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在(七)
彼時孟紅簷正將銀簪插在髮間,轉身走向偏殿。
承明帝的氣息比昨日平穩了些,嘴唇的青紫色淡了許多,只是依舊昏迷。
“夫人,該換藥了。”綠竹端著藥碗進來,臉上掛著恭恭敬敬的笑。
藥碗剛湊近皇帝唇邊,孟紅簷趁她不注意將藥潑在地上。
黑色的藥汁滲進青磚,竟泛起細密的白沫。綠竹臉色驟變,拔出髮間的金簪就往孟紅簷心口刺去:“你敢壞殿下的事!”
孟紅簷早有防備,側身躲過,反手扣住她的脈門。金簪“噹啷”落地,孟紅簷將人按在地上,綠竹喉嚨裡發出嗚咽的掙扎。
“長公主等不及了?”孟紅簷的聲音冷得像冰:“她就這麼怕陛下醒過來?”
外面夜不收無聲落在院裡,三十多個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桑宜。
他看孟紅簷無事,欣喜道:“夫人!殿下派屬下來保護您。”
“拖延時間沒用的。”綠竹從地上爬起來:“長公主殿下正在太極殿登基,這宮裡,早就不是皇帝的天下了!”
孟紅簷沒理她,揚手道:“桑宜,你保護好陛下,帶著卓元鶴離開皇宮。”
夜不收的長刀衡在綠竹脖頸處,桑宜問道:“夫人,這宮女怎麼處置?”
不等孟紅簷開口,綠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孟娘子饒命!奴婢也是被逼的,長公主殿下說,若午時前陛下還沒駕崩,就讓奴婢……就讓奴婢給您和陛下陪葬!”
果然如此。
孟紅簷深吸一口氣,扶起綠竹:“起來吧,我不怪你。你若想活命,就聽我一句勸,現在就跟著他們離開靜心苑,找個地方躲起來,越遠越好。”
綠竹愣住了:“那夫人您……”
“我還有事。”孟紅簷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香囊,塞到她手裡:“這是解藥,若你被長公主的人抓住,或許能保你一命。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綠竹看著手中的香囊,又看了看孟紅簷,重重叩了個頭。
孟紅簷走到承明帝榻前,輕聲道:“陛下,該醒醒了。”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精準地刺入承明帝的幾處xue位。片刻後,承明帝緩緩睜開眼,眼神迷茫,還未完全清醒。
“水……”他虛弱地開口。
綠竹端來溫水,孟紅簷小心地喂他喝下。
承明帝喝了幾口水,精神好了些,看著她:“是你救了朕?”
“陛下吉人天相,自有神明庇佑。”孟紅簷道:“長公主兵變,此地不宜久留,您先離開皇宮。”
承明帝眼中有些震驚,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深深的無力:“她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孟紅簷扶著他起身,承明帝站起來,桑宜接過手。
承明帝道:“若朕能渡過此劫,必當重賞。”
“陛下安危要緊,賞賜就不必了。”孟紅簷對桑宜道:“你們得快些,時間不多了。”
桑宜扒著門框不肯走,“夫人,這宮裡都亂成一鍋粥了,萬一您出了事,屬下如何向殿下交代啊?”
孟紅簷扒開他的手,催促他:“你護送陛下先走,我要去太極殿那邊。”
桑宜依依不捨:“可是……”
“快去!”
桑宜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領著人走了。
孟紅簷目送幾人離開,立馬提著裙子往太極殿的方向跑。桑宜來時將院周圍的人全解決了,孟紅簷一路上還算通暢。
宮道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偶有潰散的禁軍提著刀奔逃,見她是個素衣女子,只當是宮裡的宮人,竟也懶得理會。
孟紅簷貼著宮牆根疾行,青磚上的血漬黏住了鞋底,她聽見遠處金鐵交鳴的脆響,夾雜著隱約的嘶吼,那聲音從太極殿的方向湧來,像一張無形的網,勒得人喘不過氣。
轉過一道角門時,迎面撞見兩個提著弓箭的禁軍。
孟紅簷矮身躲進旁邊的花叢,銀簪在掌心轉了個圈。
那兩人正低聲議論著什麼,語氣裡滿是惶急:“……北衙六軍怎麼還沒來?方才看見虎賁軍殺進來了,長公主怕是要輸……”
另一個人啐了口唾沫:“輸了才好!老子早就看那妖女不順眼,逼著咱們殺同僚,這差事誰愛幹誰幹!”
腳步聲漸遠,孟紅簷才從花叢裡鑽出來,鬢角沾著草屑。
她心頭一緊,虎賁軍從朔州趕回來,葉燼既然帶著人入宮,說明裴不澈的計劃已經成了。可裴不澈本人呢?他為何沒有親自進來?
孟紅簷沒有多做停留,弓著身子穿過御花園,幾個小太監正拖著一具屍體往假山後藏,那屍體穿著禁軍的鎧甲,胸口插著一支箭。
孟紅簷別過臉,加快了腳步。
她認得那箭羽,之前去泉陵軍營,殷寄真曾笑著給她看過,說這是泉陵軍獨有的記號,箭出必見血,見血必封喉。
孟紅簷迎面撞見幾個潰散的禁軍拖著刀奔逃,她躲閃不及,為首的看見她,獰笑著撲上來:“這是淮陵王的王妃,抓回去說不定能換條活路!”
孟紅簷側身避開劈來的長刀,腕間的針囊驟然飛出,三枚銀針精準地釘在那人膝彎。禁軍悶哼著跪倒,她順勢奪過刀,反手劈在另一個人的頸後。
風從宮牆內吹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也帶著絲若有若無的嘆息。
太極殿廣場的廝殺聲弱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甲葉摩擦的鈍響。
孟紅簷躲在盤龍柱後,探頭望去時,心臟驟然縮緊——廣場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骸,禁軍的玄甲與泉陵軍的銀甲交疊在一起。
而丹陛之上,一抹刺目的玄色倒在明黃的龍椅前,十二章紋的袞龍袍被血浸透,日月星辰的繡紋都暈成了暗紅色。
是長公主。
她終究還是敗了。
孟紅簷深吸一口氣,踩著石階上的血漬往前走。有虎賁軍發現了她,剛要拔刀,卻見她掏出袖中的玉佩。
那兵卒看清玉佩上“淮陵王”三個字,愣了愣,收了刀退到一旁。
“殷將軍在哪?”孟紅簷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為後怕,還是因為別的。
兵卒往丹墀下指了指。
孟紅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殷寄真正半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個人。那人穿著白衣,胸口的血跡像開敗的花,鋪了滿滿一片。
殷寄真的銀甲上全是血,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血,只是一動不動地抱著。
孟紅簷的腳步頓住了。
她認得那身白衣,認得那人髮間的玉簪。
“聞瑛姐……”孟紅簷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但怎麼也邁不開腿。
殷寄真緩緩抬起頭,喚了聲:“小阿簷……”
她的眼眶紅得嚇人,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像淬了火的鐵。
見是孟紅簷,鬆了口氣,又被濃重的悲慟覆蓋。
“你沒事吧?”殷寄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孟紅簷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花聞瑛的臉上。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閉著,唇邊還凝著一絲未乾的血跡,看起來只是睡著了。可那冰冷的體溫,那僵硬的指尖,都在無聲地訴說這場戰爭的結局。
“裴不澈呢?”孟紅簷的聲音很輕。
殷寄真低下頭,用衣袖輕輕擦著花聞瑛臉上的血汙,動作溫柔:“他沒死,他在宮門外。北境軍還在守著,怕有漏網之魚。”
“是誰……”孟紅簷想問是誰射的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還能是誰呢?長公主的人,或是那些為了保命不擇手段的禁軍。可現在問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殷寄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了一聲:“小阿簷,別問了,都過去了。”
她抬起頭,看向孟紅簷,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你去找不澈吧,他肯定在等你。這裡……這裡有我。”
孟紅簷看著殷寄真懷裡的花聞瑛,又看了看殷寄真佈滿血絲的眼睛,殷寄真不想讓她在這裡多待,不想讓她看見這慘烈的結局,不想讓她染上這血腥氣。
她吸了吸鼻子,將眼眶裡的溼意逼回去。孟紅簷蹲下身,輕輕碰了碰花聞瑛的手,冰涼刺骨。
“聞瑛姐姐。”她輕聲說:“你說好了要來找我學醫的,你別反悔。”
地上的人沒有回應。
殷寄真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她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聲。
孟紅簷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花聞瑛,轉身往宮門外走。她的腳步很快,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見花聞瑛的屍體和殷寄真再也忍不住的眼淚。
廣場上的風很大,捲起地上的血漬,撲在臉上,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她遠遠就看見那道玄色身影。裴不澈背對著宮門站在橋頭,手裡還提著那柄染血的長刀,刀刃上的血珠順著鋒利的邊緣往下淌,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暗紅。
他身上的鎧甲沾著斑駁的血痕,有些已經凝固成深褐,有些還泛著新鮮的光澤,顯然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北境軍計程車兵們肅立在兩側,沒人敢出聲,只有風捲著血腥味掠過耳畔的呼嘯。
孟紅簷的心跳變得很重,擂鼓般撞著胸腔。
裴不澈站在那裡,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將日光都染成血色。
“裴臨安。”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那道身影猛地一震,裴不澈緩緩轉過身,臉上還沾著未擦淨的血汙,一道血痕從額角劃過下頜,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幽深。
當他確定來人是孟紅簷時,握著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阿簷?”許久未開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怎麼來了?我不是安排桑宜護送你出去嗎?”
孟紅簷沒回答,只是朝著他小跑過去。
宮門前的石板上積著水,混著血漬變得溼滑,她幾次險些摔倒,卻只顧著往前衝。裴不澈見狀,慌忙扔了刀,大步迎上來。
還沒等他伸出手,孟紅簷已經撲進了他懷裡。
鎧甲的冰冷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可這懷抱堅實得讓人心安。
她死死攥著他背後的披風,將臉埋在他沾滿血汙的甲冑間,鼻尖縈繞著鐵鏽的氣息,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你怎麼才來……”她哽咽著,聲音悶悶的:“我怕你出事了。”
裴不澈的身體僵了僵,隨即用盡全力將她抱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裴不澈感受得到懷裡人在微微發抖,那是劫後餘生的後怕,也是壓抑許久的驚懼。
“我沒事。”他抬手撫上她的發,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發頂:“我這不是在等你嗎?”
孟紅簷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臉上的血痕,抬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卻在觸到那溫熱的液體時頓住了。
她想起太極殿廣場上的屍骸,想起丹陛上那抹染血的玄色,想起花聞瑛蒼白的臉,眼淚掉得更兇了。
他握住她懸在半空的手,將那微涼的指尖按在自己胸口,那裡是溫熱的心跳,是活生生的證明。
“都過去了。”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簷,陛下安全了,叛亂也平了。”
“都結束了嗎?”她問。
裴不澈望著宮門內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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