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苑的兒童遊樂園建起來後,趙暻和平安得了空就帶兒子去玩。
對比自家園子裡獨享的小遊樂園,大大王更喜歡這個大遊樂園,因為這裡有小孩一起玩。
趙暻和平安剛去還擔心,去了幾次都沒有被人認出來過。稍稍一分析,皇家園林平日不對外開放,能來的雖說都是官宦人家,可那些能在御前臉熟的朝廷重臣官越大事越多,加上自恃身份,哪裡會親自來陪著兒孫逛遊樂園。
而那些品級高的外命婦大都上了年紀,更加不會出現在這裡。三品以下的,基本上也沒有機會見過皇后。
所以帶孩子來玩的要麼是官宦子弟,或者官職不高的年輕父母,要麼就是下人們陪著小主子來,大都是五六歲、六七的孩子居多,還有更大的,三歲多的大大王小朋友就成了裡頭的小不點。
小不點是會被人欺負的。
平安是女眷,在外頭還要端著文雅,爬高爬低不方便,都是趙暻陪著他玩。趙暻對小孩子之間的事情一般不插手,看著兒子怎麼應對。
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可大大王小朋友一開始比較謹慎,這邊被人搶了小轉椅,他就去那邊玩滑滑梯。
滑滑梯又被幾個大孩子霸佔了,大大王皺著小眉頭看看那孩子,不聲不響再去玩別的,反正遊樂場又不是隻有一個滑滑梯。
看得趙暻在旁邊扶額,他兒子難不成是個小慫包?這可不行啊。
平安也扶額,這孩子是不是隨了她?她小時候就有點膽小,怕惹事,很少跟別的孩子發生衝突。
可是她小時候,有一堆哥哥姐姐、堂哥堂姐護著,還真沒人敢欺負她。但有一條,她可不是個吃虧性子,有人欺負她她會反擊的。
一個孩子還是孤單了,大宋一根獨苗,將來連個幫手都沒有。
等大大王回來喝水,趙暻就問他,說別人欺負你你就等著讓他欺負嗎?
大大王為難地皺皺小眉頭說:“我打不過他,他太大了。”
“那你就由著他欺負?”趙暻道,“你就沒辦法了?”
大大王想了想:“我找表哥來幫我!”
好辦法,表哥也是小孩,他口中的表哥是張長謹的長子張循,八歲了。
趙暻笑道:“可是你表哥要上學讀書,不可能每次都來幫你。”
大大王看看他爹,他爹跟他講過,說別人欺負你你可以告訴爹爹,不過你們都是小孩子,如果只是爭玩具、或者他嚇唬你這樣很小的事情,爹爹作為大人也不能去欺負他一個小孩子,所以你還得自己想辦法。
他爹也不能幫他,那怎麼辦?大大王喝完了水,去找守在他爹身邊的宋武:“宋大人,你陪我玩行不行?”
牽著宋武的手走了。
趙暻:“……”
平安在一旁直樂,就衝宋武那張臉,往那兒一站,不說話都能嚇哭小孩子。
來玩的次數多了,大大王自己學會了交朋友,有了幾個小夥伴,小夥伴們一起玩就不怕別人欺負了。
小夥伴們在一起聊天,聽說他爹孃帶他來的,問他:“你爹爹是誰?”
爹孃交代了,出來玩不能隨便說他爹是官家。
大大王:“我爹爹,就是我爹爹啊。”
小夥伴再問:“那你爹爹幹什麼的,他當官了嗎,文官還是武官?”
大大王為難,不知道哎,大大王說:“我爹爹是……上朝的。”
小夥伴裡有五六歲的,懂的還不少,跟他說:“那你爹爹好厲害啊,能上朝,至少五品以上了。”又問他,“那你爹爹穿什麼顏色的官服?”
大大王想了想,爹爹最常穿的是紅色衣裳,於是便說紅色。
“那就是五品以上、三品以下。”那小孩說,“三品以上就穿紫袍了,我外公就是三品,穿紫色的官袍,可厲害了!”
一堆官二代嘰嘰喳喳討論著各自爹(爺爺)的官職,有的小孩雄心壯志表示:“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官,當大官,穿紫袍。”
大大王撓頭,他就沒辦法了,他爹說等他長大了只能當官家,他也不知道官家是幾品。
比爹是比不過人家了,大大王問小夥伴們:“那你們娘是幹什麼的?”
小夥伴們摸不著頭腦,娘還能幹什麼?娘不是都在家裡繡花吃茶嗎。
大大王也搞不明白了,他娘從來不繡花,他娘連針都不拿,大大王問:“那你們的娘,不用打算盤掙錢嗎?”
小夥伴們茫然,娘還要掙錢?娘不用掙錢啊,爹有俸祿,娘在家裡花錢就行了。
“你們的娘,不會做很多好吃的嗎?”
夥伴們更茫然,娘是大家主母,十指不沾陽春水,哪還用下廚,家裡不是有廚子嗎?
大大王:“我嬢嬢就會呀,我嬢嬢可厲害了。”
大大王高興了,比爹雖然沒比過,但是比娘他贏了。
他娘能掙很多很多錢,連他爹都得跟他娘借錢。他娘還會做很多很多好吃的,連御廚都比不過他娘做的點心。
大大王很會玩,這些遊樂設施他家裡也有,他比別人玩得都好,他有很多有趣的玩具,爹孃給他做的很多玩具別人都沒見過。
他還會玩更多好玩的東西,比如園子裡的花木他都比別人認識的多,他還會捉蝴蝶、捉青蛙,玩泥巴、挖沙子、壘石頭……他連跑都比別人跑得快。
雖然背地裡被有些小夥伴的家長說成“野孩子”,猜他恐怕是個鄉下來的粗鄙武將的孩子,可是小夥伴們都喜歡跟他玩。
有的小夥伴被家裡管著不跟他玩了,那也沒辦法,反正他還有很多朋友。
於是大大王很快混成了兒童遊樂場的孩子王。
捱了欺負,大大王帶著小夥伴們打群架。
趙暻下朝回來,聽說他四歲的兒子打群架,差點沒嚇著。平安就不用說了,他上輩子品學兼優好學生,還真沒打過群架,他們這兒子可真是青出於藍。
汪桓一聽比他還急,一邊跟著趙暻往院裡走,一邊不疊聲說道:“官家,大大王從來不會先惹事,必是那些人先惹了他,官家明辨是非,您可得勸勸聖人,可不能責罰孩子。”
趙暻不急不躁往裡走,問道:“那若是他先無故欺負別人呢?”
“必然不會。”汪桓道,“就算大大王有什麼錯,他才多大,他才四歲,就算有錯,那也是他身邊跟著的下人沒看顧好,要罰也是罰跟著的人。”
宋武也跟著附和:“對,必是那孩子討嫌,若不然,好端端的我們大大王打他做什麼?他不惹我們大大王,大大王怎會打他?我們大大王是什麼身份,打他活該。”
趙暻無奈搖頭,瞧見沒,小孩子就是這麼慣壞的,昏君就是這麼養成的。
見官家揹著手徑直進去,汪桓急了,瞧官家這面無表情的樣子,不會真責罰孩子吧,趕緊給身後小內侍使眼色:快去搬救兵,請太后!快點快點!
趙暻進了堂屋,便瞧見他剛滿四周歲的兒子靠牆站著,平安板著臉自顧自翻看賬冊。
“站好了,不許亂動!”平安虎著臉道。
大大王兩隻小手背在身後站直,連後腦勺都靠在牆上了,黑葡萄一樣的圓眼珠可憐巴巴望著他娘。
趙暻憋不住想笑,在門口調整了一下表情,揹著手板著臉邁步進去,走到平安的書案前坐下。
“怎麼回事,說說吧。”趙暻不帶語調地問道。
“回爹爹,他搶明哥兒的球,叫明哥兒給他玩。明哥兒說是我的,不能給他,他就把明哥兒推倒了,還把我的球踢水裡了,我叫他賠,他罵我滾一邊去。”
“然後你就帶人打他了?”
小孩點點頭,黑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看著他爹。那雙眼睛生的跟他娘一個樣,讓趙暻不禁想起平安小時候,小機靈鬼一個。
趙暻看看平安,眼神示意,該打!我兒子沒錯啊。
“明哥兒五歲,捱打的那個小孩八歲。”平安無奈道,“你四歲的兒子,帶著一群四五歲、五六歲小孩去要球,那小孩耍賴,你兒子就突然發難,把人家八歲的小孩推倒磕破了腦袋,還踢了一腳。”
趙暻腦補了一下一群小螞蟻群起而攻之……他努力端正臉色咳嗽了一聲,問道:“壯哥兒,你好好說說,你們怎麼把那孩子推倒的?”
“我們就……”小孩覷著他爹,見他爹沒有惱怒的樣子,便大著膽子說道,“就一起跑過去一撞,趁他不注意,踢他的腿,就把他撞倒了,他自己磕到腦袋的,不怪我們。”
“你這個……”趙暻莫名想笑,努力板著臉說,“你這不是蠻幹嗎,人家八歲,比你大一倍,比你高比你壯,要是今天你沒打過他,他把你推倒磕破了腦袋怎麼辦?”
“好漢不吃眼前虧,懂不懂?任何時候先保護好你自己。”
“兒子,你勇敢是好的,但是不能蠻幹,要懂得審時度勢,學會用腦子解決問題,你今天有很多辦法可以治他。”
平安:……
可真是親爹。有這麼教育小孩的嗎,打架還誇他勇敢。
曹太后答應過趙暻和平安自己養孩子,輕易不會插手,但一聽說孫子挨罰,還是急匆匆趕來了。曹太后也是精明人,來了以後裝作不知,只說想孫子了接他用飯,找個藉口把孫子帶走了。
等兒子一走,趙暻就問平安:“怎麼還打架了呢,下人呢,就沒人看著?”
平安說今日她也跟去了,就在旁邊不遠連廊下坐著休息,下人侍衛都跟著的,一堆小孩子活潑亂跑,宮人侍衛旁邊盯著,誰知道一群小不點玩著玩著突然就打架了。
“好端端的玩,下人們注意力都在壯哥兒身上,也沒留意那明哥兒和球的事情,然後那明哥兒來跟你兒子告狀,你兒子突然就帶著一群小不點衝過去推人了,還助跑。”
平安說,“吃虧那小孩是廣恩伯唯一的嫡孫,平日必然嬌慣,在家裡唯我獨尊慣了,那個明哥兒是開封府權知府沈家的孫子。”
起初廣恩伯府還氣憤填膺要找各家大人討說法呢,然後沈家的人出來講理了,兩家掰扯起來,互相道個歉,那小孩其實也就蹭破點皮沒怎樣,這事就過去了。
廣恩伯府好歹不蠢,一個落魄遠支宗親,一個手握實權的開封府權知府,兩家也不能因為孩子一點小事失了體面。
平安就沒露面,侍衛們趁機把大大王帶回來了。
汴京能參加大朝會的官員就有幾千,尋常百姓不開放時節進不去皇家園林,能進去的都是有點身份的官二代。常在一起玩的幾個小孩都以為壯哥兒是哪個“紅袍四品五品官”家的孩子,到底誰家沒人知道,於是乎,沈家攬下此事,打群架的帶頭分子也就沒人追究了。
“看不出來,你兒子這麼點小人兒還會打架,也不跟大人說,悶頭就幹。”平安道。
趙暻道:“我看挺好,他將來是大宋官家,只要不是個慫包就好。”
早前他還擔心兒子是個小慫包呢。
那可千萬不行。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大宋的官家要是個慫包可就糟了。
五歲時大大王被他爹封了太子,要開蒙讀書了。
備受關注的太子伴讀也終於塵埃落定,宮中選了三名伴讀,這三個人選似乎跟此前許多人預料的不同,不是按宗親遠近,不是按家族名望,父輩官職似乎也不是多高,無跡可尋,都不知道帝后二人按什麼選的。
三個伴讀跟著祖父、父親忐忐忑忑進了宮,見面一看,三個都是老熟人啊。
再一看一身紅色小袍子、頭戴金冠被官家親自送來的小太子,伴讀之一的明哥兒張嘴就喊:“壯哥兒……”
被他身後紫袍的爺爺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開課第一天謎底揭曉,小太子自己選的。
多少人悔青了腸子。
小太子讀書要有一個“導師組”,除了太子太傅、太子少師和太子少傅,還有一些朝中學問好的朝臣也會來給小太子上課。小太子的導師組裡,包括了他的二舅舅。
二舅舅上課的方法跟別人不一樣,二舅舅教識字特別有一套,看圖識字,做識字卡片,二舅舅跟小太子說,他娘小時候就是這麼識字的。
二舅舅教讀書背書也很有一套,檢查功課喜歡讓他把前一日學會的東西自己講一遍。
當初在小妹妹身上得來的經驗,二郎全給他這太子小外甥用上了。
除了讀書,小太子還要學習弓馬騎射,他爹還教他做操、打拳。他爹說,要當個好官家,就得好好學習。
小太子嘆氣,當個官家可真不容易。
小太子不用上朝,不過每逢每月初一的大朝會,趙暻都把他帶上,讓兒子從小感受一下。
眼看著小太子五歲了,朝中一撥人又開始蠢蠢欲動,上書奏請官家納妃,給皇家開枝散葉。
這種奏議離不開的一句話就是“皇家子嗣單薄”,把五歲的小太子給惹惱了。
小太子皺著眉頭,板著小臉問他爹:“爹爹,孩兒怎麼覺著,他在咒我?”
趙暻點頭,一本正經道:“確實。無怪我兒生氣。”
詛咒太子,該當何罪?那大臣嚇得噗通就跪了,直喊冤。
然後不必趙暻開口,御史臺便有人跳出來參了他一個“御前失儀”,杖責三十,罰俸半年。
五歲的小太子頭一回體會到他這儲君的權勢,回家美滋滋跟他娘說,看誰下回還敢叫他爹納妃。
平安對趙暻納妃是一點都不擔心,不是因為那道聖旨,更因為夫妻婚後這些年兩個如膠似漆,他是什麼樣人,她再清楚不過了。不過平安卻忍不住心疼兒子。
以宮裡孩子夭折的機率,她這兒子自打生下來,背地裡可沒少有人盤算“養住了再說”。
獨苗繼承人要承受的種種,他爹已經都體驗過了。
晚間平安跟趙暻說,要不咱們再生一個吧。
趙暻:“當初生孩子的痛這麼快就忘了?”
“忘了。”平安笑,生的時候痛得賭咒發誓再也不生了,可隨著孩子漸漸長大,忍不住又想要了。
趙暻:“那要是個公主呢,你難不成還再生三胎?”
他當然想要公主,可顯然,他們家眼下更需要一個皇子。
平安摸摸鼻子:“公主就公主,壯哥兒也能有個妹妹做伴,不管公主還是皇子,我都培養他(她)接手酒坊和錢莊就是。”
四平錢莊雖然是皇后私產,可實際上已經承擔起了“大宋國有銀行”的職能,這個擔子可不小,儲君已立,平安也得考慮她的繼承人了。
總不能都讓小太子一個人管吧,會把兒子累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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