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在(五)
安業坊糧倉的地道里,油燈的光暈隨著穿堂風輕輕晃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潮溼的石壁上。
寧致躺在草榻上,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高熱讓他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偶爾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聽不清在說些什麼。(這裡是病理意義上的發燒了,沒別的意思)
裴不澈坐在榻邊,指尖搭在寧致的腕脈上,脈象虛浮散亂,如同風中搖曳的蛛網,稍一用力便可能掙斷。
他沉默地看著寧致纏滿布條的斷腿,布條上很快滲出暗紅的血漬,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得找些冰塊來降溫。”裴不澈開口,聲音在狹小的地道里有些發悶:“他這燒再不退,就算熬過今夜,也會燒壞腦子。”
殷寄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去想辦法。糧倉附近有家冰窖,是吏部侍郎家的私產,我去‘借’些來。”
她說著便要往外走,段連賀連忙跟上:“將軍,我陪您去。”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地道里只剩下裴不澈和昏迷的寧致。
裴不澈拿起旁邊的粗布巾,蘸了些微涼的井水,輕輕擦拭著寧致的額頭。布巾剛觸到皮膚,寧致便瑟縮了一下,眉頭緊緊蹙起。
“別亂動。”裴不澈的聲音放得極柔:“衍之,撐住。”
寧致的睫毛顫了顫,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呻吟,像是聽到了他的話。
裴不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想起年少時在春甌書院,寧致總是抱著一卷《春秋》坐在槐樹下,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身上,連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時的寧致,眼裡有光,談起經世濟民的抱負時,眉梢都帶著飛揚的意氣。
可現在,這個人卻躺在冰冷潮溼的地道里,斷了雙腿,滿身傷痕,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裴不澈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明明手握兵權,卻要看著摯友在詔獄裡受盡折磨。明明知道孟紅簷身陷囹圄,卻只能隔著宮牆束手無策。
不知過了多久,地道入口傳來輕微的響動,裴不澈立刻警覺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待看清是裴覺提著燈籠進來,他才鬆了口氣。
“殿下,查到了。”裴覺的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眼底佈滿血絲,顯然是徹夜未眠:“夫人被關押在宮中的靜心苑,周圍有三十名禁軍把守,都是長公主的心腹,晝夜輪值,防衛極嚴。”
裴不澈的心猛地一沉:“靜心苑?那不是靠近冷宮的地方嗎?”
“是。”裴覺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繪製粗糙的地圖,攤在地上,“屬下買通了一個負責採買的小太監,他說靜心苑原本是廢棄的宮殿,上個月長公主才命人重新修葺,裡面除了夫人,還有幾個太監和宮女,都是給陛下‘侍疾’的人。”
裴不澈盯著地圖上靜心苑的位置,眉頭緊鎖。
那裡地處皇城西北角,偏僻荒涼,四周都是高牆,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外界,易守難攻。想要在三十名精銳禁軍眼皮底下潛入,難如登天。
“卓元鶴呢?”他想起與孟紅簷一同入宮的人,又問:“有沒有他的訊息?”
“小太監說,那日長公主確實抓來了一位公子,單獨關在靜心苑的偏院,派人看著,倒是沒受什麼苦。”裴覺補充道:“想來長公主是想用他牽制夫人。”
裴不澈沉默片刻,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擊著:“我今晚入宮。”
“殿下不可!”裴覺急忙勸阻:“您昨日才劫了詔獄,長公主現在對您盯得正緊,宮中禁軍比往日多了一倍,您這時候入宮,無異於自投羅網。”
“阿簷在裡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裴不澈道:“長公主既然敢動寧致,就敢對阿簷下手,我不能等。”
他俯身將寧致蓋在身上的薄毯掖了掖,目光落在寧致燒得通紅的臉上:“你留在這裡照顧寧致,若殷寄真回來,讓她立刻帶人去安業坊外的糧倉埋伏,等我的訊息。”
“殿下……”
“快去。”裴不澈打斷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原本染血的夜行衣已換成了普通的青布衫,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雜役。
裴覺知道勸不動他,只能躬身應道:“屬下遵命,殿下務必小心。”
裴不澈看了一眼寧致,轉身快步走出地道。
外面的天色盡暗,夜色籠罩著安業坊。
他混在人群中,沿著城牆根一路向西,很快便到了皇城西北角的浣衣局。
這裡是宮中最低等的宮女勞作的地方,防衛相對鬆懈。
裴不澈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這是他多年前安插在宮中的暗線留下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守門的禁軍接過腰牌看了看,見是浣衣局的雜役,揮揮手便放他進去了。
裴不澈低著頭,快步穿過迴廊,藉著廊柱和假山的掩護,朝著靜心苑的方向潛行。
宮牆高聳,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巡邏的禁軍一隊接著一隊,甲冑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清晰。
裴不澈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著時機。
待巡邏隊走過,他縱身一躍,抓住牆頭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落在一片茂密的竹林裡。
靜心苑就在竹林盡頭,朱漆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名面無表情的禁軍,腰間別著長刀。
裴不澈隱在竹林深處,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發現院牆東南角有一棵老槐樹,樹枝幾乎要探到牆內,是個絕佳的潛入點。
他耐心地等待著,直到換班的禁軍經過,門口的守衛注意力稍有分散,裴不澈像箭一樣竄了出去,幾個起落便到了槐樹下,藉著樹幹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翻進了靜心苑。
苑內倒是打理得乾淨,只是處處透著蕭索,廊下的石凳上積著薄薄一層灰,看起來許久沒人來過。
裴不澈貼著牆根往前走,繞過正廳,來到後院。後院有幾間廂房,其中一間的窗紙上透著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人影晃動。
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靠近那間廂房,透過窗紙的縫隙往裡看。
只見孟紅簷正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發呆,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沒休息好。
她身上還穿著入宮時的素錦外衫,只是袖口沾了些灰塵,看起來有些憔悴。
裴不澈的心猛地一揪,正想敲門,外面傳來腳步聲,他只能先連忙閃身躲到門後的陰影裡。
“孟娘子,該歇息了。”
是個宮女的聲音,裴不澈猜測應該是長公主派來監視她的人。
孟紅簷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知道了,你下去吧。”
宮女應了聲,等腳步聲遠去,孟紅簷才起身吹滅了桌上的燭火,房間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她走到床邊坐下,望著窗外的月光。
裴不澈趁著這個機會,輕輕推開門,閃身走了進去。
孟紅簷聽到動靜,猛地轉過身,剛要呼救,就被人從身後捂住了嘴。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月麟香的氣息,是裴不澈身上獨有的味道。
她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藉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裴不澈?”
裴不澈的臉上沾著些灰塵,左臂的衣袖隱隱滲出血漬。
“是我。”他鬆開手,眼神裡滿是急切和擔憂:“阿簷,我帶你走。”
孟紅簷的眼圈瞬間紅了,她抓住裴不澈的手,指尖冰涼:“你怎麼來了?這裡太危險了!”
“我再不來,你就要被長公主困死在這裡了。”裴不澈的聲音壓得極低:“聽話,快跟我走,外面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了。”
他拉著孟紅簷就要往外走,孟紅簷卻站在原地沒動,搖了搖頭:“不行,我們不能走。”
裴不澈看著她:“阿簷,怎麼了?”
“卓元鶴還在偏院。”孟紅簷低聲道:“長公主把他關在那裡,派人看著。我們若是走了,他必死無疑。而且這裡防衛森嚴,我們三個人一起走,目標太大,肯定會被發現的。”
裴不澈皺眉:“那我先去救卓元鶴,你在這裡等著,我很快回來。”
“別去。”孟紅簷拉住他:“偏院的守衛比這裡還嚴,你現在過去就是自投羅網。而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素來有主意,裴不澈道:“阿簷,你想怎麼做?”
孟紅簷點了點頭,拉著他走到窗邊,壓低聲音道:“長公主給陛下下的毒,我已經找到解藥了。這幾日我藉著侍疾的名義,偷偷給陛下用了藥,他的氣色已經好了很多,再過幾日,應該就能醒過來了。”
她又問:“外面怎麼樣了?”
裴不澈搖了搖頭:“長公主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就算陛下醒了,她也未必會束手就擒。且長公主早就準備好了後手,一旦事情敗露,她很可能會狗急跳牆,挾持陛下,甚至會發動宮變。”
“所以這個時候我更不能走!”
裴不澈的臉色凝重起來:“那你想怎麼辦?”
“裡應外合。”孟紅簷道:“我會守好陛下,不讓長公主對陛下下手。外面的事只能靠你了。”
“好。”裴不澈點了點頭,握緊她的手道:“我聽你的。你在裡面一定要小心,凡事以自身安全為重,不要逞強。”
“我知道。”孟紅簷笑了笑,眼角的淚痕還未乾:“你也要小心,外面不比宮裡安全。對了,寧大人怎麼樣了?我聽禁軍的人說他被關進了詔獄麼?”
提到寧致,裴不澈的臉色變得不太好:“他受了重傷,斷了雙腿,現在還在昏迷,發著高燒。”
“怎麼會這樣……”她急得眼圈又紅了:“我這裡有瓶特效傷藥,你帶回去給他用上,或許能有些用。”
她轉身從梳妝檯上拿起一個小巧的瓷瓶,塞到裴不澈手裡:“這藥是我特製的,能止血消炎,對傷口感染很有效。你告訴他,一定要撐住,等事情結束了,我親自給他治傷。”
裴不澈握緊瓷瓶,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我會告訴他的。”
孟紅簷目光落在他滲血的左臂上,伸手便去掀他的衣服:“這裡怎麼了?”
裴不澈輕描淡寫地說:“昨日去劫獄時箭劃傷了,小傷。”
“小傷能滲那麼多血?”孟紅簷不依不饒,將他的衣服扒了下來:“還有後背的傷,我看看怎麼樣了。”
孟紅簷飛快地給他上好藥,用乾淨的繃帶纏緊,動作一氣呵成。
裴不澈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著她髮間淡淡的藥草香,心頭那片因焦慮而起的焦灼竟慢慢平復下來。
“外面天還黑,再歇會兒。”裴不澈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頭頂上裡傳來:“你這幾日定是沒閤眼。”
孟紅簷沒說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兩人並肩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中間只隔著薄薄的衣料,孟紅簷能清晰地感受到裴不澈的心跳。
孟紅簷很快便有了睡意,連日來的緊繃在他身邊終於鬆了下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她再醒來時,身邊的被窩已經涼透了。
如果您覺得《替嫁奸臣以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29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