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家族(二)
沾著血的刀橫在了付晚尋頸上,冰涼肅殺,她忍不住哆嗦幾下。
“嗯?”賀北競將刀刃往下壓了壓,問詢的聲音中帶著冷冽氣息,“沉山地勢廣,寺廟和風景好的地方都在南面,你跑到這裡做什麼?說不出來一二三,你的下場和他們一樣。”
付晚尋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
死了的那幾人面色如紙、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付晚尋忍住心底的驚濤駭浪試探性問了一句:“我誤闖進來,公子可否放我走?”
摁住她的其中一人加大手中力道:“這荒山野嶺你說誤闖?你騙鬼呢。”
頸上刀刃微微轉動,密密麻麻的疼痛傳來,一股溫熱液體順著她的脖頸流了下來。
才出狼xue又入虎口。
付晚尋攥緊手心,儘量讓聲音顯得平靜:“公子,我是豐水縣陳家的家奴,因失手打碎府中花瓶,老爺便命人發賣我,我沒有辦法,便跑到這裡求一份活路。”
她不知眼前之人她對豐水縣瞭解多少,所以不能說假話,也不能說真話。
豐水縣有一陳姓富商,脾氣古怪,睚眥必究,府中稍得罪他的下人都免不了重罰和發賣,就算調查這話也是真。
賀北競不發一言。
付晚尋微微抬頭,順著刀刃往上看。
面前的人生得眉色如墨,鼻樑高直,薄唇線條分明。
無論在什麼時代,都稱得上是美男子,可那一雙眼睛,深邃如幽潭,平靜下暗藏鋒芒,讓人不敢直視。
付晚尋再次低下了頭。
她有些後悔,面對這種威嚴冷漠型的人,說謊話實在不是一個好辦法。
頸上一鬆,賀北競拿起刀,用刀尖挑著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大雍有律,主家不可隨意發賣打殺下人,可若是逃奴,就不一樣了。”賀北競停頓一下,繼續道,“只失手打碎一個花瓶,怎的就要逃了?”
付晚尋的心顫了顫,這人不僅殺人不眨眼,且對大雍律法熟悉,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了。
“公子,豐水縣地處偏僻,距離皇城幾百里路程,皇城律法森嚴,可不代表其他地方也一樣,陳家老爺為人狠毒陰鷙,被他發賣打殺的奴僕不止一個兩個,公子若是不信,可隨時去調查。”
賀北競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她,試圖找出一絲破綻。
付晚尋知道此刻不能退縮,也鼓起勇氣與賀北競四目相對。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這時一人上前,湊到賀北競耳邊說了幾句話。
賀北競眸光閃了閃,撤下挑著付雲尋下巴的刀道:“殺一,大些聲音再說一遍,特別是讓這位姑娘聽到。”
名喚殺一的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一群人在搜山,不知道在找什麼,邊搜邊罵罵咧咧,說什麼偷了東西,找到了定要把她扒皮抽筋,屍體放到亂葬崗去喂野狗。”
付晚尋身體晃了晃。
賀北競手中寒光一閃,他左側石頭四分五裂,刀尖入地三寸,濺起一陣塵土。
殺一繼續道:“那群人很多,有三四十個,不僅有長相猙獰提著刀劍的壯漢,還有衣著華麗的婦人和四五十歲的老嫗,他們分工明確,嚴謹速度快,最多一個半時辰,就會搜到我們這裡來了。”
豐水縣並不富裕,就算是富商也沒有辦法與別處相比,不可能請得起三四十個下人,還是紀律嚴明經過訓練的下人。
賀北競聲音帶著寒氣:“我是把你交出去,還是直接在這兒殺了你?”
付晚尋用手撐住地,不讓自己倒下去。
賀北競隔空一抽,大刀再次回到他手裡,刀刃上的泥土混著血液看著一片灰褐。
付晚尋沒想到,就這幾句話的時間,面前之人已經把事情查了大概了。
她不敢再說話,怕再說一句這把剛砍過人的刀就會砍到她身上。
殺一小聲提醒道:“公子,我們沒時間了。”
賀北競舉起刀對著付晚尋的脖頸:“既是逃奴,落到主家必定死的悽慘,我今日就結個善緣,讓你死的好受些。”
指甲陷到肉裡,付晚尋的手心被她攥出了血,就在刀刃落到頸上前一剎,她大聲喊:“公子,我可以幫你,讓他們說真話。”
她鬢邊一縷頭髮被斬斷,一陣風過,捲起那縷頭髮飛出懸崖,掉了下去。
付晚尋指著還被綁住那幾人:“公子,我真的可以讓他們說真話。”
殺一看著她,語氣裡全是輕蔑:“你可不要為了活命,什麼謊都敢扯,你現在死還能死的輕鬆,等一會兒可就沒那麼輕鬆了。”
付晚尋不理他,直直看著賀北競:“公子雖身穿尋常衣物,可腳著皮靴,靴繡虎圖,我大雍有三處軍隊有此圖騰,兆西軍,圖南軍還有京中的羽劍營。”
所有人目光直視付晚尋,包括賀北競抓的那幾人。
“大人。”付晚尋改了口,重重磕了個頭,“圖南軍和羽劍營所用兵器以盾和劍為主,唯有兆西軍不同,兵士以長刀或短刀為主。”
賀北競手下之人有人用長刀,有人用短刀,聽見此話皆把手裡的兵器往身後藏了藏。
連賀北競本人手裡的刀都晃了晃。
付晚尋繼續道:“兆西軍負責西邊國土防禦,十年前的兆西軍和其他兩軍一樣,也用盾和劍,可是西狄人馬背上為生,強悍有力,我軍將士有一次用盾護身,被西狄罵縮頭烏龜,懦夫。”
“士氣大跌此戰慘敗,此戰過後兆西改用刀,與敵人在戰場上直面廝殺,士氣增長,我軍直接破西狄三城,從此以後兆西軍用的都是刀。”
全場之人如死物般看著付晚尋,在軍中,能說出三軍不同處和兆西軍過往不算難事。
可豐水縣地處中原,平日裡根本接觸不到軍隊,付晚尋能知道這些簡直不可思議。
說完這些話,付晚尋咳了幾聲,她情緒急切語速又快,此刻額頭密密麻麻全是汗,臉上也是一片潮紅。
賀北競盯著付晚尋,臉上看不出情緒。
付晚尋知道,他在權衡利弊,兆西軍守邊防,不會無緣無故到這裡來。
她說出這麼多事,如果不給一個合理解釋,她就不是被一刀砍死那麼簡單了。
付晚尋看向被綁幾人的方向繼續道:“大人,我雖猜出您的底細,卻不知大人是兆西哪位將領,我也絕不會洩露大人的秘密,大人抓了這幾人肯定是有事要問,否則也不會把他們打的遍體鱗傷還殺幾人殺雞儆猴了,很可惜,大人還是沒問到想要的東西對嗎?我說這些只是想讓大人信我,我真的有辦法讓他們說真話。”
殺一年輕藏不住事兒,眼睛在被綁之人和付晚尋身上來來回回。
他口中“你你我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跑到幾人身邊,一人給了一腳。
被踹幾人受過酷刑,渾身上下遍佈傷痕,其中一人連胳膊都斷了,耷拉著抬不起來。
殺一這一腳就如同撓癢癢,幾人哼都沒哼一聲。
付晚尋再次向賀北競磕了個頭:“大人,如果我能讓他們說真話,大人可否救我一命。”
賀北競蹲下身與付晚尋持平:“你在威脅我?”
付晚尋不明白她如此恭敬,他怎麼會聽出威脅的,只得解釋:“大人,不是威脅,是求您。”
賀北競起身,收刀入鞘,隨後後退半步給付晚尋讓出一條路。
這是同意的意思。
付晚尋不知他是死馬當活馬醫還是試探,顧不得多想,她抓緊時間起身走過去,此刻她唯一的生路就係在這裡。
被綁之人除了賀北競殺掉的五人,還剩四人。
幾人看著走來的付晚尋,皆目露鄙夷,就算聰慧一些能知曉軍中之事,但想讓他們幾人開口,做夢。
其中一個長著絡腮鬍的中年漢子罵道:“小娘皮,他們用刀砍,用水淹,就算打斷我們的四肢,我們都沒說,就憑你還想讓我們交代,老子告訴你,做夢,就算說也是說假話,別費勁兒了。”
付晚尋拔出頭上銀簪子,照著說話之人的後背,頭頂幾處大xue位紮了下去。
扎完後她伸出手指數:“三、二、一。”
男子眼神開始渙散,神情慢慢呆滯。
付晚尋如法炮製,紮了挨著絡腮鬍的另外一人。
做完這些,付晚尋面向賀北競,行了一禮:“大人,您問吧,時間一炷香,一炷香後作用就失效了。”
賀北競走近,一直冷漠帶有殺意的臉上終於出現變化,他眉頭輕鎖,嘴唇微抿,他不信。
不僅賀北競,殺一和其餘幾名隨從皆是差不多的神情。
付晚尋識趣走開,直到走出三四十米才停下來。
差不多一炷香後,賀北競帶領殺一走過來。
殺一瞪大了眼眸,張大的嘴能吞下一個蘋果,連說出的話也變得結結巴巴。
“你,你怎麼,怎麼做到的,跟撓癢一樣紮了幾下他倆居然就乖乖招了,你知道,知道嗎?我們折磨了他們快兩個時辰了,要麼是假話,要麼一個字也不說……”
他還要再說話,賀北競抬手製止了他,他不開口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付晚尋。
付晚尋看著賀北競的表情有不可置信到懷疑再到防備。
她心臟抽動一下。
她穿越來的時候,就發現她只要想,就能用意念控制別人說真話。
她想用這個能力替原身報仇,卻被張明珠以鬼上身為由,關在柴房七天,餓了七天。
七天之後,她被放出,只剩一口氣。
從那時候起,這個能力她極少使用,更不會在人前使用。
今日若不是保命,她斷斷不會在陌生人面前使用能力。
付晚尋用想好的說辭解釋:“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喜歡自己看些醫術,有些xue位在刺激下可讓人口吐真言,我就學了。”
她這話編的比逃奴還離譜,可一時又想不到好解釋,只能這般說。
她不知賀北競信或不信,可信與不信都不重要,只要他幫自己逃出去,她就離此人遠遠的,再不沾上半點瓜葛。
日漸西沉,不知過了多久,賀北競終於開口了:“你下山吧,今日我保你一命。”
距離殺一說的一個半時辰已經過了一個時辰,這個時候下山就是自尋死路,付晚尋站立不動。
賀北競說完話就轉身離開了,不再留給付晚尋開口的機會。
殺一看她不動,催促道:“你走吧,我家公子說保你一命你今天就死不了,除非閻王爺親自來抓你。”
看著賀北競的背影,付晚尋沒辦法,繩索也沒了,她只能順著來時路往回走。
殺一回到賀北競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公子,我怎麼覺得這姑娘神乎其神的,這天下真的有能控制別人說真話的方法嗎?如果有,我們這些人還拼死拼活幹什麼?”
賀北競撫摸著刀鞘,盯著被付晚尋扎過,此刻還昏迷的人,豐水縣不簡單,這個女人更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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