硬的骨頭。
“你說,咱們能贏嗎?”方種羽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少年人少有的茫然:“長公主在京經營多年,禁軍比咱們的虎賁軍還多……”
“不知道。”葉燼誠實地搖頭,又灌了口酒,嗆了一下。他抬手抹乾淨嘴角的酒,道:“但我知道,霜兒還在等我回去給她雕小兔子,孟娘子還在等我回去報平安。就算只有一成勝算,我也得試試。”
他看向方種羽,眼神亮得驚人,“方公子,你呢?你有什麼非贏不可的理由?”
方種羽腦子裡只有孟紅簷低頭整理藥箱鬢邊垂落的碎髮,想起她嗔怪自己分不清薄荷和雜草,想起她說“平安回來再說”時,聲音裡的微啞。
“我有。”他用力點頭,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把酒罈隨手扔進河裡:“我得活著回去,告訴她,我不是隻會打哈哈的紈絝。”
兩人在河灘坐了一夜。
第二日天未亮,河邊響起集結的號角。
葉燼穿著那身方種羽送的玄甲,腰懸短匕,背挎長弓,站在五千輕騎前,身姿挺拔如松。
方師種親自來送行,將一枚虎符交給葉燼:“這是調兵的信物,見符如見我,沿途州郡都會配合。到了中京萬事小心。”
葉燼接過虎符,鄭重地佩在腰間:“請將軍放心!”
號角再次吹響,葉燼一夾馬腹,駿馬發出一聲長嘶,率先衝出營門。五千輕騎緊隨其後,馬蹄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很快消失在通往中京的官道盡頭。
方種羽站在營門口,望著那片揚起的塵土,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往回走。方師種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那小子是塊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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