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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奸臣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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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曾照彩雲歸(一)

曾照彩雲歸(一)

簷角的銅鈴還浸在晨露裡,偶有微風拂過,才懶洋洋地晃出聲響,驚飛了簷角棲息的麻雀,撲稜稜掠過青瓦,留下幾片帶露的羽毛。

牆根的青苔吸足了夜氣,溼漉漉地映著天光,石縫裡鑽出幾株不知名的野草,頂著嫩黃的芽兒,怯生生探著腦袋。

穿堂風帶著露水的潮氣,溜進虛掩的窗欞,吹得窗紙上的竹影輕輕晃。屋裡還暗著,只從窗縫漏進幾縷晨光,在青磚地上投下細長的光斑,像誰不小心撒了把碎金。

裴不澈的手臂結實有力,圈著懷裡的人,錦被只蓋到腰間,露出的肩背線條流暢。

孟紅簷的發鬆松挽著,幾縷青絲散在他的臂彎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著淺淺的影子。

裴不澈動了動,把懷裡的人摟得更緊些,下巴蹭過她的發頂,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睜眼時,晨光正好漫過帳沿,落在孟紅簷的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便忍不住低頭,在她額角印下一個輕吻。

她在裴不澈懷裡轉了個圈,才緩緩睜開眼。

“醒了?”裴不澈看她,眼底帶著未散的睏倦,漾著溫柔的笑意:“再睡會兒,還早。”

孟紅簷往他懷裡縮了縮,道:“睡不著了,心裡總惦記著事。”

裴不澈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呵了口氣:“一會兒要進宮面聖,陛下要你也去。”

“進宮?現在?”經歷了長公主兵變,她對著皇宮有種本能的畏懼。

“嗯,內閣大臣們都在,總得有個章程。”裴不澈給她理好微亂的鬢髮,寬慰道:“放心,有我在。”

他的聲音總能輕易安撫她的情緒,孟紅簷點了點頭,掀開被子起身。銀兒已在外間備好熱水,見兩人一前一後出來,連忙端著銅盆進來:“娘子,殿下,水剛燒好,趁熱洗漱吧。”

銅鏡裡映出孟紅簷略顯憔悴的臉,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用熱帕子敷了好久,才勉強褪去幾分倦色。

裴不澈換了身朝服,腰間繫著玉帶,倒添了些溫潤如玉的氣度。

孟紅簷一邊梳理著長髮,一邊問銀兒:“寧大人醒了嗎?”

“剛醒,喝了些清粥,精神好多了。”銀兒替她綰起長髮,插上一隻素雅的玉簪:“大人說了,讓您別總惦記。”

孟紅簷失笑,放下心來。她轉身看向裴不澈,見他正望著窗外發怔,她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院子裡的石榴樹開出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在想什麼?”她問。

裴不澈回過神,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熨帖又安穩:“在想北境的院子該種些什麼。你喜歡牡丹還是芍藥?”

孟紅簷被他突如其來的想法逗笑了,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北境那麼冷,牡丹怕是活不成。不如種些耐寒的紅簷花,開在院子裡一定好看。”

“好,就種紅簷花。”裴不澈笑著點頭:“等我們去了,我去給你聘只貍花貓,再養只牧羊犬,你出診時就讓它們跟著。”

兩人絮絮叨叨地說著北境的瑣事,直到裴覺在外間通報“時辰差不多了”,才攜手走出靈潞院。

宮道上的血跡已收拾乾淨,青石板縫仍殘留著淡淡的腥氣。禁軍換了新的值守,見到裴不澈都垂首行禮。

太極殿裡站滿了大臣,裴不澈領著孟紅簷一進來,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停了,無數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承明帝坐在龍椅上,臉上雖蒼白,眼神卻已恢復了往常的銳利。

“臨安,你來了。”承明帝的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賜座。”

內侍搬來兩張錦凳,裴不澈扶著孟紅簷坐下,自己則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平靜地望著階下。

“昨日兵變,多虧了淮陵王與殷愛卿力挽狂瀾,才保得大鄴江山無虞。”承明帝拖著聲開口:“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論功行賞,以安民心。”

他頓了頓,看著階下的殷寄真。

“殷寄真聽封。”

殷寄真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臣在。”

“你率北境軍平定叛亂,護駕有功,朕封你為鎮國大將軍,食邑三千戶,賞金千兩。泉陵軍將士各升一級,賞銀百兩。”

“謝陛下。”殷寄真叩首謝恩。

承明帝又看向葉燼:“葉燼護駕有功,封果毅都尉,賞黃金百兩。”

“謝陛下。”葉燼躬身行禮。

接著,桑宜、段連賀,等有功之臣得了封賞,連幾個在兵變中護主的小太監都得了賞賜。孟紅簷看著階下眾人領賞謝恩,心裡漸漸沉了下去——自始至終,承明帝都沒提過裴不澈的名字。

殿內氣氛有些微妙,大臣們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出聲。誰都知道,若不是裴不澈調北境軍守著宮門,牽制住北衙六軍,殷寄真的泉陵軍未必能順利進宮;若不是他連夜佈局,這場兵變也不會如此輕易平定。可如今論功行賞,獨獨漏了最大的功臣,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裴不澈倒毫不在意,依舊垂手立著,目光平靜地像一潭深水。

“陛下,臣有本奏。”殷寄真的聲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她抬起頭,道:“臣不願受鎮國大將軍之職,只求陛下恩准,讓臣率泉陵軍返回泉陵,鎮守邊關。”

鎮國大將軍是多少武將夢寐以求的位置,眼下皇帝封殷寄真一個女子做鎮國大將軍,武將心裡都有些不滿。而殷寄真卻拱手讓人,執意要回那苦寒的邊關,實在令人費解。

承明帝皺了皺眉:“泉陵離京甚遠,殷愛卿為何執意要回去?”

殷寄真深吸一口氣,答道:“泉陵風沙雖大,但臣在那裡守了十多年,習慣了。況且邊關需人鎮守,臣願回去,替大鄴守住北境門戶。”

承明帝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朕準了,你且回去休整,不日離京吧。”

“謝陛下!”殷寄真俯首道。

承明帝的目光又落在孟紅簷身上,帶著些溫和的笑意:“孟娘子,你救駕有功,想要什麼賞賜?金銀珠寶?還是良田美宅?或者是讓朕給你父兄加官進爵,朕都可以許你。”

孟紅簷起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陛下,臣婦什麼都不要。能護得陛下週全,是臣婦的本分。”

承明帝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你就不想為自己求些什麼?”

有些榮耀,看似風光,其實是穿腸的毒藥。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與裴不澈之間轉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先前你與裴不澈的婚事本是嫁錯,你還年輕,若想改嫁他人,朕可以為你指一門好親事,保你後半生無憂。”

現今滿京城都知道孟紅簷與裴不澈情深意篤,皇帝此刻說這話,分明是在試探,更是在敲打裴不澈。

裴不澈的臉色微沉,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指節泛白。

他想,如果孟紅簷真想改嫁,他便放她走。

孟紅簷卻像是沒聽出話裡的深意,只是平靜地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陛下,臣婦此生,只嫁裴不澈一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絕無二心。”

她的聲音不大,擲地有聲,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大臣們紛紛低下頭,不敢看裴不澈的表情,更不敢看皇帝的臉色。

承明帝的笑容僵在臉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又很快掩飾過去,只是淡淡道:“你倒是情深義重。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強你。”

他轉向裴不澈,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威嚴:“裴臨安,你想要什麼賞賜?”

終於輪到他了。孟紅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手中的袖子。

裴不澈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如鍾:“臣不求封賞,只求陛下恩准臣駐守北境,永鎮雁門關。”

“你說什麼?”承明帝坐直了身子,顯然沒料到裴不澈有這樣的要求:“北境苦寒,且常年戰事不斷,你可甘心?”

“臣意已決。”裴不澈抬頭望著龍椅上的人,目光坦蕩:“臣在北境待了數十年,熟悉那裡的風土人情,也熟悉那裡的敵人。讓臣回去,陛下才能高枕無憂。”

裴不澈手握重兵,在軍中威望甚高,若留在京城,終究是個隱患。可若讓他去北境,承明帝又怕放虎歸山。

他對著滿朝文武一字一句道:“臣願在此立誓,此生永不踏入中京,永不干涉朝政,只求為大鄴守住北境的國門。”

承明帝沉默了許久,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大臣們都屏住呼吸,等著皇帝的決斷。孟紅簷的手心沁出冷汗,目光緊緊鎖在裴不澈的背影上,心裡既期待又忐忑。

“好。”承明帝終於開口,淡淡道:“朕準了。你不日前往北境,統領北境軍,鎮守雁門關。非朕召見,不得回京。”

“謝陛下。”裴不澈深深叩首,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孟紅簷懸著的心落下,但隨之而來又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他們終於可以離開這是非之地了,可這離開,帶著幾分被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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