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張金哥似乎冷靜下來, 改了主意,沒有再堅持。
昨晚堂兄弟兩個其實也沒聊什麼,道理都擺在這兒,大郎就想叫他暫停一下驢脾氣罷了。然而堂兄弟兩個玩夠了回來, 耿氏和吳氏都還沒睡, 都雙眼通紅地在等他。
對於張金哥來說, 這就像走路, 他已經走到半路了, 只能繼續往前走, 承擔起自己註定的責任。
不過次日晚間,張金哥卻當著全家人提出了一件事:他同意徵兵讓大郎去,但是家裡當給大郎一些補償。
張金哥跟張春山道:“就算只是當個鄉兵,只農閒訓練也要耽誤掙錢的,三叔家裡孩子多,負擔重,大郎再去了鄉兵營, 他家裡又怎麼辦?二郎還在上學, 妹妹們還小, 就三叔一個人獨力支撐。既然家裡推了大郎去當兵,爺爺分家時應當顧及這些, 不能總光叫大郎和三叔吃虧。”
張有田立刻表示贊同, 只要不叫張金哥去當兵,怎麼補償大郎他都能同意, 反正分家他已經佔了大頭。張有福沒有立場說話,吳氏就更不敢說話了。
張春山點頭答應了,至於怎麼補償,張春山只說等他想想。
張春山這兩日其實不是沒有後悔, 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分家,他怎麼也沒料到朝廷會忽然徵兵。
以前朝廷沒有戰事便極少徵兵,都是募兵,大郎和金哥頂多擔負家裡一些徭役就罷了。去年家裡做生意掙錢,可少不了大郎一份功勞,大郎一走,張有喜少了長子幫手,只他一個人養家,三房的人手力量一下子就弱了,只剩下四個年幼的孫子孫女如何能行?
可事已至此,巧的是官莊又放宅地,便是沒有分家和徵兵的事,有機會買宅地那肯定萬萬得買的,宅地都買下了,分不分家三房人註定還是要分開住了。
大郎其實也不在意這些,家裡除了爺爺手裡賣糖葫蘆方子的那五十兩,明面上就那麼點東西,去年掙錢不少花錢也多,公中再出錢給二房、三房買了宅地,張春山手裡剩不下多少錢,其實也沒什麼能給他的。
但是大郎認同張金哥說的這個理,他當兵一走,哪怕幾年內只是鄉兵農閒操練當差,也得耽誤他做生意掙錢,叫他爹一個人支撐三房,便不為錢財,爺爺和大房二房那邊也該有個態度,知道他們三房和他爹的付出。
除此之外,張有喜和宋氏包括大郎自己,並沒有把當兵這件事看得多麼嚴重。總要有人去當兵,大宋幾十萬禁軍,還有幾十萬邊軍、廂軍,不也都好好的。大郎甚至暗自高興,少年心氣,這對他來說也許是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於是趁著還沒走,大郎趕緊幫著他爹安排家裡的生計,他們還得自己掙錢建新房呢。
宋氏歸寧一回來,張有喜就給了她一百八十雙手套的訂單,潛火隊要的,全部要加野麻紙的保暖加厚手套,今年衛教頭和城東潛火隊的劉教頭兩人合夥定了,當時兩人一見加野麻紙的手套樣品,立刻說就要這種。至於價錢,貴就貴點,但凡它值。張有喜給他們的訂貨價格是十四文一雙。
宋氏憤然心疼了一下大兒子,問張有喜:“你可說好了,馬上分家,咱們這生意怎麼算?”
“生意還怎麼分,一直都是你我在做,旁人又插不上手。”張有喜道,“咱們這次本錢就用自己手裡的錢,手套這個沒什麼好扯皮的。糖葫蘆——當時收購的六十五筐山紅果還得算作公中的,這陣子老四帶著大郎、金哥用了四筐了,總之生意不如去年好做,利潤低多了。”
“至於剩下的怎麼分,到時候再商量吧,大不了折成錢看誰自己要多少。再說那也有老四的份呢。”張有喜道。
行吧,宋氏便把糖葫蘆的事情暫時擱置下來,自己只管招了村裡的婦人們來縫手套。因為加了野麻紙,工費便給加了一文錢,三文錢一雙,宋氏算了算,眼下他們拿貨的野麻紙價格比粗麻布還稍稍高了一點,如此一雙手套他們能拿到的利潤也就跟原先粗麻手套持平。
農閒的婦人們聽說今年還有錢掙,幹活積極性高漲,兩日後一百八十雙手套順利交貨。
次日十月十八,張春山請了里正和族中三位老長輩,同時也請來了三房兒媳的孃家人和二房張春嶺、張有良父子做見證,老張家三房人齊聚,正式分家。
宋家這次來的是宋老爹本人,讓大孫子宋本成陪著來的,宋老爹來得早,被請進堂屋跟張春山寒暄吃茶之後,便被宋氏請去西廂房坐。
“你公公通透啊。”宋老爹感嘆道,“我起初聽說他要分家也不太贊成,但是他說的對,樹大分枝,現在分他還能管一管,總比他百年之後你們三兄弟鬧翻了的強。”
這事可不少見,父母長輩在時有父母壓著,孝字當頭表面和睦,但兄弟妯娌積了怨,矛盾日深,等父母長輩一過世便有人家靈堂上就鬧起來的,鬧到兄弟反目,那整個家族就真的散了。
宋老爹問起徵兵的事,果然,他就猜到去的會是大郎。宋老爹說,宋家十三個孫子,有五個是在十六到二十三歲範圍內的,於是這次他們家要有兩個孫子去當鄉兵。
宋氏忙問去的誰,宋老爹說去的誰誰,對此宋家自有一套法子。
宋老爹道:“我做的主,各房長子都不讓去,長子留下,這就排除了兩個,剩下三個他們自己猜拳定的。”
宋氏:……好吧,這樣也行。
所以對大外孫要去當鄉兵,宋老爹並無多少擔心,這一個沂州得多少人去,哪能就選去廂軍、禁軍了。再說宋老爹這一輩子,當過獵戶跑過船,踏過風浪見過世面,豁達得很,也不覺得從軍就是多麼不好的事情,少年郎吃點苦不算什麼,耽誤幹活掙錢倒是真的。
外公來了又給她們帶了一大包好吃的,黃澄澄的梨子和紅彤彤的山棗,表哥們採的山板栗,今秋新曬的蝦乾魚乾,舅母一早做的蕎麵羊肉饅頭……平安嘴裡啃著梨子窩在她娘懷裡聽娘和外公說話,宋老爹就把她抱到膝頭逗她玩。
“平安,想外公了沒?”
“嗯,”平安點頭,“想了。”
“哪裡想了?”
平安嘻笑,知道外公逗她,指指心窩意思心裡想了,外公便裝作恍然大悟:“哦,肚子想外公了,想外公給你帶好吃的了!”
平安點點頭:“嗯,心裡想了,肚子也想了。”
外公哈哈大笑起來,祖孫兩個一起傻樂呵。
因為大郎當了鄉兵,宋老爹便不免擔心他們家裡的生計,家裡孩子還這麼小。宋老爹道:“大郎一走,女婿一個人掙錢幹活養家,你可多體貼他,有什麼難處趕緊說一聲,不許瞞著。莫忘了你還有四個哥哥呢,不使喚白不使。”
宋氏沒憋住噗嗤笑了下,卻說道:“爹,您這話我就不服氣了,怎麼叫他一個人掙錢幹活養家,那我不幹活掙錢的嗎,我們臘月都能掙錢了。”
“對呀,”七月胳膊趴在外公腿上說,“外公,我也能幫爹孃幹活做生意了,我今年想進城賣糖葫蘆掙錢,叫我賣手套也行,我保證不比我哥我姐差。”
外公聽得爽朗大笑,直誇七月都能幹有志氣。不管女兒家裡日子窮富,夫妻和睦孩子懂事,宋老爹也就滿意了。
耿氏孃家那邊她兄長親自來的,吳氏的兄長上次鬧成那樣,大約自己沒臉,只打發了吳氏的一個侄子來。等人都到齊,請來的人連同張有喜三兄弟加上大郎和張金哥便齊聚一堂,正式開始分家。
老張家這個家分得中規中矩,完全合乎鄉間規矩,沒有多少懸念。能分的都分了,老宅歸大房,張春山此前出錢買的兩處宅地給二房、三房,為了補償大郎,三房多買的那兩間宅地也由公中出錢。
驢、板車和兩頭豬歸大房,四隻母羊、八隻羊羔給大房、二房各一大兩小,剩下兩隻大羊和四隻小羊羔分給三房。張春山說三房孩子多,他就做主多分一隻母羊留給孩子們喝奶,也算作補償給大郎的。
雞也分了,家裡下蛋的老母雞四隻,大房兩隻、三房兩隻,開春養的小秋雞十八隻,公雞四隻大房兩隻,二房三房各一隻,母雞十二隻大房五隻,二房三房各三隻。大房多出來的四隻雞,留著他和餘氏老夫妻平日吃雞蛋了。
原本幾隻雞,兄弟三個都沒人吭聲,吳氏的侄子卻來了一句:“怎麼三房也多兩隻?三房可多分了不少了。”
張春山眼皮都沒抬地說道:“那兩隻母雞,原本就是人家大郎的外公送給外孫、外孫女們下蛋吃的。”
張有福捂臉,攤上這麼個岳家他自己都嫌丟人。
對於張春山補償給大郎的兩間宅地、一隻母羊兩隻羊羔,張有福沒有意見,畢竟他也不願意張金哥去當兵,金哥真要從軍遠走,大房二房都沒了倚靠。那山林地賣的便宜,三貫五百錢一畝,兩間宅地才劃了一貫錢,加上一隻母羊兩隻羊羔,統共也不過四五貫錢的事情。
各房屋裡的傢什歸各房。家裡的糧食則基本按人口分,畢竟人人都要吃飯。張有喜三房人口多,分得了一石六鬥稻穀和三石麥子,還有其他一些秫秫、豆子雜糧之類的。
張有喜提了一下那六十一筐山紅果的事情,當初收購用的是家裡的錢,自然該算作公中的東西,如此也該把它分了。
“但裡頭也有老四的份,當時都是老四出工出力、帶著金哥和大郎去收的。”張有喜衝著張有福問道,“二哥,你要不要?你要的話咱就兄弟四個分。”
張有福為此糾結了一下,他去年沒參加賣糖葫蘆,也沒經驗,今年家裡就三口人,張銀哥還要讀書,家裡就只剩他和吳氏兩個大人,裡裡外外也不少事情,他恐怕沒法賣,要這山紅果也不好處理,便索性表示他就不要了。
“那行,二哥不要,回頭我們給你補點錢,不能叫你吃虧。”張有喜道,“既然二哥不要,我的意思,我跟大哥、老四我們三個就一人二十筐,剩下那筐也不值當分了,我們今晚一起用掉算完,大哥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事情張有田自己也沒參與,都是張金哥乾的,張有田哪裡還能說旁的,連忙點頭說好。其實這事張有喜之前就跟張有良透過氣了,沒等旁人提起,張春嶺便主動說道:“那本錢當初可都是你們出的,既然分了,本錢我們總得給,回頭我就把那二十筐的本錢拿過來,正好抵給有福,你們看行不行?”
眾人都點頭說這樣合理,親兄弟明算賬,等於還是這邊三兄弟分了,張有福再把那二十筐轉手給張有良,張有良給他錢就是。張有福也點頭贊同,張春山瞥了他一眼,耷拉著眼皮沒吭聲。
“不過二哥,這是人家有良當初去收的,辛辛苦苦跑了好幾日。”張有喜道,“收了五天,加上儲存果子前後忙了八九天,要不你給他補個工夫錢吧,城裡挑夫平常一日一般是九十文,我看你就按九十文補給有良,行不行?”
張有福也點頭答應著,反正這事他當初也沒幹,還有錢拿,實在也無話可說。吳氏心裡覺著什麼工錢一日九十文,也太高了,可是張有福不說話,吳氏更不敢說話。
“那二十筐果子,一筐二十斤,當初收購四文錢一斤,一貫六百錢,刨除補給老四的工錢七百二,回頭二叔你再給二哥八百八十錢。”
張有喜一口把賬目算了個清楚,張有福和張春嶺都沒有異議,張春嶺當場表示回頭就把錢給張有福。
分到最後,張春山抱出他那個裝錢的小木箱子道:“我手裡的餘錢加上今秋賣紅薯的收入,去掉這次買宅地的錢,一共還有十八貫六百四十五文,老二老三你們一人拿五貫,剩下的就留給你大哥了。”
吳氏心裡琢磨哪能只剩這麼多?明明去年一秋冬生意掙了那麼多錢,吳氏不太相信,覺得公爹莫不是偏心藏了私。但是張春山接下來開始算賬,哪些大項開支,包括大姐兒的嫁妝、家裡添置驢、羊、傢俱板車等東西、老奶奶的身後事、這次買宅地等等,一條條列出來,實在是掙得多開銷也大,這賬目完全沒問題。
他一條條算,里正、族老等人聽得心驚眼熱,都知道老張家掙錢了,沒想到這麼掙錢,雖然張春山沒有明說去年掙了多少錢,但從開銷反推收入賬,去年一個秋冬他家光是做生意就掙了足足得有六七十貫錢。
想想也是,若不然他家哪置得起那麼多傢什,陪得起長孫女那樣的嫁妝,就連老奶奶的喪事也辦得風光體面。
於是里正、族老等人看張有喜的眼神都變了。這兩年張家運氣實在好得出奇,這上坡路走的,簡直是處處順利,這一點村裡人都不得不承認。不光做生意掙錢了,你看他家剛說要分家,官莊就放宅地了,簡直專門給他預備的一樣,怎麼輪到他家分家就正好有宅地了。
如此分法,大房自然佔了大頭,單是這祖宅就遠遠超過兩個弟弟分得的了。這還是好的,起碼張春山給二三兩個兒子都買了宅地,分了五貫錢。
不過按規矩張春山和餘氏老夫妻兩個往後也跟著大房住,由長子張有田奉養,以及長子還要承擔一些只需要老輩走禮的人情往來。但二老以後也跟長子同居共財,張春山和餘氏雖說上了年紀,身體健朗也不吃閒飯,應該還能幫襯長子一些。
分了家,二老的養老花銷原則上都是長子出,二房三房只需要年節禮物、四季衣裳盡到孝心就可以了。
當著這麼多人見證,三兄弟都沒有異議,里正便當場給他們寫了分家文書,三兄弟摁了手印,改日再報給官府,等官府記了檔,里正再把三兄弟戶頭分開,以後他們便自己立戶了。
跟村裡許多人家一比,老張家這家分得和和氣氣,沒爭沒吵委實難得。這日晌午張春山擺了兩桌,招待來見證分家的親戚、里正和族老,以及自家人吃頓和睦的分家飯。
因為張有福、張有喜的房子還沒建,暫時還只能住在老宅,兩人手裡如今都有點錢,決定趁著秋後這就開始備料、打地基,等來年開春把房子建起來,張有田則表示他會帶張金哥去幫兩個弟弟建房。
張春山點頭道:“我做主給你們分了家,也不知你們心裡怨不怨我。兄弟不和外人欺,你們當知道這個道理,你們分了家反而要更加團結,相扶相持,才能三兄弟都把日子過好。”
張有田和張有福低頭不語,其實張有喜心裡也不好受,但是今日分家,他大約真正理解他爹為什麼非要分家了。
飯後送走親戚和客人,張有喜和宋氏領著一窩孩子們回到西廂房,開始商量接下來的打算。
張有喜決定把生意重點放在手套上,糖葫蘆今年利潤小了,賣的人還多了起來,他拿了二十筐山紅果,以後打算就讓張有良帶著臘月賣,左右除了大郎,剩下幾人還都是要每日進城做生意的。這麼一想除了錢分開了,其實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從初八那日起,大郎和張金哥、張有良已經賣了這些天的糖葫蘆,幾人都說今年這糖葫蘆生意不好做,跟去年沒法比。去年他們賣三文錢一串,今年山紅果是買的,成本漲了,價格卻跌了,旁人賣都是兩文錢一串,他們這幾日也只好跟著賣兩文,擔心賣不完,他們現在有時只做七八十串。
今年光一個郭家村,一下子就冒出來六七家賣糖葫蘆的,有進城賣的也有在附近集鎮賣的,這些人掙沒掙錢不知道,倒是後頭做糖的劉娘子生意紅火。
劉娘子的丈夫劉貴今年早早開始賣糖葫蘆了,去年他在城頭鎮賣兩文一串、一文一串,今年開頭就一文一串,有時候為了跟人家競爭,到最後賣不完了,一文錢兩串也得賣,不然只能扛回來丟掉。
“這樣下去,這生意就沒法做了。”大郎說道,“爹,等我去了鄉兵營,你還是專心賣手套吧,好歹老主顧多,旁人爭不去。”
城裡聽說也有人跟風賣手套,少,比如有婦人自己做了幾雙擺在路邊賣的,不過卻沒有人像張有喜這樣主要做的批次定貨。
臘月卻不樂意,皺著臉鬱悶道:“這糖葫蘆明明是咱家最早賣的。爹,我覺得咱們得想個法子,城裡人其實並不在乎少那一文半文的,他要好的,只要好吃就行。其實咱們賣的還是比旁人好,比如咱們用的乾淨的去皮白柳枝,那些人為了省錢,就直接用樹上割來的楊柳條,看著就不乾淨,果子也沒有咱家的好。”
“咱們能不能弄得更好,比如把果核給它挖了,依舊賣三文?去年就有人叫我們把核挖了。”大郎也琢磨道,“只要咱們的糖葫蘆更好,做的乾淨好吃吸引人,賣得貴也有人買,光降價怎麼行。”
光靠降價,比誰賣得便宜,那不是自己坑自己嗎。
他們商量生意,平安和七月也坐在旁邊聽,平安忽然說:“大姐,我覺得,咱們可以把糖葫蘆做得更好吃。”
“怎麼做?”臘月急忙追問道,“平安,你最會吃了,你這小腦瓜裡新鮮點子多,你快想想?”
於是平安開始努力地想,那點子可多了,他們可以做草莓糖葫蘆啊、葡萄糖葫蘆啊……但是平安一想,好像都沒有啊。
平安現在也能明白這裡跟她原來的地方有很多不同了,就比如很多她見過的東西這裡都沒有,沒有肯德基,沒有汽車高樓,也沒有草莓和葡萄。莊戶人家不太看重吃水果,因為平安愛吃,張有喜和大郎就會往家買,也有山上摘來的,反正除了蘋果、棗子和梨、柿子,夏天的桃子和杏,平安好像都沒吃到過旁的果子。
平安一想,算了吧,看來這些東西也都找不到。想了半天想出一樣肯定有的,平安說:“加點兒芝麻,香芝麻。”
臘月眼睛一亮,是個主意,回頭就去試試。
“我還吃過紅薯的糖葫蘆。”平安說,可惜他們沒有紅薯了,今年的紅薯都交給官莊了,不允許自家多留,各家頂多留幾斤嚐嚐罷了。
平安繼續開動腦筋,努力回想自己吃過的糖葫蘆,一時想不起來,著急道:“大姐二姐你們快幫我一起想,還有什麼能穿成糖葫蘆。”
臘月一想:“沒有紅薯咱們可以做山藥的呀。”這兩樣不差不多嗎。
她一提醒,平安一拍手:“對對對,就是那個那個、那個黑黑的、面面的豆,山藥豆。”
“山藥是山藥,山藥豆是山藥豆,”七月糾正她,“你上回吃過的呀,大伯孃拿那個山藥煮粥,這兩樣我覺得都行。”
平安一想可也是,她吃過山藥豆的糖葫蘆,也吃過山藥、山藥豆,山上和田邊地頭會有野山藥,入秋大人們看到了就會挖。平安從山藥又想到一樣:“還有加了糯米的,也好吃。”
“那我們試試糯米。”
大郎看著三個妹妹你一言我一語,簡直有點目瞪口呆了。
佩服佩服,論吃,他們家真是沒人趕不上兩個小妹妹。
臘月把這些都記下了,跳起來就跑去找張小鼠,她要一樣一樣趕緊試試。山藥糯米還要準備,自家就有種的芝麻,臘月和張小鼠在黑芝麻、白芝麻之間猶豫了一下,乾脆決定兩樣都做來試試。
她們黑白芝麻一樣炒了半碗,晚間做糖葫蘆,就先做了幾串撒芝麻的嚐嚐。好吃!酸甜味道里再加上炒芝麻的香,口味豐富許多,可太好吃了。
“平安,你可真會吃!”張小鼠笑嘻嘻點著平安白嫩嫩的額頭說,“記你大功一件,想吃什麼,說,堂姐給你買!”
平安啃著手裡的黑芝麻糖葫蘆沒有嘴回答她,好歹騰出嘴來了,沒要吃的卻又來了一句:“其實還是冰糖的更甜。飴糖的好吃,不過冰糖的更甜更脆。”
張小鼠:“……”
張小鼠立刻跟臘月道:“明日買點冰糖來試試。”
臘月想說冰糖太貴了,轉念一想,其實糖本身也用不了多少,反正明碼標價只要有人願意買,她們有得賺就行。
分家後的第一頓晚飯,妯娌三個還是共用一個廚房,多少有點尷尬。耿氏的兄長要小住幾日,且還要做公婆的飯,所以耿氏早早就收拾做飯了,吳氏如今自覺不自覺地躲著耿氏,便沒急著做飯,刻意等到晚一些。
宋氏可不管這些,她屋裡一窩孩子等著吃飯,她也沒 有什麼虧心的,該做飯時大大方方進了廚房。耿氏一瞧見她進來便笑著說道:“我剛想去跟你說呢,索性你別做了,費的什麼事,我煮了這麼一大鍋米粥,多餾幾個炊餅一起吃就行了。”
宋氏笑著謝過,解釋道:“大嫂你就夠忙了,我還是自己做點兒吧,七月要吃秫秫粥,我煮個粥,上午我爹帶來的饅頭餾幾個就行了。”
耿氏用大鍋煮的米湯、餾炊餅,耿氏就去收拾旁邊的另一張鍋煮粥,見耿氏低頭忙碌,宋氏故意笑道:“不過大嫂你那米粥還是給我一碗吧,平安愛喝米粥,這小孩就愛吃大米。”
耿氏分明高興了一下,趕緊說煮好了她給送過去。
耿氏做好飯先端去堂屋請公婆吃飯,張有田和張金哥也陪著耿氏的兄長吃飯,耿氏轉身回來,拿一個比湯碗大些的黑釉小瓷盆子盛了多半盆米粥,又撥了一小碟她做的冬瓜、幹豆角一起端去西廂房。
二郎放學剛回來,正在收拾書袋,平安和七月坐在桌邊玩翻花繩,耿氏放下粥和菜叫仨孩子:“你娘就快做好了,你們餓了先吃點兒墊墊。”
孩子們嘴甜,趕緊說謝謝大伯孃。耿氏回到廚房,又揚聲往東廂房招呼:“銀哥,吃不吃米粥,大伯孃煮了米粥給你盛一碗。”
等了等,應當是得了大人的允許,張銀哥答應一聲,不太好意思地果真跑來盛粥了。耿氏給他成了粥,還給他夾了點菜進去。
宋氏抿笑,餾好了肉饅頭便親自拿盤子端了四個送去堂屋孝敬公婆,又使喚七月送給張銀哥一個。宋氏拿盆盛粥,吳氏這時才進來做飯,手裡端著揉好的面說要烙個餅。
“他三嬸你問問孩子們吃不吃,我這個快,一會兒就烙好了。”吳氏笑道。
“回頭我問問。”宋氏笑道,“不過估計這會兒倆小的都該吃飽了,回頭哪個要吃我叫他自己來跟你拿。”
蕎麥粥,白米粥,羊肉白菘的蕎麵大饅頭,還切了一碟蘿蔔條、一碟醃紅薯藤,一家人吃了分家後的第一頓晚飯。
飯後二郎小課堂開課,張有喜心不在焉地往堂屋瞟了好幾遍,起初張春山、張有田和耿氏的兄長坐著說話,大概在商量張金哥和耿表妹定親的事,等張有田陪著耿氏的兄長去休息了,張有喜又等了等,他爹卻沒叫他。
張有喜琢磨著,他爹這一番操作,把家分了,他手裡藏的那五十兩銀子作何打算呢?按照他的推測,他爹八成還是要分給他們兄弟三個,畢竟他和二哥等著建房。
六間房,可得不少錢。
宅地雖然便宜,但建房不便宜。這次官莊放出來的宅地也不少,從北到南往外劃地,南邊至少還能有幾十戶宅地賣給佃戶,村裡雖然不少人都想買,可宅地買得起,卻還得建得起房才行啊。
張有喜自信他是建得起的,可是村裡能跟他比的有幾家?就比如他二哥吧,張有福手裡除了分家的五貫錢,加上張銀哥壓歲錢的那四兩銀子,估計也沒有旁的錢了,根本不夠。
今日他們分家分了十八貫錢已經夠出風頭了,村裡人誰不知道他們分家分了十八貫,那五十兩肯定不能拿到明面分,張有喜還以為今晚他爹該把他們三兄弟叫過去分了呢。
宋氏瞅了他一眼,張有喜悄默聲湊到宋氏耳邊一說,宋氏便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有點出息,等不及了?”
張有喜訕訕摸摸鼻子,他沒出息怎麼了,那可是白花花五十兩銀子。
第二天武曲街上老張家的糖葫蘆把子上就多了黑白芝麻的糖葫蘆。分完家張耿兩家開始正經地議親訂婚,張金哥抽不開身,張有良便帶著張小鼠和臘月兩個侄女進城去賣糖葫蘆。
臘月覺得黑芝麻裹在糖衣上沒有白芝麻好看,於是每人一百串糖葫蘆他們做了四十串不帶芝麻、四十串白芝麻、二十串黑芝麻的,新鮮法子果然更吸引客人,白芝麻的最先賣完了,臘月和張小鼠便決定下回多做白芝麻的。
下午回來時他們把山藥豆和冰糖買回來了。兩個女孩子受到啟發,腦子也活絡起來了,琢磨著城裡那些小娘子、小郎君們就喜歡好看的,說起來糖葫蘆這東西,只要果子沒壞,吃起來都一樣吃,但買東西誰不喜歡好看的,好看又好吃才能掙錢。
兩人一商量又買了一包杏脯,家裡還有紅棗,回來把山紅果和杏脯、紅棗間隔著穿成串,裹上糖,山紅果和紅棗襯著黃燦燦的杏脯還挺好看。
於是繼芝麻糖葫蘆之後,武曲街的老張家糖葫蘆緊接著又推出了彩果糖葫蘆、山藥糖葫蘆、糯米糖葫蘆……因為糯米糖葫蘆需要挖去果核,把糯米填在兩半糖葫蘆中間,比較費事,他們乾脆漲了價,把彩果糖葫蘆和糯米糖葫蘆漲到四文錢一串,芝麻糖葫蘆和山藥糖葫蘆三文錢一串。
兩個女孩熬製冰糖掌握好之後,接著又推出了正宗的冰糖葫蘆,兩人還搗鼓出把飴糖放小半冰糖一起熬,甜度適口糖殼更脆,比光用冰糖不膩……
張有喜瞧著他們越來越花花綠綠、琳琅滿目的糖葫蘆把子,乾脆找木匠鋪給他們每人都定做了一塊精緻的小木牌,寫上“張記冰糖葫蘆”,拴上紅繩綴上流蘇,就掛在糖葫蘆把子上搖來晃去,叫人一見就知道這才是武曲街最早最正宗的老張家冰糖葫蘆。
沂州城裡的小娘子們之間開始流傳一個說法,吃糖葫蘆一定要吃武曲街老張家的,不然你都不好意思說你吃過糖葫蘆。
其他賣糖葫蘆的人:……
脫了鞋也追不上他們出新品的速度。
當然也有跟風的,比如也弄個芝麻,芝麻糖葫蘆很快就被學去了,但是果脯和冰糖都很貴,糯米也不便宜,那些人捨不得花他們那麼高的成本,只能安心賣一文錢一串最普通的那種,於是彼此之間就再沒有了價格競爭……
自家幾個女孩子這麼能折騰,這麼有“賺錢的腦袋”,張有喜自己也是沒想到啊。
鄉兵那邊大郎已報了名,通告下來說十月二十八就要去沂州集結了,所以大郎這幾日也沒再進城做生意,就在家收拾整理一下,抽空也去宅地那邊幫著他爹備料。
張有喜正趕上手套定貨的緊要關頭,忙得分不開身,定的打地基的石頭只好僱了人一車車給送來,大郎就去看著接收。
石料都送來了,張春山那邊卻還是沒有分錢的動靜,張有喜心說他爹這是唱的哪出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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