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 張有喜跟二郎早早吃了飯,便趕著驢車跑去老宅,正好張金哥剛準備套驢車送兩個弟弟上學,張有喜便跟張金哥說今日他有事進城一趟, 他一起送了。
心中有了譜, 張有喜把兩個孩子送到學堂之後沒急著去金銀鋪換錢, 而是先跑去了武曲街。武曲街鋪子可搶手, 既然決定要買, 那就早點兒出手為好。那鋪面鎖門無人, 他又不認得原先的鋪主,眼下只能先去找王廚。
一大早聽張有喜來問對面那鋪子,王廚震驚地瞪大眼問道:“張老弟你、你說真的,你真有打算買?”
“是有這打算。”張有喜說道,“你看我這不是昨日被你提醒,琢磨著我手裡好歹攢了幾個錢,也該置個划算的恆產不是, 說來還多虧你王老哥指點呢。”
“你、你……”你了半天沒你出來, 王廚果斷豎了個大拇指讚道, “張老弟,我是服了, 平日見你穿衣打扮也不講究, 喝個羊湯你都不捨得加肉,看不出你竟是個有錢人, 這就叫真人不露相啊。”
張有喜趕緊謙虛了一下,說他就是家中兒女還小尚未婚嫁,家裡沒什麼大開銷,小有一點積蓄罷了。
張有喜道:“王老哥你也知道我孩子多, 總得想法子多掙點錢不是,你在這街面熟,我跟那周家人卻又不熟,你瞧著方不方便幫我搭個話。”
王廚卻說道:“你要真想買,不是我推脫,找我不行的,我頂多也就能幫你搭個話,這買房子可不是小事,裡頭一堆事情,除了討價還價,你還得官府過契、交契稅什麼的,這些事你還是找個中人,與他幾個跑腿錢,他精於此道,才好幫你,為了掙你的錢他自會想方設法幫你促成。中人手裡門道多,你若是要租賃出去,他左手幫你買了,右手就能幫你租出去掙錢了。”
張有喜知道中人,城裡買房置地、租房子買人口、甚至買個牲口都有中人,不過他以前從來沒接觸過,也不認識這行當的人,便索性一事不煩二主,向王廚打聽有沒有認識的。
王廚便給他介紹了一位朱中人,說這朱中人在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了,為人可靠,在這一片頗有口碑。
王廚道:“我這邊鋪子裡走不開,你直接去找他就好。他與我算是熟人,他喜吃我這店裡的滷豬耳、滷口條,隔三差五總要來買,我這鋪子當初就是他幫我租下的。”
張有喜依著王廚的指點找到朱中人,就在武曲街東頭、往文昌街拐過去的巷子口一間老舊門臉,看裡頭陳設確實也不少年了,那朱中人四五旬年紀,斯文清瘦,穿一件素色直裰,打扮得倒像個學堂的先生。
聽張有喜說明來意,又提了是王廚介紹他來的,朱中人便笑道:“張官人來得可巧,我這人做生意不想來那些虛的,白費口舌,我瞧你也是個板正人,就與你實話實說,這鋪子之前已來了幾波人了,房主開價一百貫,幾番壓價壓到八十貫還想往下,房主那邊卻咬死口八十五貫,這生意就沒成,如今還僵著呢。”
“大熱天我也沒工夫跟他們一群犟種整日磨嘴皮子,房主那邊其實兄弟五六個心不齊,有人想賣有人想撐,你若是真心想買,我有把握與你壓到不高於八十二貫,你覺著能要我就去談,你若接受不得這個價,那我談不下來,你不妨再去找旁人試試。”
張有喜好歹在這武曲街上混了兩年了,心裡還是有數的,這個價不算便宜,但除非買巧了房主急賣,不然也很難再往下壓了。張有喜沉吟一下便說道:“您若有這把握就行,不過他那鋪子我還沒進去看過,好歹得先看看才行。”
朱中人便叫自己店裡的小廝去請鋪主,自己領著張有喜又回了武曲街那鋪子處,他們剛到,小廝領著一個頭扎白布的中年男子就到了,介紹說這是鋪主家的堂叔,稱作周官人,鋪主周家兄弟們還在熱孝不好隨意出門,只託了他帶人看房。
張有喜把那鋪子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前邊跟這街面上的鋪面都差不多,兩間門臉,坐北朝南,後頭果然帶了個不大的小院子,院子只有五六步長,後頭是兩間矮一些的屋子。後邊再往後就是一片民居住戶了,東側是一個通進去的巷道,也就五六尺寬,西側跟隔壁鋪子鄰牆。整個鋪子前後屋裡都已騰空了,但沒有仔細打掃,顯得有點髒亂,可能因為原是沽酒的鋪子,隱隱還能聞到酒香。
房子倒是可以,顯然之前修繕維護及時,牆面地面都沒有破損,後頭屋頂上有幾塊顏色不太一樣的新瓦,很容易就能看出來。這小院子原是他家堆放酒缸酒罈的,就沒搭建起來,張有喜琢磨著他若買下來還能改建做點兒用處。
張有喜便微微示意給朱中人使了個眼色,朱中人直截了當跟來的那周官人說道:“這位張官人是個實在人,主動與你家開了八十一貫。我也知道周官人您辛苦跑了多少遍腿了,勞駕你回去跟你那幾個侄子說一聲,叫他們好歹有個統一的主張,若是能行,張官人立時就能付你們現錢,絕無拖欠,若是還不行,我看你家也別叫我來回地跑腿了,這大熱天的我的腿都快跑斷了。”
那周官人也是苦笑,只道回去說給侄子們。
談完事情三人從鋪子裡出來,周官人轉身鎖門,朱中人又笑道:“聽說你那二侄子還欠了你的錢呢,你說你這當叔的也真不容易。”
周官人苦笑嘆氣,誰說不是呢。朱中人道:“多虧你跟著忙前忙後的,等這鋪子賣了,好歹叫他把錢還你。”
彼此拱手告辭,張有喜尋思著他既然決定了要買,正好跟朱中人問問,若這鋪子不成他就再看看別的。因此張有喜就沒急著走,朱中人聽他一說,便又帶他去看看旁的鋪子,又看了文昌街一個四十貫的小門臉,城東馬家巷一個六十貫的三間鋪面,比武曲街這個倒是大了不少,可地段自然差了。
周官人巴不得這生意早點成,回去自然賣力遊說他幾個侄子,一貫錢的轉圜,用朱中人的話說,犟種們得了個臺階,這生意很快也就成了,當日下午周官人就來給朱中人回話,恰好朱中人帶著張有喜去城東看房剛回來。
周家那邊一聽,人家還看了別的?人家又不是非他們這鋪子不可,所以反而怕張有喜反悔,趕緊就把契書籤了。周家那邊能簽字畫押的該是周家幾兄弟,可一個個熱孝在身又不能往人家朱中人的鋪子裡去,犯忌諱的,雙方於是乾脆就約在了要賣的鋪面裡。
雙方簽完契書,這張契只是個買賣約定,改日還要去官府過正經的房契。朱中人吹著墨跡未乾的契書給雙方道了喜,按照規矩張有喜先付個定金,雙方約定三日內去官府過契,再交付全部錢銀。
瞧著張有喜空身人趕個驢車,也不像揹著十幾貫錢的樣子,朱中人便笑道:“張官人,您付個十貫錢定金就好,您看您用不用回去拿一趟?”
“不用,我帶了。”這規矩張有喜懂,自然也有準備,當場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先遞給朱中人。
朱中人暗暗吃了一驚,還真是人才不可貌相,這張有喜看著一身粗布褐衣,貌不驚人,沒想到竟是個深藏不漏的,就憑他家裡拿得出這樣一錠十兩的紋銀,這人就絕不簡單。
買賣一成,朱中人再把接下來的事項和具體時間給約定好,雙方便拱手告辭。張有喜接下來再去金銀鋪。
為了怕像上次大郎那樣,再進了崔家的鋪子,他還特意打聽了一下,武曲街東頭他去過給大姐兒買嫁妝首飾的那家金銀鋪,不算崔家家族生意,但卻是崔老夫人的私產,是當年崔老夫人的陪嫁。
那就別去了吧,經過那家金銀鋪時候張有喜不禁羨慕眼饞,瞧瞧人家崔老夫人,貴女出身,嫁妝裡頭都能有一家金銀鋪!什麼時候他也能開得起金銀鋪就好了。
張有喜捨近求遠,去了城東另一家口碑不錯的大金銀鋪,夥計忙迎進去招待,張有喜便先從懷裡掏出一隻小金鐲子,問夥計道:“你給我看看這個。”
夥計接過來瞧了瞧,放在手裡掂掂,熟練地從鐲子內側找到足金印記,笑著問道:“客官是要拿來換款式,還是要賣?”
“賣。”張有喜問,“你們怎麼收?”
夥計忙說這都是一樣的規矩,金銀拿來兌錢,按重量收取十個點的火耗,一兩金兌九兩銀,若換成銅錢也是如此,都是十個點。
張有喜一把把那小金鐲拿過來扭頭就走,口中說道:“你看我粗布爛衫當我不懂呢,好歹我也常在這街上走動,你們金錠確實是這個價,可你們收了這金鐲、金鎖也當金錠的價?那你們賣金飾卻還要加二十個點的工費呢。我這是武曲街那崔家鋪子出來的東西,手工又好,我還是去他家賣吧,早知道就不該圖路近跑來你家。”
夥計一聽,趕忙賠笑攔住了說道:“客官留步,您這一個小金鐲,大熱天哪值當跑那麼遠,且坐下喝口茶,我給您找掌櫃問問。”
夥計去喊了掌櫃過來。掌櫃接過來一看,便說道:“這金鐲其實工藝都簡單,這麼著,我讓一步,算您八個點火耗吧。”
張有喜一言不發掏出朱漆雕花的小盒子,開啟盒子裡頭還有一個小金鎖,張有喜把手上那隻小金鐲放進去,直截了當說道:“你們若能收,也莫說什麼火耗了,給我實兌就是。我這金鎖、金鐲都沒戴過,新嶄嶄的,家裡用錢才拿來賣的,我換個錢用,你們轉頭賣了又掙二十個點工費,若是不行,那我乾脆就不賣了。我又不是要兌換零錢用,我買個鋪面,我拿回去抵給人家一樣當錢用。”
掌櫃一聽,說金銀鋪沒有這麼做生意的,這麼做生意他們還掙個什麼,金飾他們收來也要壓著本錢,都不定哪天能賣出去,指不定還是熔了做金錠,最後商量著給他按五個點的火耗。又說金鐲、金鎖畢竟工藝簡單些,若是那種工序繁複精美的金釵之類的,他們確實能收的高一點,但五個點頂多了,總歸他們開店做生意,是要掙錢的。
張有喜估摸著降不下去了,便點頭答應了,卻跟掌櫃說道:“實不相瞞,我家裡一共有兩對這樣的金鐲、兩個金鎖,今日沒拿,換了那麼多錢我也不好揹回去,先跟你們說定這價格,等後日上午,我把剩下的都拿來兌換可好?”
掌櫃的自然說好。張有喜叫夥計給稱一下看看,夥計拿戥子稱了,金鐲一個半兩五分、金鎖六錢,如此算算兩對鐲子、兩個鎖,一共三兩四錢金,當兌三十二貫三百錢。
其實他今天也不是不能帶來,可那是銅錢,沉甸甸的通寶,一貫錢總得有個二三斤吧,他可不想大熱天跟自己過不去,那麼多錢來回地背,再說關鍵也不安全,叫人經了眼就不好了。
夏日天黑得晚,張有喜從金銀鋪出來再去接了二郎和張金哥,優哉遊哉趕著驢車,迎著夕陽往家走,到家一看,早知道早點兒回來,來親戚了。
他岳家親戚們又來給他溫鍋了。
這次來的是他四位舅兄,原是夏日這時節不忙,來找他吃酒閒聊的,哪那麼巧他不在家,人家晌午吃了飯都已經回去了。
“怎麼又來一回呀,淨貼補我們了。”張有喜道,上回就給了一堆東西、兩貫錢了,這回又是。
對此宋氏也是無奈,分家溫一次鍋,搬家再溫一次鍋,他們家這鍋可夠熱乎的。關鍵人家還振振有詞,說這都是規矩,規矩禮數不能丟,圖的是個吉利。
宋氏道:“早就要來了,這不是這陣子忙嗎,我們搬家的時候他們正好春種,接著插秧、割麥、夏種,他們今年也都種紅薯了,家裡種了三畝春紅薯、五畝夏茬紅薯。”
去年有了紅薯種,今年朝廷在各地推廣紅薯,沂州近水樓臺,自然是力度更大,聽說為表重視,知州大人都親自領著州府一眾官員跑到鄉下田間種紅薯了。不過別處跟他們官莊不同,官莊去年全部種的紅薯,今年就主要種的夏茬,春茬就只葛莊頭那邊讓莊僕種了幾十畝留作對比,以及也留著吃,春茬收穫早。
張有喜只好抱歉道:“你說我早知道就早點兒回來了,對不住舅兄們。不過今日咱們那事情辦成了,往後咱家就是城裡有鋪面的人家了!”
他一說,宋氏也高興,一窩猴孩子們也高興!臘月看著七月那顛顛的樣子問她:“你倒樂呵什麼呀,鋪面買了,可就把你那小金鐲子賣了。”
“我就高興!”七月笑嘻嘻道,“爹答應趕明兒把那鋪子送給我當嫁妝!”
臘月嫌棄的眼神看她,這小孩怎這麼不害臊,跟個紅薯那麼大就開始盤算嫁妝,也是沒誰了。
張有喜樂呵呵道:“趕明兒爹掙了錢,給你們一人陪嫁一個鋪面。”
平安又來了一句:“爹,我不要鋪面,我要帶花園的大房子!”
臘月:“……”
行吧,自家這兩個妹妹可真是沒眼看了。
“對了,我哥他們知道你買鋪面,叫你缺錢跟他們拿,問你缺多少。”宋氏道。
她四個兄長沒分家,錢都在宋老爹手裡,根據四個哥哥今日背地裡算的小賬,宋老爹手裡如今也得有個幾十貫了。
這可是破天荒的大喜事!要知道宋家人口多,一大家子人,四個兒子、十三個孫子,兩個孫女出嫁了,可又娶進來六房孫媳、重孫都有三個了,再加上兒媳、孫媳和老夫妻倆,而今足足三十二口人。
雖說兄嫂們都能幹,侄子們也走正道,可要養活三十多張嘴哪那麼容易,因此宋家的日子一直是餓不著也富不著,吃飽穿暖就挺好,別指望發財,家中這些年並無什麼積蓄,遇上侄子們娶親喜事,說不定還得欠點小債。
可這兩年宋大賣手套賣起來了,他家跟張有喜家還不同,人家人手多,妯娌婆媳、孫媳加起來十幾個人,自己家人手就差不多夠用的了,手套自己縫一般也不用花工費找別人,掙錢全在自己家裡。兩年下來,今日宋氏招待哥哥們吃酒說話,四兄弟便估算著宋老爹手裡少說也得有個四五十貫了。
就這,老爺子還是摳門的不行,一文錢琢磨著掰成兩半花,可若說女兒買鋪子借錢,那肯定沒二話。
舅兄們背地裡算計老爹手裡的錢好借給妹妹花,你說這事兒吧。
張有喜眼下的帳都不用算,手裡除了四十兩銀子,家裡就只有一兩貫零用錢了,總得留個日常開支,不過今日舅兄們又給了兩貫溫鍋禮,足夠家用了。再有金鐲金鎖兌三十二貫,如此他還缺不到十貫錢。
張有喜原是打算跟他爹借的。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招了,他爹手裡還有二十兩,借他十兩,他過後掙錢保證還不就行了。
宋氏卻說道:“不如借我孃家的,到時候還也好還,你家那邊總歸是他們兩房不太和睦,尤其你二哥建房還欠了債,欠了你大哥的錢,你去借公爹的錢,萬一叫誰聽見了,還不知道爹孃怎麼偏心我們、背地裡給我們多少了呢。”
大房二房起了齟齬,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尤其大房二房如今還跟二老住在一起,二房的新房沒收拾好,天又熱,還沒搬家呢。
張有喜一想可也是,反正都是借錢,他爹手裡的錢本來就是“黑賬”,借他岳家的錢來的光明正大多了,也更好說話。
於是第二日買了幾樣點心,跑去岳家一趟,借了十貫錢回來。
這天晚上都準備妥當了,想著明日就能真正擁有自家的鋪面了,夫妻兩個一高興,就決定給孩子們做頓好吃的。宋氏割了韭菜,泡一把孃家給的蝦乾,再煎幾個雞蛋放到一起,學著城裡的吃法包一頓“韭菜雞蛋角子”。
角子費工夫,宋氏揉麵拌餡兒,招呼孩子們都來包,平安一聽說吃餃子,比誰都積極,洗了手第一個跑進來,坐在小桌旁一本正經地等著包餃子。
可宋氏對她還真不敢指望,說來奇怪,平安真的有點隨她,手拙。
臘月、七月都很手巧,臘月從小就巧,並且臘月的針線是跟耿氏學的,裁剪刺繡樣樣行,七月的針線又主要跟臘月學的,四五歲就會紡線,自己縫沙包、縫手絹,如今自己已經能像模像樣繡個荷包、做件小衣了,縫手套更是不在話下。
唯有平安,五歲了,學著紡線那線陀子撚來撚去也轉不起來,拿個針像拿著一根使不動的大棒子似的,最簡單一條布邊都縫不直。宋氏教女,自然不能不重視女兒們女紅針線,也叫兩個姐姐教平安,兩個姐姐教了她幾回直嘆氣,張有喜卻還護著不讓,口頭禪就是:“平安還小,她才多大。”
打絡子、績麻也是如此,你說平安這麼聰明的孩子,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明明那麼靈巧,叫她打絡子興致勃勃,也很願意學,可就是一動手就費勁了,最簡單的一個絡子教多少遍,還是打得七歪八扭,自己都懊惱。
跟她小時候一個樣。
宋氏小時候學針線就學得她娘和大嫂直嘆氣。宋氏有時候真疑心是自己記憶出了錯,明明平安才是她親生的。
臘月和七月也洗手來包,宋氏讓臘月擀麵皮,決定自己教兩個小女兒包,臘月剛擀好一個麵皮,平安離得最近就先搶了過去。
七月沒搶到,瞧著小妹妹嫌棄道:“把你能的,我看你會包!”
平安不理二姐,專心一意地左手拿著麵皮,右手拿筷子小心往麵皮上放餡兒,韭菜餡兒散不好夾,小孩動作又慢,卻很有耐心的小心翼翼用筷子挑,一連挑了好幾遍才夠。
這工夫臘月已經又擀好了兩個麵皮,宋氏和七月一人拿了一個,宋氏有心等著七月也放了餡兒,一邊講解指點,一邊把手裡的麵皮包成一個圓鼓鼓的小角子。
七月手快,學著宋氏的樣子先包出來了,有點扁,不過頭一次包也還不錯了,宋氏誇了七月一句,再看平安,平安小臉上表情專注,動作慢慢悠悠包成了一個小角子,自己端詳了一下,託在掌心給宋氏看。
“娘,你看我包的。”小孩笑眯眯說道。
宋氏 一瞧,哎呦喂,可不容易,這小角子包的不孬,圓鼓鼓的還算端正,竟然比七月那個還像樣些。
宋氏笑著誇道:“平安真棒,臘月、七月你們快看,小妹妹包的這個角子多好。”
宋氏信心大增,小女兒針線不太行,卻也不完全是手笨,雖然慢,可是這小角子包得挺好啊,她又嘴刁會吃,沒準將來中饋好呢!
總之身為女子,將來持家過日子,這針線、中饋何等重要,兩樣都不行那可就糟了,好歹有一樣能行的也行啊。
宋氏揚聲衝院裡喊張有喜:“快來看看,你小女包的角子。”
張有喜在院裡餵驢,聞言特意洗了手跑進來看看,大力誇讚:“嗯,咱們平安能幹,咱們平安頭一回包角子就能包這樣,比一般人可強多了。”
一般人七月:……
忽然有了“一般人”嫌疑的七月看看手上的角子,鉚足了勁決定包個更好的!平安受到誇獎則幹勁更足,趕緊又拿了個麵皮,也要包個更好的!
這邊角子開始包,宋氏便打發二郎去請爺爺奶奶過來吃飯。分了家更應該孝敬長輩,吃穿只顧自己的那種兒孫要捱罵的。往常家裡若做了什麼稀罕吃食,宋氏就使喚孩子給公婆送去,可今晚的韭菜角子不好送,冷了不好吃,宋氏下午特意跑去老宅一趟,跟公婆說今晚過這邊來吃角子,叫耿氏不用做二老的飯了。
新房子雖好,離老村子卻有點遠了,就這點最不方便。兩個村落之間一里多路,他們現在這村子就被村民們隨口叫做“新村”。整個村子大都是莊僕,彼此不太熟悉,他們買宅地的佃戶只佔一小半,很多人家房子沒好還沒搬過來,因此這邊住的雖說清淨,卻又嫌有點太清淨了。
“二郎,叫銀哥也來。”宋氏囑咐一句。
二郎答應著,說估計叫也不來。張銀哥都多大人了,以前一個院裡還好,現在他不好意思大老遠專門跑來蹭飯了。
張春山和餘氏身體健朗,雖說不圖兒媳一碗角子,可有這孝心總是好的,二老也樂意溜達散步過來,跟孫子孫女們一起吃頓飯。
宋氏孃兒幾個包好了角子等了一會兒,等到二老來到便開始燒水下角子。剛一進院,張春山和餘氏就聽說平安會包角子了。
“平安都會包角子了?哎呦,真的假的,快給我看看。”
張春山和餘氏饒有興致地圍著一蓋簾的角子猜了半天,哪個是平安包的,哪個是七月包的,大力誇獎一番。其實真不是小孩子包的餃子有多好,可孩子小,但凡能包一塊去就值得一誇了。
宋氏煮餃子,七月燒火,臘月就用另一口鍋蒸茄子,做了一個蒜泥茄子、一個涼拌黃瓜,正好配著餃子吃。
放了蝦仁的“韭菜雞蛋角子”太鮮美了,只簡單放點油鹽就十分鮮美,一家人陪著二老吃得心滿意足。天太熱,吃個飯一身汗,飯後趕緊到院裡涼快。
七月拿蓋簾端了幾個竹筒杯子出來,先送給爺爺奶奶,笑嘻嘻道:“爺爺奶奶你們嚐嚐這個。”
餘氏笑道:“這不是剛吃飽嗎,怎麼又叫爺爺奶奶吃東西,爺爺奶奶也不知有幾個肚子。”
七月道:“這是當水喝的,是我跟平安我們學城裡的香飲子煮出來的,叫滷梅水,喝了涼快消食,可好喝了。”
張春山和餘氏被她哄得開心,便一人端起一杯,喝了一口,頓時一股酸爽直衝腦門,酸甜適口,某種特別的果香和花香交織一起縈繞口中,一下子把人從昏沉沉的暑熱夏夜叫醒了似的。
餘氏不禁哎了一聲,放下杯子笑道:“哎呦,你們這倆孩子,又搗鼓什麼呢,這個味道可真醒神兒。”
“好喝嗎?”七月趕緊問。
“好喝,就是太酸了。”張春山喝了兩口笑道,“爺爺年紀大了,吃不得太酸的東西,大約又是你們小孩子喜歡。”
七月說人家城裡賣都是冰鎮的,冰涼冰涼,喝起來更舒服,可惜她們沒有冰。
臘月則說道:“爺爺奶奶你們不知道,她們兩個上了香飲子的癮了,這兩日煮了好幾回了,一鍋一鍋煮,煮壞了不好喝就偷偷倒掉。”
七月縮縮腦袋爭辯:“我們沒倒掉。”
臘月:“我看見了。”
七月強辯:“你亂說,你沒看見。”
宋氏這兩日喝小兩隻搗鼓的這個“滷梅水”覺得也還行,消夏涼爽,夏日裡人容易厭厭的沒食慾,喝這個解膩開胃,越是天熱的時候喝著越舒服。
但是聽著七月在那兒嘰嘰喳喳說什麼要冰鎮,宋氏不禁笑道:“你給爺爺奶奶嚐嚐就罷了,還敢給爺爺奶奶喝冰的?爺爺奶奶喝了冰不舒服,你爹不得揍你。”
張春山想象不出大夏天哪來的冰,七月便又現學現賣給他們解釋了一番,冰窖存的或者硝石製冰,張春山琢磨著大熱天吃一口冰該是多舒服涼快,尤其還配上這麼酸爽的什麼“滷梅水”。
不過張春山自己喝不得,卻十分重視起這什麼“滷梅水”來,他可沒忘記,當初平安把山紅果穿起來說要吃“糖葫蘆”,要拿起賣,他也沒當回事,還琢磨這酸不拉幾的東西賣給誰呀。
結果糖葫蘆賣火了,他們家還真就靠著賣糖葫蘆把日子過起來了。
平安卻一直歪著小腦袋懶洋洋在那兒坐著沒怎麼說話,張春山於是問道:“平安,怎的了,怎不說話,這滷梅水是你跟你二姐煮的?爺爺喝怪好喝的。”
“也不是滷梅水,”平安說,“爺爺,喬娘子的滷梅水裡頭只有烏梅和砂仁、冰糖,我們又加了東西,又加了山紅果乾和玫瑰花。”
“我說怎麼一股子花和果子的香味呢。”餘氏笑道,又誇好喝,誇兩個孫女聰明,進城喝個香飲子就自己學會煮了。
“可是還不對。”平安嘀嘀咕咕說道,“這個味道還是不太對。”
什麼不對呢,平安也說不清楚,就是小嘴巴隱約覺得這個味道有點熟悉,卻又不太對,可小腦袋卻罷工不肯幫她想起來。
尤其那個玫瑰花的味道,煮羊奶挺好喝,但是跟酸甜的烏梅、山紅果的味道配起來卻不太搭。那該是什麼花呢,茉莉花她們已經試過了,放茉莉花還不如玫瑰好喝。
平安想了想,平日他們吃過的乾花統共那麼幾種,平安說:“爹,你明天要進城,記得幫我買一包桂花回來。”
“平安想吃桂花糕了?”張有喜道,“爹給你買桂花糕不就行了。”
“不是,”平安搖搖頭說,“我不是要吃桂花糕,我要桂花,煮香飲子。”
宋氏聽了擔心,忙提醒道:“你們兩個可別整日瞎搗鼓,你們這個烏梅、砂仁什麼的可都是藥鋪買來的,是藥材,這藥可不能自己隨便亂用,有的藥材相剋,放在一起能藥人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小平安種田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29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