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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安種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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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宋氏的決策

宋氏做的粉皮說來簡單, 就是拿鍋烙的。

宋氏一開始是把紅薯粉加水攪成糊,倒在鍋裡像攤餅子那樣攤,攤出來一坨厚厚的“鍋塌子”,倒是比涼粉硬, 比做涼粉快得多了。

宋氏把這一大坨“紅薯粉鍋塌子”切成豆腐那麼大的塊兒, 加了蔥花油鹽做了個“燉粉塊”, 吃著倒是很有嚼勁, 就是一口咬下去裡頭沒什麼味兒。

俗話說就叫油鹽不進。

孩子們邊吃邊給宋氏出主意, 七月還在琢磨拿刀切, 說道:“娘你可以把它切得薄一點,給它進油鹽就更好吃了。”說完還不忘恭維一句,“不過這樣也很好吃了,娘你做飯越來越好吃了。”

紅薯鍋塌子咬起來筋道彈牙,吃著還怪好玩的,平安一邊嚼嚼嚼一邊琢磨道:“切薄一點好像就有點像粉皮了,不過粉皮是很薄很薄的, 軟軟的、彈彈的, 滑滑溜溜的, 吃的時候滑滑溜溜就進肚子裡了。”

她這個形容把七月給饞了一下。七月繼續琢磨著怎麼給它切成很薄很薄。

宋氏無奈笑道:“行了,我有法子, 我下回給你們做個薄薄的。”

於是就有了平安吃到的粉皮湯。宋氏把紅薯粉加水調成薄薄的糊, 像烙雞蛋皮那樣沿著鍋邊一圈溜進去,再拿鏟子攤成薄薄的餅, 這就成了。這樣攤出來的粉皮顏色發黑,厚薄不均勻,很容易碎,但是還挺好吃, 帶著鍋氣的香。

粉皮湯果然像平安形容那樣“軟軟的、彈彈的、滑滑溜溜的”,孩子們都喜歡。平安美美喝下一碗黃瓜雞蛋粉皮湯,拍著小肚肚覺得舒服極了。

一來二去宋氏也琢磨出來了,紅薯粉這東西遇熱就能凝,她琢磨著怎麼給它弄成一張均勻的薄餅。

方法道理都一樣,無非就是把紅薯粉調成薄糊糊,再把糊弄熟就行了。於是宋氏很快就做出了“改良版紅薯粉皮”,她試著用家裡的小瓷盆子倒上紅薯粉調的粉漿,粉漿攤開成薄薄一層,放到開鍋的蒸籠裡蒸。

轉個臉的工夫白色粉糊變成涼粉一樣的顏色,拿出來亮晶晶的半透明,彈性十足扯都扯不破。

宋氏琢磨著這就能吃了吧,自己嚐了一口,筋道彈牙還挺好吃,宋氏就把它放涼,澆點兒蒜泥麻汁,於是平安又吃到了“蒜泥麻汁拌涼皮”。

吃剩下的幾塊粉皮,宋氏就攤在秫稭排子上曬乾,拿著厚薄均勻的乾粉皮跟張有喜篤定道:“粉條我現在是沒弄出來,不過這個粉皮,我覺得做出來拿去賣一準能行。”

張有喜深以為然,不光能行,還能賣得很貴!畢竟紅薯本身就是個稀罕物了,城裡很多人連紅薯都沒吃過,更別說紅薯粉皮了。

就是這個瓷盆子不太好用,於是宋氏琢磨著,叫張有喜去給她買一個像蒸籠那樣形狀的銅盆或者鐵盆,盆子要淺,一定要薄的,越薄越好,盆子越薄越輕巧,熟得快。張有喜跑遍沂州城也沒買到,索性去給她定做。

山紅果收購回來還得仔細儲存,割完稻子種冬小麥,張有喜跟宋氏商量,今年這冬小麥,他們到底還種不種,家裡實在忙不開了,只是小麥是家裡必不可少的口糧,不種兩畝心裡不踏實似的。

宋氏對此倒是想得開,不種怎麼了,不種地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也一樣吃米吃麵,比種地的吃得還好。宋氏道:“家裡實在忙不過來了,別種了吧。豬我也不想養了,根本忙不過來。”

官莊夏天折騰著劁豬,如今已經開始賣劁過的小豬苗了,大房就買了兩頭,那劁過的豬聽說肯吃肯睡,還挺好養的。不過宋氏琢磨著,他們家秋冬生意一忙起來,家裡幾隻羊都顧不上,豬就算了吧。

張有喜點頭贊同,相對種糧,他對養豬倒沒什麼執著,家裡如今也不差兩頭豬的錢,再說他家平安都不吃豬肉。張有喜甚至有點後悔家裡蓋了豬圈,他當初就不該蓋,空著佔地方。

官莊種的都是麥茬紅薯,還沒開始收。白露前後,春紅薯就開始收穫了,今年沂州的紅薯有官莊做技術指導,又是大豐收。至於這紅薯怎麼儲存,官府和官莊也及時宣傳指導,鮮儲可以挖地窖,能儲存到過了年,所以建議農戶們鮮儲要適量,剩下的可以切片曬乾。

不過農婦們的菜刀還沒上陣,葛莊頭帶來了京城農事所和東西作坊弄出的新農具紅薯刨子,城裡和鄉間集鎮各處都開始售賣。

這紅薯刨子其實跟木匠刨子差不多,只不過紅薯刨子更大,比木匠那個刨子可大多了,足有一庹多長,用法也跟木匠刨子不同,木匠刨子是把木頭固定,刨子動,而這紅薯刨子卻是紅薯動。

用的時候把大刨子抵在自己身前,一手掌著刨子一手推動紅薯,厚薄均勻的紅薯片就刷刷地從刨子下邊刨出來,可比拿刀切快多了。刨好的紅薯片就撒在田裡晾曬,幹了以後,大人孩子全都下田撿紅薯幹。

張有喜風風火火跑去岳家,叫舅兄們田裡的紅薯可不要切片,留著,打紅薯粉,除了留一部分家裡吃和留種,剩下的全都打成紅薯粉。

舅兄們在嘗過妹妹親手做的紅薯粉皮之後,二話不說開始打紅薯粉。

他們家人手多,打粉也快,所以別人家曬紅薯乾的時候,宋家卻在曬紅薯粉,並把打出來的紅薯粉渣攤在場上曬。

紅薯粉做出來後,宋家兄弟四個帶著一堆子侄繼續忙田裡的活,宋大嫂妯娌四個便帶著宋家六房孫媳開始做粉皮。有宋氏這個“創始人”老師在,宋氏拿了兩個張有喜在城中做的銅皮“托盤”,親自去教了一回,宋家嫂子、侄媳們人手多,很快上手以後,幹起來比她還順溜。

宋家人在院裡支起了大鍋,院裡鋪滿秫稭排子晾曬粉皮。實際一操作,宋大嫂她們很快就發現這粉皮可以蒸得厚一些,變色就熟,然後晾上去的時候給它扯薄,盤口那麼大的厚粉皮都能扯成簸箕那麼大,搭在秫稭排子上它就不會縮回去,薄薄的粉皮一半天工夫就能曬乾了。

為了方便“扯粉皮”,宋大又跑去城裡定做了幾個長方形的銅皮托盤。

聽到宋氏說“粉條”,宋家幾個嫂子便嘗試把粉皮像切面條那樣切絲,卻也能行,吃起來方便,比粉皮更容易入味,只是沒曬乾的粉皮糯嘰嘰不好切,切出來粗的粗細的細,長短參差,自家吃還行,拿去賣就沒有賣相了。

宋家第一批做出來的粉皮已經夠賣了,於是張有喜先找了王廚。

王廚的食肆主要賣的羊湯,王廚拿這粉皮燒一鍋羊湯、加點兒青蒜、芫荽,滑溜溜的粉皮在裡頭半透明狀,筷子夾起來彈呀彈,王廚自己喝了一碗,二話沒說拍板道:“張老弟,你這粉皮我要了,你說怎麼賣?”

張有喜伸出兩根手指頭:“二十文一斤。”

王廚瞪大眼:“這麼貴?豬肉才三十文一斤呢。”

紅薯好吃可不值錢,紅薯產量太高了,比不得細糧,一畝地都能打一二十石,去年官莊收二十文一石,今年鄉間農戶進城賣鮮紅薯也二十文一石,論斤零賣也不過一文錢三斤。

張有喜攤手道:“那我得把紅薯打成粉、再把紅薯粉做成粉皮,你知道一石紅薯能打多少粉、出多少粉皮?”

紅薯二十文一石,一石紅薯才能出粉十五斤左右,十五斤紅薯粉約莫能出十二三斤粉皮……不過這個賬張有喜肯定不會明著算給別人聽。總之這紅薯變成粉皮,搖身一變身價可漲了十幾倍。

張有喜說得含糊其辭,王廚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出多少,說道:“那麼也不能那麼貴吧,你這二十文一斤太貴了。”

“人工不要錢?你知道打粉、做粉皮有多費事,咱們做粉皮也要成本的,炭火、傢伙什不要錢?”張有喜笑道,“關鍵是這粉皮旁人沒有啊,眼下整個沂州乃至整個大宋,也就我岳丈家最先做出來的,除了我岳家和郭家村,別處你花多少錢可都買不到。”

“王老哥,我就這麼跟你說吧,這粉皮菜,整個沂州城裡你是頭一家。你這一斤乾粉皮泡開了,至少能煮十幾碗羊湯,你得賣多少錢?所以你不能計算我賣多少錢,你得計算你能掙多少錢。”

張有喜笑道,“王老哥,咱倆交情好我才先找你,我沒好意思先給別人。你要不要,我可先送去四海樓了,他們一準要。”

王廚一聽,那怎麼行,趕緊說二十文就二十文,他先要三十斤試試。

張有喜其實真沒說謊,他還真是因為對門住著,不太好意思才先找王廚的。第二樁生意張有喜去了四海樓,沂州城中最大的酒樓,四海樓掌櫃在嘗過廚子做出來的粉皮羊湯、粉皮燉肉之後,立刻說剩下的他都要了,一過稱,剩下攏共還有一百一十斤,四海樓全要了。

等王廚那邊粉絲羊湯賣火了,跑去找張有喜,張有喜兩手一攤說沒貨,還沒做出來呢,叫他等等吧。

他那邊忙著賣粉皮,這邊手套又開始訂貨了,首先是廂軍,依著去年的舊例,知州大人那邊直接把廂軍五百雙手套的訂貨交給了張有喜。今年他們訂貨早,張有喜瞅著村裡還在農忙,沒敢太逞強,便答應七日內交貨。這一宗就罷了,零碎生意都不敢攬了。

霜降前後,郭家村的夏茬紅薯也開始收了,大房二房得了張有喜的話,除了窖藏一部分留種和自家吃,剩下的也開始打粉。村裡人這兩年都習慣了張家的做派,尤其吃了當初沒摘山紅果的教訓,見張家打粉,村裡很多人都跟著他家學,即便不敢全都打粉,但好歹也得打上一部分。

張有喜自家只兩畝麥茬紅薯,收紅薯也快,只是打成粉可就費工夫了,兩個小的又不能幹活兒,夫妻倆帶著臘月,三口人累得腰痠背痛一日也打不了幾百斤。

打了一上午粉,剛坐下吃個午飯,大門一響來客人了,開門一看居然是葛莊頭。

“張有喜,我聽說四海樓那粉皮是你做的?”矮矮胖胖的葛莊頭圓溜溜進來,一進院子首先便看到了院裡陣仗,架子上粗麻布吊著控水晾曬的紅薯粉,幾團粉塊子都有笆斗那麼大,秫稭排子上曬著打出來的紅薯渣。

張有喜兩手紅薯渣,忙把葛莊頭請進來坐。

原來這陣子他忙著秋收,城裡四海樓推出的新菜粉皮火了。昨日知州大人招待京城來的朋友,在四海樓吃了一道粉皮燉雞,知州大人也是頭一回吃,聽說這粉皮是紅薯做的,差人告訴了葛莊頭。葛莊頭趕緊去吃了一回,一問竟然是郭家村張有喜賣的。

葛莊頭這不就麻溜兒上門來了。

只要知道紅薯能打粉,怎麼打粉莊戶人都會,葛莊頭關心的是怎麼做粉皮,偏偏張有喜這邊根本還沒開始做,郭家村更沒人做。

隨著朝廷推廣紅薯,糧食問題就能緩解不少,而葛莊頭現在想的是,作為官莊的當家人,作為朝廷派來試種紅薯、試種新作物的人,他該怎麼讓官莊的莊僕們增加收入,怎麼讓這不值錢的紅薯變得更值錢,用小官家的話說怎麼“富民”。

葛莊頭瞧著院裡掛的紅薯粉問張有喜:“你這是都要打粉做粉皮啊,這粉皮你打算怎麼賣?”

“就在城裡賣啊,”張有喜理所當然道,“城裡不愁賣,我眼下都做不上賣的,昨日還有人找我要貨。”

打從四海樓推出新菜,他相信城裡各家酒樓、食肆,包括城裡那些尋常百姓和主婦,都願意嘗一嘗這紅薯粉皮。二十文一斤雖然貴,可一斤乾粉皮能吃好幾頓,二兩乾粉皮就夠燉一大碗的。

尤其秋冬缺菜,即便富貴人家,秋冬時節也沒有別的菜吃,除了白菘、蘿蔔就是冬瓜,要麼就是乾菜和大戶人家地窖存的那幾樣耐儲的菜。有了這粉皮,不管豪門大戶還是百姓人家,各家飯桌上可就豐富多了。

葛莊頭搖頭道:“張有喜啊,人都說這整個郭家村,你是個頂頂聰明的能耐人,有本事,不過叫我說你眼光還是短淺了。”

“怎麼講?”張有喜問。

“你不能光盯著沂州。”葛莊頭道。

“你想想,如今汴京城裡提到咱們沂州,能想到的就是沂州香米,若是咱們把這紅薯粉皮賣開了,賣到汴京、賣到更多地方去,那以後大宋各地提到沂州,首先想到的就是沂州粉皮了。”

“咱們可得天獨厚,這紅薯如今朝廷才剛推廣第二年,也就咱們沂州今年種的多一些,北方大部分州縣還沒開始種呢,南方也只越州一帶有種。咱們先把這紅薯粉皮賣出名氣,以後莫說你家,整個沂州種紅薯的農戶都能掙錢,整個沂州的百姓都得感謝你,你這功德可就大了。”

“就看你舍不捨得你家這做粉皮的法子了。”葛莊頭道。

張有喜一聽連忙表示:“我沒什麼不捨得的,本來也沒打算藏著掖著,這也瞞不住啊,不信你去村裡問問,原先我賣糖葫蘆,誰問我我都教他,如今郭家村十幾二十戶賣糖葫蘆的,全都是跟我學的。”

“只是……”張有喜遲疑道,“葛莊頭您是京城來的大人物,您見多識廣,我一個佃戶,我還真沒敢想那麼遠。汴京好幾百里路,是咱說賣就賣的?”

把紅薯粉皮賣到汴京城去?張有喜想了想,忽然覺得莫名興奮。

真要賣出一個“沂州粉皮”,打響沂州粉皮的名號,指望他一家肯定不行。張有喜痛快說道:“葛莊頭,你就說咱們怎麼辦吧。”

葛莊頭其實也沒有更多想法,他眼下的想法就是先把官莊的紅薯打粉、做粉皮,反正這粉皮攏共就這麼點產量,真不愁賣。

葛莊頭道:“這麼著,你教官莊的農戶們做粉皮,我打算經由農事所把此物進貢給官家,你信不信,只要咱們這粉皮進了御廚房、上了光祿寺和尚食局的筵席選單,各地客商就得雲集沂州,全都來買咱們這紅薯粉皮。如此你也可以得個先機,人都說你會做生意會掙錢,必然不用我說了。”

一聽他說進貢官家,張有喜立刻就想到了上回知州大人跟他獻的那個手套,忙活半天,一點下文都沒有。

張有喜於是質疑了一下:“真能行?官家在皇宮裡什麼好東西沒吃過,那要是你說的那什麼光祿寺、尚食局人家不用怎麼辦?”

“不可能的,一來這東西好吃,我親自去嘗過了,你看四海樓新菜就賣得十分紅火;二來朝廷重視推廣紅薯,按我的推測官家和太后必然會重視這紅薯粉皮。”葛莊頭道,“你且放心,就算進貢不成,我們還可以想個法子賣去樊樓,只要樊樓推出這粉皮新菜,咱這粉皮一樣能賣開。”

張有喜且信了他,不過本身他還是相信這粉皮能賣開的,葛莊頭這想法確實夠長遠,他起初只想著自家做粉皮掙錢,葛莊頭這個設想卻是能發大財的。

“行,咱們就這麼幹!” 張有喜痛快地答應了。

葛莊頭興沖沖回去叫莊僕們今年紅薯除了留夠自家吃和種糧,剩下的全都打粉。官莊靠著河邊,洗紅薯、打粉用水都方便,河邊很快搭起木架,打粉曬粉,紅薯渣曬乾餵豬餵羊,實在用不了了還可以積肥做肥料。

張有喜前腳送走葛莊頭,回來就加緊琢磨“粉條”,他有預感,這粉條搗鼓出來可能比粉皮還好賣。

隨後這粉條卻偶然被宋氏的幾個嫂子給琢磨出來了。

宋家嫂子們發現那粉皮也可以不蒸,因為熟得快,直接把放好粉漿的托盤浮在熱水裡就行,變色就熟,跟蒸出來的效果一樣。然後宋大嫂受到啟發,把一個葫蘆瓢鑽出來幾個小洞,把調好的紅薯粉漿直接往熱水裡漏,果然能一條條煮出來。

再調整一下洞的大小,幾經嘗試做出了像平安說的那種“麻繩一樣細”的粉條,掛起來晾曬就成了。

曬乾的粉條色澤金黃,粗細均勻,宋家人自己炒了一盤嚐嚐,果斷決定不做粉皮了,他們家往後就做粉條了。宋大則趕緊按照試出來的孔洞大小定做了兩把大漏勺。

等到平安終於吃上羊肉燉粉條的時候,便已經是初冬,張有喜以二十五文一斤的價格把粉條賣給了四海樓。沂州城裡各家酒樓、食肆都紛紛推出了粉皮、粉條做的新菜,一時間沂州城中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以吃紅薯粉皮、粉條為時興。

張有喜一瞧這火候,不能再等了,他自家兩畝紅薯除了留了一地窖吃的和留種,已經都打了粉,他也等不及自家做粉條了,趕緊進城賣粉皮、粉條,任何生意佔了先機好掙錢,先搶了這一波生意再說。

於是沒費多少功夫,張有喜在西菜市正經租下了一個攤位,賣起了粉皮、粉條,打出的招牌就是“官莊紅薯粉皮粉條”,城中雖說粉皮粉條火了,可這東西產量卻不是一下子能提上去的,總得慢慢推廣、慢慢學,一方面沂州其他村鎮也開始學著打粉、做粉皮,一方面張有喜以十七文一斤的價格下鄉收購粉皮、二十二文收購粉條,再送到城裡賣。

說實話,村裡百姓都被這價格嚇到了。這個賬誰都會算,一石紅薯二十文,打粉做成粉皮就能賣到兩百一二十文,若是學會了做粉條,還能掙的更多——做粉條的投入也要貴一點,起碼得定做一口足夠大的鍋和兩口用來過水的大缸,加上定做的漏勺,所以總體來說做粉皮的人家要多一些。

張有喜果然佔了先機,西市的攤子一擺,他生意格外的好,城中落後一步的酒樓、商家從四海樓打聽到他,自然就自己找上門來了,加上零售,整天不夠賣。

葛莊頭那邊一番運作,粉皮燉雞、粉皮羊湯果然進了宮,據說小官家十分喜愛這粉皮菜,宮中風向素來轉的快,粉皮菜接著就上了光祿寺的選單。樊樓緊跟著推出新菜。

前後也就短短不到一個月,果然如葛莊頭說的那樣,汴京的客商聞訊而來。

作為沂州城中賣粉皮、粉絲的第一人,張有喜在西菜市的攤子每日都有外地客商來問,知道他手裡有貨,人家有多少要多少。也有客商找上葛莊頭的,郭家村裡每日都有外地客商坐等收購。為了趕上汴京城年節前的市場,這些客商不惜提價,粉條最高時收到了二十五文一斤。

一船船粉皮、粉條從城北河碼頭運走,連初冬的河碼頭都比往日繁忙了不少,聽說汴京城中體面人家最新的年禮都得有一樣“沂州粉條”。

過後張有喜想起這段經歷,十分慶幸他當初把價格訂得那麼貴——他自己都嫌貴,可賣東西賣個稀罕,不能光按成本對不對,總之最開始他把粉皮二十文一斤的價格先定下來了。

儘管之後幾年隨著北方地區紅薯的推廣,這粉皮、粉條的價格慢慢回落到一個正常範圍,可這一波的錢卻被沂州農戶妥妥掙到了,“沂州粉皮粉條”的名號也打出去了。

張有喜那邊忙著發“紅薯財”,家裡什麼都顧不上,粉皮粉條要下鄉收購、要力氣搬運,他自己在城裡擺攤,順手又把張有良帶去打下手了,這活兒婦人們幹不了,倒沒有宋氏和三個女兒什麼事了。二郎上學張有福暫時給幫忙接送,張有喜動輒幾天都不回來。

於是宋氏把家裡的事一扔,不幹了。

自從開始打粉、搗鼓粉皮粉條,宋氏忙得連手套生意都顧不上了,攏共也就接了幾批熟客的定貨。這陣子家裡大人忙得腳不沾地,七月和平安就更有意見了,大人這樣忙,她們進城賣酸梅湯、賣羊奶的事情怎麼辦?

臘月和張小鼠的糖葫蘆和手套生意也受影響,臘月不去,張小鼠一個人也沒法進城,整日跟她爹孃在家做粉條。

見孩子們一個個意見紛紛,宋氏決定,不能再這樣了,聽孩子們的,咱們進城去。

恰好秋收後大侄子宋本正和老七宋本勤按慣例來接宋氏和表妹們歸寧,宋氏叫宋本正把家裡打的幾百斤紅薯粉往車上一搬,叫他拉回家去。

宋本正忙問:“小姑,這紅薯粉你不留著自家做粉條,叫我拉回去做什麼?”

“你姑父忙得不著家,我一個人怎麼打粉、怎麼做粉皮粉條?你都拉回去,叫你娘、你嬸子她們用了。”

宋本勤道:“小姑,這紅薯粉你放著又不壞,你放著好了,等你以後什麼時候都能做。”

“叫你搬你就搬,我以後要想做,紅薯粉還能沒有。”

宋氏道:“歸寧我眼下先顧不上去了,我眼下有事要忙,你回去跟你爺爺奶奶說,這幾日你得跟著我使喚,我要帶你表妹們搬家。”

宋本正嚇了一跳,小姑這陣仗是要幹啥?

於是這日傍晚,張有喜回到鋪子後頭的小院,驚訝地發現自家娘子和幾個孩子都在。

張有喜意外之餘高興了一下,他這陣子忙著發“粉條財”,一晃都四五天沒回家了,回家幾趟也是來去匆匆,都顧不得跟孩子們玩了。

張有喜抱起小女兒拍了拍,問道:“你們這是想我了?”

平安說:“爹,娘說帶我們搬家。”

張有喜道:“我正琢磨這事呢,你們等著,等這一秋冬生意做完,我就在城裡給你們買個宅子,平安要的那帶花園的大房子咱買不起,我估摸買個小宅院還是夠了。”

“誰等你呀,你忙你自己的。”宋氏道,“這邊我們自己能行,我打算帶著幾個孩子搬過來住,這樣二郎上學也方便,不用你二哥幫忙接送了,二郎安心上學,三個女兒也能照常做生意。不能因為你掙錢,就耽誤咱們娘幾個掙錢。”

張有喜頗有些意外,自家娘子和孩子們決定了這樣大的事情,居然是人來了他才知道,都沒事先跟他商量一句。張有喜頓覺脖子後頭一緊,不禁慫了一下。

張有喜訕笑道:“我這陣子確實忙,三天兩頭不著家,叫你在家辛苦了,這收粉皮粉條的活兒粗老笨重,又不是你們能幹的……”

“我們沒怪你,”宋氏擺手打斷他的話,說道,“我們娘幾個商量好了,你忙你的,我們忙我們的,你不用管我們。”

“我不帶著孩子們進城,孩子們生意扔光了,我在家裡也不是個事兒,我一個人又沒法做粉皮、粉條,旁人都在忙,我整日在家閒著也不好看,你大哥、二哥那邊做粉條忙得不可開交,你說我是去幫忙還是不幫?”

“我也不是不肯給他們幫忙幹活,可是咱有一說一,我挨這個累算什麼?咱們幫得也不少了吧,就說家裡的農活,三家合具一起幹,你大哥家幾畝地,你二哥家幾畝地?你二哥家兩個人手都比咱家地多,數咱家地少不說,咱家三個人手還出一頭耕畜,七月和平安也能幫不少忙。”

“家和萬事興,有些話我其實不想說的,公婆待我好,我也不想那麼斤斤計較。但是現在你忙成這樣,我琢磨咱這地不能再種了,孩子們的生意也不能耽誤,我們娘幾個又不是養不活自己。”

“家裡頭,今晚本正和本勤在我們家住,他倆被我叫來幫忙搬東西的,羊什麼的他們都能喂,驢反正你跟他四叔要用,不用我管,兩隻狗不行以後我們帶過來,旁的家裡剩下一堆木器傢什,也沒什麼好偷的,鎖上門就行了。”

“就是羊不好帶來,你琢磨是賣掉算了,還是你怎麼安排。再不然我就轉手給賣我們羊奶的莊僕了,就咱們新村後頭的幾家。房子你若不放心,哪天回去運貨你安排一下,叫金哥抽空給我們看一下。”

“還有家裡八隻雞,我打算送他爺爺奶奶兩隻,剩下的明日我就叫本正捉了,先殺兩隻孩子們吃,剩下四隻送我孃家去,留著我們下回去殺了吃。”

“我跟莊僕買羊奶了,眼下也不知能不能賣開、能賣多少,我就先定了六隻羊的奶,正好農閒,莊僕每日早晨擠了奶給我們送來。除了羊奶,酸梅湯、糖葫蘆我們都打算賣起來,還有烤紅薯,家裡那烤紅薯爐子和紅薯,我兩個侄子明早就給送過來,正好帶莊僕一起來認認路,以後好送羊奶。”

這是張有喜以前想過的賣羊奶的招,秋冬可以跟莊僕買羊奶,莊僕們很多家裡都養羊,這羊奶自然是有的,如此還能增加點收入,肯定願意賣,只是那時夏天不行,夏天容易壞。結果剛一入秋張有喜就忙著粉皮粉條的事情,這事就撂下了,如今宋氏終於給落實了。

“就是這邊兩間屋住不下,我帶著四個孩子先將就一下,你先去西市那邊湊合湊合,你西市那邊的攤位不也租了個庫房嗎。咱們先安頓下來再說,往後不行我打算就在附近租個小宅院,等孩子們生意做起來,這邊兩間屋也擺不下。反正你要是不住這邊,我帶四個孩子臨時湊合還行,左不過跟咱們原先七口人擠在三間西廂房差不多。”

張有喜聽著宋氏有條不紊地一口氣說下來,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張有喜心裡怎就那麼彆扭,怎麼感覺被他們娘五個排斥在外了似的。

張有喜忙笑道:“這麼擠怎麼行,這邊住不下的,我明日就找朱中人賃個住房,你們娘幾個實在辛苦了,都歇歇,都歇歇,晚飯也不要做了,我這就去叫王廚炒幾個菜,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你們平日不在,我一個人都不當人了,飯都吃不及時,整日隨便湊合一口。”

“其實我也正打算呢,反正咱家明年這地不能種了,我尋思掙錢買個宅子把你們娘幾個都接過來。如此也好,咱們先湊合賃一個。”

張有喜說著抱起平安,又叫上七月:“走,爹帶你們先去點菜,你們想想吃什麼,臘月和二郎有沒有想吃的?”

臘月說沒有,二郎放學剛回來,原以為坐驢車回家呢,一出學堂門便被臘月接過來了,還有點懵,收拾著書袋搖搖頭。

“那你有沒有想吃的?”張有喜問宋氏。

宋氏認真想了一下說:“要個粉皮羊湯吧,我嚐嚐他怎麼燒的。”

張有喜見宋氏點了菜,心裡稍稍鬆口氣,抱著平安、領著七月往外走,從側門出了小院往對面王廚的食肆去。

“平安,你娘……是不是生氣了?”張有喜悄悄問小女兒。

“娘沒生氣。”平安認真說道,“爹,娘是一個很講道理的人,她從來不胡亂生氣。”

“真沒生氣?”張有喜小聲道,“你娘在家裡的時候,都是怎麼跟你們說的?”

平安搖搖頭:“娘沒說什麼,娘沒說你壞話,娘從來不隨便說別人壞話。”

“娘就是帶我們來做生意掙錢,她真沒生氣,爹你就別瞎擔心了。”七月說道。

平安說:“娘一個人在家幹活太辛苦了,我們想叫她進城,娘照顧我們,我們掙錢給她花。娘種了一畝地棉花,攏共才收了一個被子的棉花。”

“七斤半棉花。”七月給出了具體數字,撇著嘴嫌棄道,“娘說她再也不想種棉花了。”

張有喜聽著兩個小女兒你一言、我一語,怎就越來越有點慌呢。

作者有話說:

平安:我娘才是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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