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飯都聚在一起吃, 張有喜大方一回帶著他們去了街東頭蔣記喝羊湯。
便宜大碗的大骨羊湯,不帶肉五文錢一碗,放點白菘、青蒜和芫荽,喝著熱乎又暖和。這一回他們也沒有自己帶乾糧, 吃店裡烤得焦香的發麵餅, 張有喜偏心眼兒, 還給平安和七月碗裡悄默聲加了一份十文錢的肉。
天氣好街上人也多, 下午糖葫蘆早早賣完了, 大郎和張金哥把五個草把子扛去放驢車上, 張有喜、張有福便先帶著女孩子們去金銀鋪,把銀鐲子和銀簪買了。
鄉下婚嫁用的銀鐲差不多也就那幾種樣式,大姐兒是個樸實性子,挑的都是樣式不那麼花哨的,一對鏨刻如意蝙蝠紋的銀鐲,一根素銀扁簪,只簪頭刻了花卉雲紋。因為樣式簡單, 工費是最低一檔, 只有十個點, 手鐲和簪子一共用了一兩三銀子。
因著他們自帶了半兩銀子,便只收了八錢銀子的火耗, 如此又付了九百七十文, 店家送了兩支新嫁娘的絨花。
“還看不看絹花?”張有福問,原本說進城買絹花的, 沒想到店裡送了。
大姐兒搖頭道:“已經有絨花了,也戴不了那麼多。要不給妹妹們買幾朵戴吧。”
七月一聽趕忙跑過去看店家擺出來的絹花,五顏六色,精緻漂亮, 可太好看了。
“平安,你看哪個好看?”七月拉著平安,指著一對粉紅牡丹的絹花問,“這個好看,咱倆就買這個粉紅的戴好不好?”
平安:“好!”
粉粉的,好看的花兒,她喜歡!
臘月和張小鼠大孩子不好意思說,不能這麼直白,可看著那些絹花不禁也眼睛發亮。就問年輕女孩兒家誰不愛漂亮,城裡的小娘子們髮髻上都喜歡戴花,可好看了。
買,張有喜想說,銀手鐲、銀簪子他買不起一人一個,幾朵絹花再捨不得給孩子們買嗎。
既然要買那就都買,一視同仁總不能少了哪個,於是張有喜發話,從大姐兒到小平安,五個女孩兒每人又挑了兩朵絹花。等大郎和張金哥趕著驢車回來,一眼便瞧見平安兩個小丫角上一邊戴著一朵粉紅堆紗的絹花,十分亮眼。
“大哥,好不好看?”平安晃著小腦袋問。
“好看。”
平安滿意了,高興地一個勁兒傻樂。
張金哥卻說:“好看是好看,就是這衣裳跟頭太不襯了,頭像小仙女,身子像小乞丐。”
噗哈哈哈……
一片鬨笑,可不是麼,頭上精緻的粉色絹花,身上卻穿著本色土布舊罩衣,那確實不襯。平安其實穿著細布絲棉襖子,可是太不耐髒了,又不好拆洗,宋氏只好外頭給她套個罩衣。
笑聲中平安噘嘴看著張金哥,哼,大堂哥壞!
“我沒說不好看。”張金哥忍著笑趕緊跟平安解釋,“咱們平安最好看了,戴花最漂亮了。”
平安這才高興起來。
“金哥這麼一說,這衣裳確實醜氣。咱們得去扯布。”張有喜道,“給你們都扯,她們兩個小的也就罷了,等大姐兒出嫁那日,你們幾個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好歹今年咱家手頭不緊,趁這回一人做件套襖的外衣吧。”
張有福想說這事在家可沒跟他爹商量,轉念一想明明是為了給他家大姐兒送嫁,張有福默默把嘴閉上了。
於是又去了布莊。印象太深,那布莊夥計都認得張有喜了,見他帶著那麼多人不禁格外殷勤,趕緊點頭哈腰地跑出來招呼,口稱:“官人又來買布?快請快請,今日這是又要給公子和女公子們買布?”
張有福聽見夥計稱呼張有喜官人,跟在後頭忍不住側目去瞟張有喜,小樣兒,可以啊,老三如今都混得有身份起來了。
張有喜原本想買顏色細布,幾個女孩子卻建議他買粗布。
“買顏色粗布。”臘月說道,“爹,顏色細布太貴了,咱們自家織的土布又不好看,不如買這個顏色粗布,細布貼身穿舒服,但是咱們是做套襖的外衣,整日干活細布太嬌氣了,還不如粗布結實耐穿呢。”
有道理。張有喜一琢磨,細布嬌氣不耐穿,多花錢,並且在村裡穿出去太出風頭,反正是套在外頭的衣裳,粗布也一樣穿。
似他們家這陣子已經出不少風頭了,買驢,買羊,做新襖子,等大姐兒出嫁過嫁妝,恐怕又得結結實實再出一回風頭。
所以還是收著些吧,孩子們說的有道理,對於常年勞作的農家人來說,粗布挺好。
“就聽你們的,看來買布這事情男的真不行,以後我得先問問你們。”張有喜便叫他們自己去選顏色,又囑咐大郎和金哥幫二郎和銀哥也選一件。
夥計在旁邊聽得服了,這家子都是什麼人啊,上回那細布絲綿襖還是他賣給他們的呢,這麼好的衣裳穿裡頭藏著,外頭套一件粗布外衫?真是,誰有粉不往臉上抹,什麼叫衣錦夜行啊。
可顧客執意如此,他一個夥計怎好多嘴,趕緊殷勤地給他們扯布。跟那些嬌氣昂貴的細布、綾羅不同,粗布只有尋常百姓才穿,這染色的成本也要低才行,顏色不多,白、黑、紅、綠、藍、灰,統共就那麼幾種,紅就是大紅,綠就是青綠、正綠,藍就是靛藍,沒有綾羅那些昂貴布料或濃或淡、豐富絢麗的色彩。
但染坊出來的布料顏色均勻好看,飽滿鮮豔,讓穿慣了麻本色家織土布的女孩子們偷偷歡喜,她們也能穿上這麼好看顏色的衣裳了。
大姐兒考慮新婚選了一件大紅的,大郎和張金哥就選了耐髒又穩重的灰色,臘月和張小鼠選了青綠,正綠一般是新嫁娘穿的,搭配大紅,像大姐兒親手做好的婚服就是正綠和紅色,兩個妹妹自然就不選正綠了。
然後兩人商量來商量去,給二郎和銀哥選個什麼顏色呢,紅的綠的肯定不行,灰色小孩子穿不大好看,便選了靛藍。
七月一看,悄悄跟平安說:“他們誰跟誰兩個好就穿一樣的顏色,那我們也選一樣顏色。”
平安點點小腦袋:“我想要紅的。”
“對,我也想要紅的。”
兩個小孩審美一致,愉快地決定了紅色。大郎忍不住拿眼睛去瞧他爹,他明明知道,他爹上次已經給小兩隻買了一件紅色了,這次不換個顏色?
張有喜卻覺得挺好。小孩子嘛,就紅的好了,小孩子年紀小,穿紅衣裳多好看啊。他都打算好了,這次就趁著大家都做,給兩個小的做紅罩衣,上回買的那塊是細布,軟和舒服,做罩衣不划算,就再給倆孩子做一件短襦好了,冬日不太冷的時候套夾襖子,春秋也能穿,短襦穿起來也更體面。
夥計扯了布,一算賬,一下子又花出去五百八十文,看得張有福忍不住咋舌,擔憂道:“這能行嗎,爹給的錢都不夠了。”
“咱們不是還有今日進賬的錢嗎?”張有喜道。
張有福心想,回去爹孃又得唸叨細水長流了。
結果出乎意料,張春山聽說他們不光把帶去的半兩銀子、兩貫錢都花光了,今日進賬的錢又花了個差不多,竟然沒有多少意外似的,只搖搖頭說:“老三這花錢的本事可見長了。”
竟沒有再說旁的。張有福在旁邊聽得服氣,沒法子,誰叫人家老三帶著孩子們一日就能掙回來一貫多錢。
餘氏便叫三房兒媳來拿布,妯娌們瞧著那布直誇顏色好看,到底是城裡大染坊染出來的布,不是自家土法子染的黑灰青能比的,心中都忍不住歡喜,家裡日子寬裕,孩子們也能做件像樣的新衣裳了。
宋氏笑道:“又扯布,託大姐兒的福,弟弟妹妹們也都混上這麼好看的新衣裳了,剛做完絲綿襖,咱們妯娌這陣子就忙針線活了。”
餘氏也說叫她們儘快給做出來,趕趕工,莫耽誤了大姐兒出嫁穿。布料都是一塊一塊按尺寸扯好的,餘氏一塊塊拿起來看看,是哪個的便交給哪個兒媳去做,尤其宋氏最多,懷裡抱了紅紅綠綠的一堆布料。
“金哥的,小鼠的,”餘氏拿起一塊灰色、一塊青綠,吳氏忙伸手去接,耿氏也伸手去接,餘氏卻說道:“老二家的,你做銀哥的就好,金哥的就叫你大嫂做吧。”
耿氏連忙接過布料,笑著說道:“二弟妹,大姐兒出嫁你事情忙,我來做就好。”
吳氏訕訕縮回了手,想起金哥已經過繼給大房了,如今耿氏才是他正經名義上的母親。
張金哥過繼之後,吳氏真沒覺得有什麼變化。家裡屋子不夠,五間正房老奶奶住了一間西屋,中間兩間外間做堂屋,裡頭隔開張春山和餘氏住,兩間東屋一間張有田和耿氏住,一間給了張小鼠住。所以張金哥過繼之後,也只改口把張有田和耿氏叫父親、母親,卻仍舊住在東廂房跟張銀哥一屋,跟吳氏說話可能比耿氏還方便。
張金哥平常又整日進城賣糖葫蘆不在家,對於吳氏來說,日子還跟以往一樣,該怎過怎過,張金哥依舊是她十月懷胎生的兒子。
可這一塊佈讓吳氏心裡忍不住有點彆扭。
晚間張有福說起今日花的錢,又數落吳氏:“你往後可得知道爹孃的恩情,你自己說說,滿村裡誰的嫁妝能趕上咱家大姐兒的。”
吳氏也知道自家大姐兒這嫁妝少有的豐厚了,忙表示一定好好孝順公婆,只是默了默卻又拉著張銀哥嘀咕:“你能不能跟爹孃說說,也給咱銀哥做個絲綿襖,兔皮背心也行啊,旁人都有了,大姐兒也有絲綿襖了,那幾個女孩子都有兩樣,好歹給咱銀哥做一樣,但凡幾個丫頭穿的那細布上頭省一點也就夠了。”
張有福何嘗不想給小兒子做,吳氏也沒說錯,家裡孩子如今就只有銀哥還穿著蘆花麻絮套的冬襖。可張有福又覺得張不開嘴,大姐兒的嫁妝已經花了那麼多錢了,他們二房這陣子沒幹別的,整日跟爹孃要這要那了。
再說大家大口過日子,一碗水端平,爹孃總不好單獨給銀哥做衣裳。絲綿襖幾個男孩子都沒做,兔皮背心也不是人人都做,三房孩子的兔皮背心那是人外祖家給的。
他把道理一講,吳氏卻越發委屈道:“說來說去,反正就是旁人都有,就咱們銀哥沒有。”
張銀哥說:“娘,我不冷,我在家裡又不出門,這回也做了套襖的新衣裳呢。”
吳氏道:“你小孩子家懂什麼,人家就是不重視咱們二房。人家一個撿來的都能穿上兔皮背心、絲棉襖子。”
張有福氣得沒法子,責怪吳氏整日事多。吳氏哭訴道:“我這還不是心疼咱們銀哥嗎,人家都有就他沒有,金哥過繼給大房了,大姐兒又要出嫁了,咱們膝下就還有一個銀哥,旁人不重視他,你這當爹的也不替他出頭。”
兩人便又吵了起來。
同一屋簷下,兩人關著門吵了半宿,第二日一早餘氏見吳氏紅著眼睛拉著臉,便直截了當問她:“老二家的,你跟老二這又是怎的了,昨晚吵架了?大姐兒喜事近了你拉著個臉,且與我說說什麼委屈,是他欺負你了,還是大姐兒的嫁妝還有什麼不滿意,想要再添的?”
吳氏低著頭道:“沒有,娘,大姐兒的嫁妝豐厚,兒媳心裡是感激的。”
“那就是旁的事了?”餘氏問。
“沒有什麼事。”吳氏道,一低頭卻當著餘氏掉了眼淚。
把餘氏氣得一噎。
“你這樣子,旁人瞧見倒像是我這做婆母的給你什麼委屈受了。”餘氏把手裡的針線一扔,冷下臉來,“你要不說,那你就自己憋著,可莫說旁人虧待了你。”
“兒媳真沒有委屈,”吳氏可不敢擔婆母這話,尤其大姐兒婚期在即,許多事還得指望公婆呢,吳氏期期艾艾說道,“兒媳就是……就是瞧著銀哥穿的單了,怕他凍著,有點擔心罷了……”
“我當什麼呢,”餘氏好氣地把吳氏數落了一通,餘氏道,“你嫌銀哥缺衣裳,那你來與我說呀,你這樣眼淚汪汪鬧出來,弄得倒像是我這做祖母的苛待了銀哥,可是我這當祖母的刻薄不公、給旁人做就沒給你兒子做?”
“你嫁過來這些年了,怎還是這般性子,你就大大方方來說一句能怎的?非要這樣。你鬧在孩子眼裡,可不都是旁人的錯,都是我這奶奶不好?”
餘氏氣得夠嗆,家裡孩子多,孫子孫女九個,實則老四那邊還三個,雖說確實銀哥沒有兔皮背心,可一碗水端平,她又不能只想著一個銀哥。
餘氏轉頭跟張春山說了,第二日便叫張有喜買了兩張兔皮來給了吳氏。
餘氏跟張春山抱怨,吳氏的性子怎這麼擰巴,尤其看在孩子眼裡,好孩子也教壞了。張春山無奈,私下裡把張有福叫來罵了一頓,跟他說當面教子、背後教妻,叫他身為丈夫本該好好開導娘子,不要老跟吳氏吵,婦人家你跟她吵只能越吵越傷,一家人過日子圖個和睦。
張有福摁頭服氣,反正吳氏犯錯他也要捱罵。
月底連著兩場雨雪,歇了兩日。張有喜自從賣糖葫蘆就沒好好歇過,於是只管睡懶覺,早飯都懶得起來吃,臘月和張小鼠聚在堂屋烤著火一起做針線,大郎和張金哥卻不知道累似的,下雪天跑去山腳捉兔子,兔子也不傻,沒捉到,拿篩子罩了幾隻家雀兒回來。
臘月初二,張友良家的三子滿月。當地並沒有洗三和滿月酒的習俗,新生的嬰兒太嬌弱,月子裡往往也是嬰兒最容易出事夭折的時候,要養得壯一些才敢出來,所以當地月子裡避諱生人,除了自家至親都不讓人接觸小嬰兒和產婦的。
當地習俗是百日擺酒,家窮孩子多,一般給老大擺一回酒也就罷了,不然自家折騰不起,親戚也折騰不起,這小三子大約就省了吧。
不過滿了月,至近親友便可以去看望了,七月和平安跟著宋氏一起去的,瞧見了一個紅通通軟嘟嘟的小毛猴子,平安很喜歡襁褓裡軟嘟嘟的小猴子,可惜大人怕她沒輕重,不讓她碰。
臘月初四,木匠坊把張家給大姐兒定做的嫁妝送來了,好傢伙,摞起來裝了滿滿兩輛大車,又一次在村裡造成熱議。
臘月初六,趕在大姐兒婚期之前,宋氏帶著兩個小的回孃家送年禮。
張有喜為此糾結了一晚上,一年到頭送一次年禮,他不陪著宋氏去說不過去,可去了就要耽誤一日掙錢,前幾日雨雪天都把他急死了,這臘月年前,生意可正好做,少賣一天就少一天的錢呢。
“你別去了吧,我爹孃反正都知道,我跟他們說。”宋氏道。
“去吧去吧,我不去實在不好。”張有喜道,“賣糖葫蘆明日叫大哥去。大郎和臘月就別去了吧,不耽誤生意。”
張有田自己不用去送年禮。耿氏遠嫁,孃家一百多里路,年禮都是折成錢找遞鋪稍了去。朝廷的遞鋪有步遞、馬遞和急腳遞,步遞、馬遞都肯掙這個錢,巴不得有人找他們,一邊送著官府的文書,一邊順便幫百姓帶個信、捎個東西之類,比兼營寄遞的行商可靠,你不擔心他拐了錢物跑路。
這些鋪兵日子辛苦,薪俸微薄,掙幾個跑腿錢貼補生活,大家互惠互利。急腳遞不行,急腳遞那是專門傳遞御前文書的,可不敢招攬這些。
張有田還有點擔心,聽上回張有福回來講,這賣糖葫蘆可不是想的那麼簡單,可除了他又沒有旁人了,老二那邊大姐兒出嫁的一應事情要忙。
聽張有田一說,張金哥和張小鼠便跟他說也沒什麼難,他去了就行。被一雙兒女一鼓勵,張有田趕緊跟著去了。
安排好張有田,張有喜便安心帶著宋氏和二郎、七月、平安去岳家送年禮了。自家驢車要進城,村裡有驢車的人家統共沒有幾戶,索性又借了官莊的驢車。借車時遇到新莊頭,人挺和氣的,倒沒有“京城大官”的架子。
臨走餘氏囑咐,農閒也沒有旁的事,家中老奶奶這些日子尚好,宋氏今年秋末就沒有歸寧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孃家,便不好當日就回,只管在孃家小住兩日好了。
大人孩子收拾乾淨,三個孩子都穿上了剛做的新衣裳,二郎做的靛藍短衣,小兩隻做成背後繫帶的紅罩衣,省布還好穿,紅彤彤的十分鮮亮,穿得又厚,人又小,鼓鼓囊囊像兩隻城裡人家過年的紅燈籠。
兩個小孩子穿上這麼鮮豔好看的新衣裳,戴上絹花,美得不行,美滋滋地跑去水缸照鏡子。張有喜瞧著孩子們的土布褲子卻忍不住嫌棄了一下,應該給孩子們一起扯塊顏色布做新褲子的。
再看看他自己身上,好不容易走趟親戚,大人也穿的講究些,好歹也都是今秋新做的衣裳,只不過是自家的土布,自家用槐米和草木灰、澀柿子染的灰藍色,比灰突突的麻本色強。他裡頭穿了那件傳家寶的羊皮半臂,宋氏外頭也穿的灰藍色新衣,裡頭卻依舊穿的蘆花麻絮的冬襖,看著十分厚實,可遠不如一層絲綿暖和。
其實家裡的錢也足夠給家中大人做絲綿襖了,可是捨不得,莊戶人家日子不是這麼過的。莊戶人家哪裡會重視吃穿,莊戶人家的錢都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張有喜看著宋氏暗下決心,好好掙錢,早晚他要給宋氏買絲綿襖,買羊皮袍子。
包上頭巾,戴好手套,驢車晃晃悠悠出發。一路上說說笑笑嘰嘰喳喳,路人瞧見都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這一看就是一家子送年禮走親戚的。
三房兒媳孃家的年禮素來都是餘氏準備,一視同仁,不能太摳也大方不起,就隨大流兒,今年家裡寬裕,這禮比往年又豐厚一些,往年的兩斤豬肉換成了羊肉,再有兩條魚、一罈酒、三斤饊子,四色禮。
“走前邊咱自己再買兩隻雞,大過年沒雞不好看。”張有喜跟宋氏說道。
對於掏私房錢添禮的事情兩人也不是頭一回幹了,尤其家裡今年寬裕,宋氏當下也沒有異議。當然這事不能去官莊買,讓人傳回爹孃耳朵裡可不太好,張有喜便趕著驢車上了大路,沿大路順路經過城頭集鎮,停車買了兩隻精神抖擻的大公雞,又去鋪子裡買了兩包蜜餞,配個雙數,六樣禮。
“你手裡還有錢?”宋氏悄聲問。
“有點兒,夠用了。”張有喜也悄聲笑道,“這陣子從我手裡花出去那麼多錢,送年禮這要緊事,我好歹預備了一點。”
宋氏便不滿地撩著眼皮子瞅他,以前家裡的那點私房錢可都在她手裡。
“沒了,真沒了,”張有喜趕緊說,“一共還剩下幾十文,預備著過年應個急的,回頭我都給你。”
這還差不多,宋氏撇嘴笑笑放過了他。
七月跟平安說了一些她們外婆家的事情,都是小孩子關注的,比如外婆傢什麼東西好吃、什麼地方好玩。
其中平安最感興趣的就是大河,二姐說河裡有很多船,船上的船工會唱歌,還有打魚的船,所以每次去外婆家都能吃到各種魚蝦。平安對魚不太感興趣,對大蝦很感興趣。
小平安愛吃大蝦,並且白水煮的大蝦也好吃。
“大河,不結冰嗎?”平安好奇問道。村口的小池塘就結冰了呀,結冰了還怎麼開船呀。
“好像……結冰?”七月皺著小眉頭想想,“對呀,大河冬天結不結冰?你一問我都沒注意,冬天不都會結冰嗎,可要是結冰了,他怎麼行船?”
兩個小孩研究了半天也沒有結論,於是決定等到了外婆家問問舅舅們。七月跟平安說,外婆家有四個舅舅,一大堆表哥,不過表姐只有兩個,而且都已經出嫁了。
“四個舅舅,四個,一二三四。”七月伸出四根手指教平安數數。
平安也數著手指跟著她學:“一二三四。”她驚訝地張開一隻小手,哇,一大把舅舅呀,真多!
沒辦法,她現在也只認得三個數,四個舅舅數不清的,至於七月說的一大堆表哥,那就更數不清了。
穿灰藍色的爹孃挨著坐在前邊車轅上,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咬耳朵,兩個穿紅的妹妹坐在車上鋪著的麥草窩裡暖和,也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小話,二郎一個人無聊地坐在車檉上,看看爹孃,再看看妹妹,懷疑他才是那個撿來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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