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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上下都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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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妖族公主殿

越往南行, 山川風貌越是迥異,空氣變得溼熱粘稠,植被也越發茂密蔥鬱,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壯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垂落,林間瀰漫著經年不散的淡淡瘴氣, 以及各種奇異的草木和泥土混合氣息。

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低沉悠長, 絕非普通野獸的嘶吼咆哮, 夾雜著尖銳的鳥鳴,處處透著蠻荒與原始的危險意味。

這裡已是東域與南疆的交界地帶, 人跡罕至, 妖獸出沒, 規則淡薄。

馬車的速度在崎嶇難行的山道上不得不一再放緩,車輪碾過溼滑的苔蘚和盤虯的樹根, 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匹追風駒雖非凡種,在這樣的環境裡也顯得吃力,鼻孔噴著粗重的白氣。

阿絨變得越來越安靜, 也越來越不安。

起初,她還像往常一樣,扒著車窗,好奇地打量著窗外那些形態奇特,色彩斑斕的植物, 或是被突然躥過的,從未見過的小獸驚得低呼。

但漸漸地, 她看窗外的次數越來越少,常常一個人抱著膝蓋,蜷縮在車廂角落, 琥珀色的大眼睛有些失神地望著虛空,毛茸茸的尾巴也無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後,耳朵不時緊張地抖動一下,彷彿在聆聽什麼旁人無法捕捉的聲音。

夜晚宿營時,她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她會在睡夢中突然驚叫,或是不安地扭動身體,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有時會喃喃地喊著“孃親”,有時會含糊不清地說著“回家”、“樹洞”、“好黑”之類的詞語。

每當這時,曲憂便會立刻來到她身邊,將她輕輕摟進懷裡,用自己微涼卻帶著安撫力量的指尖,梳理她微微炸開的絨毛。

“我們正在回家的路上,很快就能見到阿絨的族人了。”

“睡吧,我守著你。”

在曲憂溫柔的安撫中,阿絨緊繃的身體會慢慢放鬆,顫抖的嗚咽會漸漸平息,重新沉入不安卻不再驚恐的睡眠。

沈見微讓曲憂將阿絨帶至身前,以自身那奇異的方式,仔細探查了她體內妖力的流轉和血脈的波動。

良久,他收回“目光”,一向平靜無波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凝重。

“阿絨體內的妖族王血,因靠近南疆祖地,受到冥冥中的牽引,正在加速覺醒。” 他緩緩道,聲音在寂靜的林間空地顯得格外清晰。

“這本是好事,意味著她的血脈力量在增強。但阿絨年幼時受過重創,心智受損,妖力根基不穩,又未曾接受過正統的妖族傳承引導。如此強行覺醒,如同稚子掄大錘,極易失控。”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後果。輕則妖力失控,心智再次受損,甚至退化;重則經脈盡碎,爆體而亡。

李玄舟的臉色沉了下來,不再多言,只是揮鞭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

追風駒吃痛,嘶鳴一聲,拉著沉重的馬車,在越發崎嶇難行的山道上,奮力賓士起來,車廂顛簸得厲害,但無人抱怨。

簡自塵也不再嬉鬧,血瞳警惕地掃視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彷彿隨時會撲出兇獸的密林,周身氣息隱而不發,卻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

數日後,馬車終於碾過一塊半埋在泥土和藤蔓中,爬滿青苔字跡模糊的古舊界碑。

界碑一側,刻著一個蒼勁的“東”字,另一側,則是一個更加古樸猙獰、彷彿帶著獸爪痕跡的“南”字。

跨過此碑,便正式進入了南疆地界。

空氣似乎瞬間變得更加粘稠燥熱,還混雜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那是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妖氣。

舉目望去,不再是東域常見的秀麗山水,而是連綿起伏,彷彿無窮無盡,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的,黑壓壓籠罩在薄霧與瘴氣中的巍峨山脈。

十萬大山,這裡是人族的禁區,卻是妖族的天堂,人族修士在此地,需得萬分小心,遵守妖族不成文的規矩,輕易不得深入,否則極易被視為入侵者,引來殺身之禍。

然而奇怪的是,當馬車沿著一條被妖獸踩踏出的勉強可稱為“路”的痕跡,緩緩駛入十萬大山外圍時,預想中妖獸蜂擁而至,圍攻不休的場景,並未立刻出現。

一些靈智稍高的妖獸,甚至在感受到馬車內散發出的某種氣息時,眼中會流露出本能的敬畏與疑惑,它們遠遠地窺視著,卻不敢靠近,更不敢攻擊。

“是阿絨的血脈氣息。” 沈見微“看”向窗外,淡淡道,“九尾天狐,乃南疆妖族中頂尖的王族血脈之一,對尋常妖獸有著天生的血脈壓制。”

“阿絨雖年幼,又是半妖,但這王血氣息做不得假。只要不遇到同階或更高階的強大妖修,或是靈智低下、只憑本能行事的兇獸,我們外圍這段路,應當能省去不少麻煩。”

果然,憑藉阿絨無意中散發的越來越明顯的王族血脈氣息,馬車得以在危機四伏的十萬大山外圍,相對順利地穿行了兩日。

雖然路途依舊艱險,也遭遇了幾波不開眼的,被血腥或靈氣吸引而來的兇獸襲擊,但有李玄舟那神鬼莫測的鞭子,有簡自塵詭異迅捷的出手,有葉知弦擾敵心神的琴音,以及曲憂精準補漏的劍法,都有驚無險地解決了。

這日黃昏,馬車駛入了一片位於兩座大山之間的,相對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竟稀稀落落地搭建著一些粗陋的,用獸皮和石塊壘成的房屋。

這是一個妖族的小型聚集點,在這裡,人族的銀錢用處不大,多以物易物,或是用妖獸材料,靈草或礦石進行交易。

馬車在小鎮邊緣停下,引來不少好奇或警惕的目光,畢竟,一輛人族樣式的馬車,出現在這妖族腹地的小鎮上,實在有些扎眼。

尤其當阿絨因為好奇,從車窗探出小腦袋,露出一對毛茸茸的狐耳時,周圍的目光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半妖?” 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

幾個身材魁梧,身上帶著濃重野獸特徵的妖族壯漢,推開圍觀的低階妖獸,走到了馬車前。

為首一個,生著野豬般的獠牙和硬鬃,銅鈴般的眼睛不善地盯著阿絨,又掃過車廂內隱約可見的幾道身影,甕聲甕氣道:“骯髒的雜血崽子,也敢踏足我妖族的地盤?”

他話音未落,身後幾個妖族也發出不懷好意的鬨笑。

阿絨被這充滿惡意的目光和話語嚇到,耳朵瞬間向後抿去,尾巴也緊緊夾起,下意識地縮回車廂,躲到了曲憂身後,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袖。

曲憂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輕輕拍了拍阿絨的手背以示安撫,正要開口——

“鏘!”

一聲清越冷冽的劍鳴,驟然響起,並非李玄舟出手,也非曲憂拔劍,是銀髮簡自塵。

他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馬車旁,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長劍已然出鞘三寸,劍身並未完全抽出,但一股冰冷純粹,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凜冽劍氣,已隨著那三寸寒鋒,轟然瀰漫開來。

劍氣並不暴烈,卻帶著一種直指神魂本質的鋒銳與死寂,瞬間鎖定了那幾個出言不遜的妖族壯漢。

那幾個妖族壯漢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如同被最恐怖的兇獸盯上,渾身汗毛倒豎。

野豬妖更是首當其衝,只覺得一股死亡的寒意從頭頂灌到腳底,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他們能感覺到,只要自己再敢有絲毫異動,下一瞬,那道冰冷的劍氣,就會毫不留情地斬斷他們的生機。

所有妖族都驚駭地看著那個銀髮紫眸的少年,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王……王族血脈?!”

一個蒼老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圍觀的妖族分開,一個身形佝僂,臉上佈滿皺紋和褐色斑點,身後拖著一條幹瘦,毛色黯淡的狐貍尾巴的老者,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混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車廂內,那個躲在曲憂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和一對緊張豎起的狐耳的阿絨。

他的目光落在阿絨那雙獨特的琥珀色眼眸,雖然稚嫩卻形狀完美的狐耳,以及從那一小截蓬鬆的,帶著火紅紋路的尾巴尖上,視線來回掃視,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身體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眼睛,這耳朵,這尾巴的花紋……” 老狐妖喃喃著,手中的木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忽然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野豬妖,踉蹌著衝到馬車前,幾乎將臉貼到了車窗上,更加仔細地,貪婪地看著阿絨。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這個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狐妖,竟然“噗通”一聲,直挺挺地朝著車廂方向,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土地上,老淚縱橫,聲音嘶啞而激動,帶著哭腔,高聲喊道:“參見小主人!老奴胡三,終於,終於找到您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懵了,那幾個妖族壯漢面面相覷,周圍的低語聲也瞬間消失。

阿絨更是嚇得完全縮到了曲憂懷裡,只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怯怯地看著車窗外那個對著自己磕頭的老狐妖。

“你是誰?” 曲憂定了定神,將阿絨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自稱胡三的老狐妖。

她能感覺到,這老狐妖修為不高,大約只有煉氣中後期的樣子,而且氣血衰敗,壽元無多。

但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激動狂喜,與一種深沉的,彷彿找到歸宿般的悲慟,卻不像偽裝。

“老奴胡三,曾是青丘狐族,上任妖王陛下獨女,青漓公主殿下的貼身侍從,兼王族侍衛小統領。” 胡三抬起頭,老臉上淚水縱橫,看著阿絨的眼神充滿了慈愛,痛惜與愧疚。

“小主人,您,您一定是青漓公主的女兒,對不對?您和公主殿下,長得太像了,尤其是這雙眼睛,這血脈的氣息……老奴絕不會認錯!”

這些陌生的稱謂,讓曲憂心頭劇震,她看向懷裡的阿絨,又看看跪地不起,情緒激動難以自抑的胡三,隱隱明白了什麼。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銀髮簡自塵忽然開口,紫眸冷冷地掃過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妖族,“帶路,去安全的地方。”

胡三這才如夢初醒,連忙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對著銀髮簡自塵恭敬地行了一禮。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阿絨,顫巍巍地在前方引路:“是,是,諸位貴人,請隨老奴來,老奴的住處雖然簡陋,但還算清淨。”

銀髮簡自塵對李玄舟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李玄舟會意,一抖韁繩,駕著馬車,跟著胡三,來到了小鎮最偏僻角落的一間低矮破舊的小木屋前。

木屋內陳設極其簡陋,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但胡三還是殷勤地搬來了幾個粗糙的木墩,用一塊相對乾淨的獸皮擦了又擦,請眾人坐下,又哆嗦著從牆角一個破陶罐裡,倒出幾碗渾濁帶著土腥味的清水。

“寒舍簡陋,怠慢貴客了。” 胡三搓著手,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目光卻始終不離被曲憂抱在懷裡,依舊有些怯生生的阿絨。

“說吧。” 李玄舟開門見山,渾濁的眼睛盯著胡三,“把你知道的,關於阿絨父母,關於當年的事,都說清楚。”

胡三身體一顫,臉上的激動與歡喜漸漸褪去,被一種深沉的痛苦與悲憤取代。

他緩緩坐倒在地,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混濁的老眼望向虛空,聲音乾澀而蒼涼,開始講述那段塵封的,血腥的往事。

“青漓公主,是上任妖王陛下最寵愛的小女兒,天資絕倫,血脈純淨,被譽為青丘狐族千年來最有望返祖,重現九尾天狐輝煌的天驕。她善良美麗活潑,是整個青丘的明珠。”

“大約二十年前,公主殿下外出遊歷,在東域與南疆交界處,結識了一位人族散修。那人名喚雲逸,劍法超群,為人磊落,與公主殿下志趣相投,相互扶持,歷經患難,他們相愛了。”

胡三的聲音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往昔美好的追憶,也有對後來變故的痛恨。

“妖王陛下起初極力反對。人妖結合,為兩族大忌,更何況公主殿下身負王族純血。但公主殿下性情剛烈,認定了便絕不回頭。”

“那雲逸也確實用行動證明了他的真心與擔當。他甚至願意放棄人族身份,入贅青丘。”

“陛下最終拗不過愛女,加之當時妖族內部,以赤炎狼族為首的一派激進勢力,對王位虎視眈眈,陛下也需要麼主殿下儘快誕下擁有純淨王血的子嗣,以穩固王統。所以,陛下最終還是默許了。”

“公主殿下與雲逸公子,在青丘秘密成婚。不久後,公主殿下便有了身孕。那段時間,是青丘近百年來,最平和、也最充滿希望的一段日子。我們都期待著,一位擁有最純淨王族血脈,甚至可能融合了人族靈秀天賦的小殿下誕生。”

胡三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而充滿恨意:“就在公主殿下臨盆前夕,赤炎狼族聯合了族內幾個早就對王位不滿的長老,以及東域南疆的‘御獸蕭家’,他們不知從何處得知了公主殿下與人族結合、並懷有身孕的訊息,以此為藉口,汙衊公主殿下玷汙王血,背叛妖族,勾結人族,圖謀不軌!”

“他們裡應外合,發動了叛亂,一夜之間,青丘王城火光沖天,屍橫遍野,妖王陛下被數名叛徒長老和赤炎狼族高手圍攻,身受重創,拼死開啟一條生路,命令老奴等少數死士,護送即將臨盆的公主殿下和雲逸公子突圍。”

胡三老淚縱橫,身體因激動和痛苦而劇烈顫抖。

“我們護著公主殿下和雲逸公子,一路血戰,逃出了青丘,逃進了十萬大山深處。但叛徒和蕭家的人緊追不捨。公主殿下又在逃亡途中動了胎氣,早產了。”

他看向阿絨,眼中滿是痛惜。

“生下小主人後,公主殿下元氣大傷,雲逸公子為引開追兵,獨自將大部分敵人引向了另一個方向,至今下落不明。”

“有傳言說,他被御獸蕭家生擒,囚禁在蕭家秘地,受盡折磨,只為逼問公主殿下下落和可能存在的,關於兩族血脈融合的秘密。”

“公主殿下則帶著剛出生的小主人,由老奴等幾人拼死護送,繼續逃亡,最終,在十萬大山邊緣一處隱蔽山谷,我們被叛徒和蕭家的高手追上,團團圍住。”

“然後……然後公主殿下……” 胡三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他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血來,“公主殿下藏起小主人後,燃燒了本命精血和妖丹,甚至動用了禁術,強行顯化九尾天狐真身,以一己之力,攔下了所有追兵。”

“老奴……老奴無能啊!” 胡三終於崩潰,以頭搶地,嚎啕大哭,“老奴只能眼睜睜看著公主殿下,看著公主殿下被那些畜生活活撕碎,妖丹被挖……”

阿絨早已聽得呆住了。她雖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複雜的前因後果和血腥的細節,但“孃親”、“爹爹”、“被壞人追殺”、“死掉了”這些詞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稚嫩的心上。

她小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琥珀色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卻不知所措地看著痛哭的胡三,又看看緊緊抱著她的,臉色蒼白的曲憂。

“老奴只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出現,抱走了公主殿下藏在樹洞裡的小主人。老奴以為小主人被蕭家的人搶走,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得到訊息,沒想到……天不絕我,小主人平安無事,老奴茍延殘喘了這麼多年,還等到了小主人回來。”

胡三說完,再次對著阿絨,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出了血印。

木屋內再次陷入沉默,真相遠比想象的更加慘烈,更加沉重。

父母為守護她,一死一囚,母親被當眾虐殺,屍骨無存,魂魄難安。父親身陷囹圄,生死不知,受盡折磨。

而她自己,身負最“骯髒”的半妖血脈,揹負著血海深仇,卻懵懂無知,渾渾噩噩地活著。

“孃親……爹爹……” 阿絨終於從巨大的衝擊和悲痛中回過神,小臉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猛地掙脫曲憂的懷抱,跳下地,小小的身體搖搖欲墜,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哀鳴。

一股狂暴混亂,充滿了無盡悲傷憤怒與毀滅氣息的妖力,毫無預兆地從阿絨體內轟然爆發。

她周身瞬間被一層赤紅如血,夾雜著金色紋路的妖焰籠罩,小小的身體在妖焰中痛苦地扭曲拉伸。

背後,竟隱隱浮現出一隻巨大的,毛髮如火,眼眸赤金,身後九條長尾虛影搖曳不定,散發出恐怖威壓的九尾天狐虛影。

虛影仰天,發出無聲卻震徹靈魂的悲嘯,嘯聲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失去至親的絕望,以及被命運玩弄的憤怒。

“阿絨!” 曲憂想也不想,立刻撲了上去,但她尚未靠近,就被那狂暴的妖焰和九尾虛影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彈開。

“小主人!” 胡三驚駭欲絕。

葉知弦臉色煞白,立刻撥動琴絃,《淨心滌塵調》全力彈奏,試圖安撫阿絨混亂的心神。

琴音入耳,那狂暴的妖焰和九尾虛影似乎微微一頓,但隨即,更加兇猛地反撲回來。

李玄舟和簡自塵同時上前一步,但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出手強行壓制,怕傷到阿絨。

曲憂穩住身形,她這次沒有試圖去對抗壓制那股狂暴的妖力,而是將自身精純冰冷的太陰靈力,如同最溫柔的月華,絲絲縷縷地朝著被妖焰和虛影包裹的阿絨纏繞過去。

太陰玄力,與這源自九尾天狐,偏向熾烈陽剛的王血妖力,本是截然不同,甚至隱隱相剋。

但曲憂的太陰靈力,因她心念純粹,只為安撫,不為對抗,竟奇蹟般地沒有引起劇烈衝突。

那帶著月華清輝的靈力,如同母親溫柔的手,輕輕拂過阿絨狂暴混亂的識海,試圖引導橫衝直撞的妖力。

“阿絨,阿絨,看著我。” 曲憂的聲音,透過靈力,清晰地傳入阿絨幾乎被暴走妖力淹沒的識海,“把力量收回來,阿絨,你可以的……”

也許是太陰靈力的特殊安撫效果,也許是曲憂那熟悉的聲音和氣息喚回了阿絨最後一絲理智,也許是葉知弦的琴音起了輔助作用,狂暴的妖焰開始緩緩收斂,悲嘯的九尾天狐虛影,也漸漸變得模糊黯淡,阿絨周身赤金交錯的紋路一點點退去。

最終,妖焰與虛影徹底消失,阿絨小小的身體一軟,向後倒去,被早有準備的曲憂一把接住,緊緊抱在懷裡。

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那對一直精神抖擻的狐耳,和那條總是活潑搖晃的大尾巴,也軟軟地垂落下去,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氣。

曲憂急忙將靈力探入她體內,發現她只是因情緒衝擊過大,妖力暴走耗盡心力而昏迷,身體並無大礙,但神魂震盪,意識陷入了一種自我保護般的深沉昏睡。

“小主人……” 胡三癱坐在地,老淚縱橫。

李玄舟臉色陰沉得可怕,沈見微眉頭緊鎖,葉知弦收了琴,快步過來,和曲憂一起檢查阿絨的情況。

簡自塵又變回了心魔狀態,站在一旁,血瞳死死盯著昏迷的阿絨,又看看痛苦自責的胡三,眼中翻湧著冰冷的殺意。

阿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這三天,曲憂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用太陰靈力和冰心丹小心溫養著她受損的心神和經脈。

葉知弦的琴聲也幾乎未曾斷絕,胡三則如同失了魂的老木偶,跪坐在角落裡,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看著昏迷的阿絨,彷彿在懺悔,又彷彿在等待最後的審判。

第三天黃昏,阿絨長長的睫毛終於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依舊清澈,卻失去了往日的靈動與光彩,只剩下一種孩童般的脆弱的空洞。

她看著守在床邊的曲憂,眨了眨眼,似乎想辨認,小嘴微微動了動,發出的,卻是含糊不清的,彷彿只有三四歲幼童的聲音:“姐姐?餓,阿絨餓,怕……”

或許是因為那段血淋淋的往事衝擊太大,或許是妖力暴走對尚未穩固的神魂造成了損傷,又或許,是身體本能地選擇了用這種方式,來逃避無法承受的傷痛與仇恨。

阿絨的心智一夜之間,退化回了只記得最親近之人,只懂得最基本需求的懵懂幼童的狀態。

她只認得曲憂,依賴地抓著她的衣袖,對其他人都帶著怯怯的陌生和防備,連葉知弦和李玄舟,都需要好一陣安撫,才能讓她稍微放鬆警惕,對於胡三,更是看一眼就害怕地往曲憂懷裡縮。

曲憂輕輕拍著阿絨的背,像哄真正的嬰孩一樣,柔聲哄著:“阿絨乖,我們很快就回家,回阿絨自己的家,好不好?”

“家……” 阿絨茫然地重複著這個字,似乎有些理解,又似乎全然不懂,只是將小臉埋在曲憂頸窩,小聲地抽噎著。

“不能再等了。” 曲憂斬釘截鐵,“必須立刻帶阿絨去青丘祖地,接受完整的妖族傳承。”

“只有傳承之力,才能喚醒她的血脈記憶,穩固她的神魂,讓她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也讓她有力量去面對那些過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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