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兩個莊僕來送羊奶,一臉興奮地跟宋氏說他們想到法子了。
一個莊僕道:“小人們回去一說,大家都很著急,便說能不能咱們每日把羊送來擠奶, 十五隻羊, 咱們早上送來八隻, 下午再送來七隻, 這現擠的奶總歸不會壞掉, 也叫客人們都親眼看見, 咱們鋪子的奶都是新鮮剛擠的。”
另一個莊僕也頻頻點頭:“對對,咱們都打算好了,若張娘子允了,咱們回去就給大車加一個圍欄,用大車把羊拉來。咱們可以把車停在鋪子東邊這巷子口,擠了奶就走,如此也不影響鋪子和街道行人。也不耽誤餵羊, 咱們回去半日放羊好叫這羊奶充足。”
宋氏真沒想到他們竟能想出這樣的法子, 一時間哭笑不得, 卻又忍不住感慨唏噓。
她也是窮過的,她知道她給的這價格, 一隻羊的奶一個月才一百五十文錢, 看著不多,還要每日送來, 但實際上若能常年賣,一隻羊一年卻憑空增加了一千八百文的收入。
趕得上莊僕多種三四畝地了,甚至原本一天送一回,也不耽誤多少農活。
如果可以, 宋氏當然也不想斷了這羊奶的買賣——莊僕少掙錢,關鍵她這鋪子裡更要少掙不少錢的。
宋氏想了想問道:“你們這法子當然好,我這邊自然是可以的,就是如此一來,你們每日都要跑兩趟了,再擠完奶,可多費了不少事。”
那莊僕連忙說道:“張娘子只要允了,旁的事情都交給小人們來幹。其實也不過比原先多跑一趟,並不費多少事。”
宋氏自然是允了。平安和七月一旁聽見了,知道她們她們夏天也可以繼續賣羊奶,她們不會沒錢賺了,兩人一起傻樂呵。
於是這一日,一輛大車拉著八隻羊進了武曲街,停在張家小食鋪門口。兩個莊僕為了繼續賣奶也是講究,在滿大街人新奇的注目下,還特意先端來清水洗了手,仔細擦乾淨,兩人一個熟練地拎下一隻羊拴在車邊,另一個則拿了乾淨的木桶擠奶,擠滿一桶拎進去,七月立刻就倒進鍋裡開始煮。
接連擠完八隻羊,兩個莊僕衝著送出來的宋氏行了禮,打了個響鞭,趕著大車悠然離開。
眼下這天氣還不太熱,剛擠的奶煮沸賣一上午完全沒問題,宋氏怕他們耽誤農活,就叫他們擠完了就回去。宋氏打算等到三伏盛夏,就叫大車在旁邊多停留一個時辰,等一早擠的奶賣完,再擠完剩下的他們再回去,如此保證鋪子煮沸賣出的羊奶都是一兩個時辰內新鮮現擠的,絕不會出現問題。
其實鋪子裡賣羊奶高峰主要就是一大早,這一波賣完,莊僕們那邊擠了第二波奶就可以回去了。
沒想到無心插柳,這一番操作卻大大提高了鋪子的口碑,拉羊的大車每日都來,許多人親眼看著鋪子裡現擠的新鮮羊奶進去煮,喝起來自然放心。
四月初六,張金哥成婚。
這喜事他們必須得到,為此一家人商量,只能歇業兩日了。早幾日就在鋪子門口貼了告示,說明因家中有事將於四月初六、四月初七歇業兩日。這是大事,連二郎和張銀哥都跟學堂告了假。
因為路途遙遠,許多風俗禮節便也不講究了,比如原本按照鄉間的風俗,張家同族的兄弟、堂兄弟都要去陪娶,且人數要是雙數。大郎不在家,張銀哥和二郎也才十來歲,又在上學,大老遠趕路不便,最終請了族中一位中年穩重的族兄,兩個年紀相仿的族弟,陪著張金哥一起去迎娶。
因著新婦孃家遠,張金哥提前三日就動身,頭一日晚間把人接到沂州城中,投宿客棧,四月初六晌午過後,再從城中僱請吹打班子、花轎到郭家村。
所以張有喜一家也沒提前回去,城中這邊自是交給張有喜安排,孃家跟來送親的是新婦的親兄長和兩位堂兄弟,張有喜提前定好了一行八人的客棧,初五下午早早出城去接,招待安置妥當。
宋氏也跟著去關照一下小耿氏。小耿氏長得確實很像她的姑姑耿氏,秀秀氣氣的,不過性情看起來比耿氏開朗,言談舉止倒也大方,並不像旁的新婦那般忸怩。叫宋氏驚奇的是小耿氏跟張金哥似乎相處得不錯,比一般新婚夫婦要熟稔一些。
兩人雖擔著表兄妹的名分,但實際上兩人此前真沒相處過,也就耿母過世奔喪見過一回。不過小耿氏遠嫁而來,張金哥上門迎娶,迎娶隊伍裡也沒有旁的女孩子,旁人又不便照顧,因此這一路上走了三日夜,就只有張金哥自己照顧新婦。張金哥是個好性子,為人體貼周到,有擔當,看得出小耿氏對這個夫君還是很滿意的。
四月初六,一家人吃過晌午飯陪著花轎一起回去。張有良帶著張銀哥和自家兩個大的兒子進城來迎,二郎正好加入進去,四個小兄弟作為陪娶陪著張金哥一起走。
一路上平安坐著驢車跟在後面,一開始還興致勃勃,慢慢地就乏了,花轎和吹打都是步行,而且那花轎還故意隨著吹打節奏晃晃悠悠的,快也快不起來,就慢慢晃唄,晃得平安都困了,竟然在那樣震天響的吹打聲中歪在宋氏腿上睡了一覺。這睡功了得,宋氏一邊失笑,一邊拿斗笠給她遮太陽。
“平安,醒了,到了到了。”
平安被宋氏推醒,睜開眼果然望見郭家村了,站在車上都能望見村口出來迎接的人群了。平安站在車上扶著宋氏肩膀看了看,打著哈欠盤腿坐回去,指著臘月和七月一副小大人的口氣說:“你們兩個以後要出嫁,千萬不要嫁得太遠了,越近越好。”
這小孩天馬行空的,冷不丁哪裡冒出來這麼一句!臘月一頭黑線沒好氣地白了小妹妹一眼,沒理她,七月則不服氣地問道:“為什麼,關你什麼事啊?”
“因為等你們出嫁的時候,都得我送嫁!”平安笑嘻嘻說道,她老小啊,按照當地風俗,每個姐姐出嫁她都得去送嫁,平安說,“你看這麼遠路,花轎都走累了,你們要是嫁得遠了,我豈不是要挨累走很遠?”
七月:“……”
宋氏沒憋住笑了出來,合著是為了她自己呀。她還以為熊孩子是想說嫁這麼遠不方便、或者遠嫁很難回孃家呢,竟然是怕自己送嫁走路挨累,這理由也是沒誰了。
七月憋不住也笑,笑哈哈說道:“那我偏要嫁得很遠,就讓你跟著走,反正你不走不行。”
宋氏:“……”
宋氏笑著跟平安道:“傻孩子,你得叫你姐姐們別嫁得半遠不近的,像這麼十幾二十里路,可不就得靠兩條腿走,要是很遠你就可以坐車、坐船了,你看你大堂哥的新婦不就是坐著驢車被你大堂哥接來的?。”
七月卻說:“拉倒吧,大堂嫂就只有她哥哥跟著來的,這麼遠路太麻煩了,她都沒帶送嫁的女孩子。”
平安也認真了,來了一句:“因為大堂嫂沒有妹妹啊。那以後你出嫁,我不給你送嫁你能答應?”
七月張嘴就想說那怎麼行,當然不行,可轉念忽然發現,這話題是怎麼聊到這一步的?
七月氣鼓鼓地伸手要去捏平安的臉,口中說道:“我叫你個小壞蛋,都是你把我拐的,你說點什麼不行!”
平安嚇得笑哈哈縮著脖子把臉往宋氏懷裡藏,臘月還在一旁落井下石,叫七月:“你把她扔下去,就讓她跟著走,叫她閒的胡說八道。”
到了村口,前頭看熱鬧的村民們擠得一路,花轎慢下來了,嗩吶鑼鼓越發響亮,張有喜扯著驢韁繩把驢車停住,扭頭跟平安道:“平安,別聽你孃的,你跟你姐姐們說,千萬不要遠嫁!遠嫁可不好,你們誰都不許遠嫁,嫁得遠了回趟孃家都不容易,親爹孃一年到頭見不著,捱了欺負孃家也幫不上。你們都嫁得越近越好,誰欺負你們爹就去抽他!”
他這還認真上了,這是有多怕女兒們遠嫁。臘月大了不想提這些,索性裝沒聽見,轉移話題問平安:“平安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是老小,等你出嫁誰送你了?”
她本想反將小妹妹一軍,誰知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害臊,平安笑嘻嘻說道:“管他呢,反正我還這麼小,說不定等我長大了,四叔四嬸就給我生出來妹妹了呢。”
臘月無語了一下,這小孩想得可真長遠。
宋氏和孩子們下了車,張有喜把驢車趕下路暫時拴在路旁空地裡,宋氏悠閒地帶著兩個小的圍觀看熱鬧,臘月則飛跑過去,她得跟張小鼠一起扶新婦下轎。
二十幾里路,一大清早出發的,花轎搖搖晃晃到達郭家村時已經是巳時正了,剛好人多熱鬧的時候,爆竹聲聲中新婦在張家老宅門前下了轎,被臘月和張小鼠一邊一個扶著,跨過了燃著松枝、寓意祛邪趨吉的石臼進了喜房。
張有田和耿氏打扮一新,坐在堂上喜氣洋洋地看著新人拜堂,一拜天地,二拜父母高堂,夫妻對拜送進了用作喜房的東屋。
洞房裡燃著紅燭,很是喜慶。新郎新娘一起坐在床邊,有族中長輩老奶奶來主持儀式,撒帳,沃灌,奉食,合髻。儀式結束,其他人都去坐席了,洞房裡只留下族中至親的女孩兒陪伴新婦,這人選當然就是新郎的四個妹妹了,所以除了張小鼠、臘月,平安和七月也被抓了差,一起進來陪著新婦枯坐。
還好這新娘子就是張小鼠自己的表姐,好歹熟悉,如此三個年輕女孩子小聲說起話來,新娘子也放鬆了些。平安和七月年紀小,便開始大大咧咧搜尋藏在床鋪被褥裡的紅棗、板栗什麼的,裝了一兜子坐在桌邊只管吃。
不過很快就有幫忙的族人送了酒宴進來,在新房裡擺了一桌,這是特意給新婦和陪伴新婦的女孩兒們準備的,外頭喧譁熱鬧,屋裡平安她們就陪著新婦一起享用這單獨一桌喜宴。
話說水漲船高,如今郭家村家家餘錢,這酒宴菜式也大大提高了檔次,從原先的四個或六個“漂湯菜”變成現在的八個菜,整雞整魚都上了,最後又上了兩樣點心,十個碟。
五個大大小小的女孩子哪吃得了這麼多,平安一條雞腿、幾塊山藥燉羊肉差不多就飽了,那山藥切成塊炸過之後再跟羊肉燉,香香軟軟平安吃著喜歡,決定回去叫她娘也學著給她做。
桌上缺不了一道粉皮羊湯。新婦頭一次吃這個粉皮羊湯,她孃家那邊還沒開始種紅薯呢,都還不認得,張小鼠又叫她嚐嚐另一道韭菜炒粉條,給她講這是紅薯做的粉條,又說大哥(張金哥)做這個最在行了,是村裡最年輕的“老把式”。
新婦孃家來送嫁的兄長和兩個堂兄弟也頭一次吃,甚至頭一次吃這麼好的席面,以前他們聽說姑姑(耿氏)婆家是佃戶,家裡窮,這兩年聽說日子好了不少,如今上門來親眼看到才敢相信,暗地裡說妹妹嫁了個這樣富裕的人家。
熱鬧了一晚上,吃酒的賓客都走了,一身紅袍的張金哥走進來。張小鼠看著他笑道:“哥,你沒喝醉吧?”
張金哥說他沒喝什麼酒,張小鼠便笑嘻嘻說道:“那你自己的娘子,你自己陪吧,我們可不幫你陪了。”
於是幾個女孩便一起嘻嘻哈哈地跑了,把空間留給一對新人。
洞房外邊,宋氏一晚上都沒瞧見吳氏,心裡頭不禁嘀咕了一下,這人不會在這樣的日子生事吧?好在她一直也沒看見吳氏,誰知道她躲哪兒去了。
張有良的娘子王氏私底下找宋氏問她:“三嫂,明日敬茶,你們打算給多少見面禮啊?”
宋氏道;“我也正琢磨這事呢,不過其實你跟老四,你們可以自己做主,你們給多少都行。”
宋氏的意思是,張有良畢竟禮法上過繼出去了,是堂叔而非親叔叔,其實可以不必跟他們給的一樣多。反倒是禮法上來講,他們二房三房應該給一樣多。
新婦敬茶見面禮這種事情,鄉下佃戶也沒有那些金的銀的,慣例一般都是給個紅封,同樣身份的長輩給的不一樣多自然不好看,所以都會私下裡先商量好,大家給個一樣多的吉利數,如此也省得生嫌隙。
王氏笑道:“夫君跟我說了,叫我就跟三嫂給一樣的就行了。”
這也能理解,畢竟原本就是親侄子,宋氏便笑道:“那你等我商量一下,想好了我告訴你。”
宋氏心裡門清,本來沒瞧見吳氏,瞧見了她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找吳氏的不痛快,便丟給張有喜解決。張有喜只好私底下去找張有福商量。
當晚一家人就回他們新房住下,次日一早,起來洗漱收拾了去老宅,該來的長輩們坐了一屋,吳氏也來了,默默坐在一旁不吭聲。
等人到齊,張金哥很快帶著新婦進來了。兩人先給爺爺奶奶磕了頭,餘氏給了一個紅紙包起來的紅封。
然後便無需再跪拜了,小耿氏先給張有田和耿氏敬茶,耿氏這個喜婆婆嘴角壓都壓不住,她是自家婆婆不用給紅封,耿氏便給了一支早已準備好的銀簪,手頭寬裕了,這是耿氏專為新婦敬茶買來的。
輪到張有福和吳氏,張金哥指著跟小耿氏介紹道:“這是……”他話還沒出口,小耿氏已體貼地福身行禮,恭謹說道:“侄媳見過二叔二嬸。”
吳氏低頭不語,卻拿袖子去擦眼角,張有福尷尬地瞪了吳氏兩眼,又推了她一下,吳氏才從袖中掏了個紅封給小耿氏,也不說話。
張金哥只當沒看見,臉色如常地引著小耿氏接著給張有喜和宋氏見禮,宋氏也給了一個紅封。接下來是二房張春嶺和李氏、張有良和王氏。結果剛一結束,吳氏站起來急匆匆跑出去了,一邊走一邊低頭抹眼淚,弄得在場大家都十分尷尬。
張金哥和小耿氏回到屋裡,張金哥歉疚說道:“杏娘,委屈你了,你莫在意。”
“夫君說什麼呢。”小耿氏抿嘴笑道,“但凡有夫君這句話,杏娘就不委屈。”
…………
張金哥和小耿氏婚後倒也和睦,六月間便傳出喜信,小耿氏有了身孕。這是小耿氏頭一胎,又是老張家的第一個重孫,餘氏和耿氏都十分重視,連農活也不讓小耿氏做了。
然而小耿氏自幼喪母,小小年紀就幫父兄操持起家務,卻是個能幹的,不下田就在家裡洗衣做飯、做針線,侍奉祖父母,家裡家外收拾得整齊利落。
立秋過後,天氣依舊暑熱,令人開始期待一絲秋涼。朱中人來找張有喜,說有一處宅子,大約挺符合張有喜的要求。
叫張有喜沒想到的是那宅子竟然在東城,虧他還特意在東城另找了一位劉中人,最後卻還是朱中人的買賣,看來他以後也別費這個事了,再有買房子置地的事情就交給朱中人靠譜。
張有喜跟朱中人先去看了那宅子,覺得不錯,心下基本已經決定買了,便跟朱中人說他回來跟家人商量一下,儘快給他回話。
買房這事不能不講究,張有喜先打聽了原先的房主,得知這房主原也是個讀書人家,去年在外地得遇貴人賞識謀了個幕僚的職,便帶著家人搬走了,這宅子空置了一段時日,大約在那邊站住了腳跟混得不錯,才委託了朱中人賣房,宅中並無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一家人忙得湊不到一起,分了幾波去看宅子,宋氏和張有喜先看過了的,兩個大人基本上定了,然後宋氏照管鋪子,這一日等二郎放學,張有喜帶著四個孩子再去參觀一下。
宅子說是在東城,其實相對靠近城中心,鬧中有靜,處在一條安靜巷子裡,巷子兩邊種了幾株垂楊柳,沿著巷子不遠拐進去,大門進來先是前院,三間倒座房,靠東側是通往後院的過道,往西從倒座房隔出來一個小跨院,原先可能有柴房、下人房、牲口房之類的,張有喜比較滿意這一點,他的驢和狗就有地方養了。大門比較寬,車馬方便進去。
過道進去才是住人的正院,三間正房兩間耳房,東西四間廂房,房子都有簷廊,東廂房南頭一間是用作廚房的。
院子裡沒栽樹,後院簷廊下放著兩缸大的花樹,聽說是一棵臘梅、一棵海棠,都有六七尺高了,連底下的磁缸一起高高探出了牆頭,這季節只見綠葉,不過好歹勉強應付了平安“要花園”的設想。
二進院倒不算多大,前院縱深也就兩丈,後院還稍微寬敞些,但整個宅子勝在精緻齊整,房屋院落都收拾得很好。
“怎麼樣?”張有喜問幾個孩子,指著說道,“我瞧著這宅子能買,等我買下來,找人把裡外仔細修繕一下,重新粉刷一遍,咱們入冬前就能搬家了,就在自家房子裡過新年。”
朱中人一起來的,對於張有喜這種自己夫妻兩個看了房,卻還要四個孩子都看過才行的做派不好評價,尤其他家那四個孩子年紀都不大,買房這麼大的事情也能跟小孩子商量?
不過打交道久了,朱中人也發現張有喜是個十分寵孩子的人,當下也不著急,笑吟吟等著他跟孩子們商量。
“買吧,”平安說,“爹,我喜歡這個房子,不吵,咱們家現在住的那房子有點吵。”
狹小民巷能不吵嗎。朱中人笑道:“這宅子周圍住的都是有些身份家業的體面人家,跟崔家的大宅也只隔了兩條街,可不是安靜齊整。”
“買!”七月說,“我也喜歡,我跟平安還住西屋。”
張有喜看向二郎和臘月,二郎只簡單說了一句:“爹,我也覺得行。”
臘月則說道:“缺點是離西市太遠了,咱們真買了這房子,爹你就要多跑路了,二郎上學也遠了。”
離武曲街倒是遠不了太多,估摸著兩里路吧,也不比他們原先租的那房子遠多少。不過到西市確實遠多了。
張有喜笑道:“這才多遠的路,趕著驢車一會子就到了,往後早晨爹可以趕驢車把你們送到鋪子,把二郎送到學堂,正好一路順路去西市。”
比他們原先在鄉下,每日趕車進城做生意那不是好太多了,這點路跟遛彎似的就到了。再說他也不是非得在西市擺攤,他主要做的粉皮粉條的經銷,又不是指望零售,即便零售,這攤子和庫房設在哪裡都行。西市雜亂,如今他也在考慮租個方便的門面。
不過要是考慮順路接送孩子們去鋪子和上學,他在西市反倒方便了。
於是就這麼定下了。宅子談了一百零六貫,算上契稅和中人錢足花了一百一十多。修繕粉刷一下,這麼大宅子再添置一些木器傢什,預算還得十貫。
張有喜春夏掙錢不多,也就維持一下西市的攤子,入夏粉皮粉條根本沒得賣了,他手裡沒貨,連四海樓都拿不到貨。但宋氏那鋪子裡卻每月都能餘下將近二十貫,大半年下來夫妻兩個腰包頗豐,買宅子的錢不愁,連他入秋經銷粉皮粉條的本錢也足夠。
過完契書,趁著剛入秋還不太忙,天氣也合適,張有喜趕緊請了工匠來修繕房屋,粉刷一新,八月節沒趕上,重陽節前九月初八搬了家。
這次買宅子搬家他們倒沒瞞著誰,大大方方跟家裡說在城裡買了自家的宅子,於是張春山和餘氏老夫妻倆高興得不行,親自進城來看了,張有田、張有福,還有張有良都跟著一起來溫鍋暖房,吃了頓暖房飯,接著岳家四位舅兄又來暖房,又吃了頓暖房飯。
重陽一過,儘管春紅薯才剛開始收,夏茬紅薯還早著呢,來買粉皮粉條的頭一批外地客商們就已經抵達了沂州。
常理來說,今年的行情價格應當比不上去年。隨著朝廷的大力推廣,紅薯種植面積逐漸擴大,尤其北方地區比去年又有增加,單是沂州就增加了不少,高產是硬道理,掙錢更是硬道理,沂州當地都不用旁人說,原先種植秫秫、豆子的大部分田地都被拿來種了紅薯,稻、麥、紅薯兩年三熟的種植模式已經基本形成。
不過這個大背景下,葛莊頭卻還在堅持種棉花,官莊那棉花竟然比去年的產量提高了不少。據來送羊奶的莊僕們說,葛莊頭帶著他們把棉花改成了點播,還要打頂,打頂之後那棉桃明顯結的更多了。眼下棉花還沒摘完,但光是摘下的籽棉產量早已經超過了去年,預計一畝地好的都能有二十來斤皮棉的產量。
兩個莊僕肉眼可見的喜悅,樂呵呵跟宋氏說,自從梁莊改了官田,他們這兩年種紅薯可嚐到甜頭了,家裡去年也開始做粉皮,今年還打算多做,葛莊頭也組織莊僕們學著做粉條,粉條掙錢更多,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收入,還有養羊、賣羊奶,算算今一年他們每家都能有十幾貫的收入。
一個莊僕道:“做夢都不敢想,沒成想咱們如今也敢給孩子買肉吃了,小人們家裡商量了,今年這棉花咱們都捨不得賣了,除了要交的分成,咱們就留著自家做棉衣了,好歹也不叫大人孩子挨凍。”
這棉田還給減免,他們只要交原本的一半出息就行。
另一個則殷勤問宋氏:“張娘子今年可還要棉花?你若要,小人們給你在莊子裡尋摸頂好的,咱們只說張娘子要的,挑那個伏桃,一個秋桃都不許有。”
宋氏一聽,那當然好,趕緊委託他們給買二十斤皮棉,她打算把家裡原先的麻絮被褥都換了,除了這兩年新做的絲綿、棉花被子,其他的都換掉。
去年給大郎寄了件貼身的絲綿襖,今年宋氏琢磨,要是能給他寄一床棉花被子可就好了,就是不知道一整床被子好不好寄。
張有喜對此搖頭否決了,說人家軍營裡頭那被子應當都是統一配發的,再說你這千里迢迢往邊關寄一床大棉被,這個估計寄不了。
西市,張有喜跟幾個找上門的客商談起了粉皮粉條價格。客商們商量好了似的,跟他說今年比不得去年,今年光是沂州的產量就能提高一大截,越州那邊今年也有做的了,雖然產量趕不上沂州,但必然要分一杯羹。
“嗯,這樣好。”張有喜樂呵呵點著頭說道,“這樣好,冬季缺菜,等這紅薯在大宋各個地方種開了,大家都學會做粉皮粉條,老百姓就都有菜吃了。”
像去年那紅薯粉皮粉條的價格,真不是窮苦百姓人家能吃的。
幾個外地客商沒想到他來這一套,這高調唱的,索性直接跟他說,今年的收購價格恐怕不能超過十文一斤。
“嗯,行,”張有喜點著頭說,“那你們去收,錢在你們手裡,這價格還不是你們定麼。”
在場的客商:“……”
張有喜懶得理他們。大郎來信可都告訴他了,去年年前價格最高的時候,汴京城那粉皮粉條都能賣到五六十文一斤,將軍家裡過年,花五十文一斤買的據說還是便宜的。
沂州到汴京城也不過五六百里,水路加點兒運費罷了,就叫這些人掙了三倍的錢,如此今年還合夥跑來壓價,這心眼子八成是灌進去十八斤墨水,太黑了。
張有喜知道粉皮粉條價格會回落,不過就眼下這個產量,一個小小的沂州還供應不了大宋各地,能供應上整個汴京城就不孬了。
所以,定價權還在賣家,在他們沂州農戶,甚至很大程度上在他手裡。
而他今年沒打算再跟這些黑心客商合作。繼續合作下去,終有一日,沂州粉皮粉條定價就真的隨便這些人說了算了。
春紅薯收穫以後,農戶們有了經驗,整個沂州少有人去年那樣切片曬乾的了,春紅薯種植面積本來就少,幾乎都被拿來打粉了。
不過眼下就開始做粉皮粉條的還不多,秋忙時節,老百姓還得割稻子、種冬小麥,再收夏茬紅薯,大部分都是春紅薯全部打粉,拿夏茬紅薯留種和地窖儲存留著吃,剩下的再切片曬乾或者打粉。
這段時日,最先做出來的粉皮粉條能上市了,張有喜帶著張有良、張金哥,加上宋家那邊的小弟兄們開始收購,比去年的價格略低一些,粉皮十二文,粉條十五文,這個價格對農戶來說照樣是發財機會,比賣紅薯或者紅薯幹翻了好幾倍,本地反正吃不下那麼多,他們自己也不好賣,有人進村現錢收購,賣了就是。
九月底,張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押著第一船貨從城北河碼頭出發,揚帆起航,去往汴京。
雲集沂州的外地客商漸漸回味過來,趕緊想方設法透過各種途徑搶貨,價格一度上揚,粉皮漲到了十五文,粉條十八文,不過隨著夏茬紅薯收穫,農閒之後農戶們得了工夫都開始做,產量上去,價格又漸漸回落到張有喜最初給的價格。
好貨不愁賣,儘管幾個小子初出茅廬,頭一回踏進汴京做生意,不過誰叫他們手上握著的貨吃香,張金哥在汴京租下了鋪面,正經掛出招牌,打著“最正宗”的旗號開始經銷沂州粉皮粉條。
去年汴京粉皮粉條賣到了五六十文,張有喜和張金哥商量,為了著眼長遠,他們一開始就把價格定在了粉皮二十五文、粉條二十八文,這是他們經銷的價格,城中各處酒樓食肆了、大戶人家聞訊而至,紛紛都來拿貨,也有其他客商、小販來拿貨的,至於這些販子拿去賣多少,他們就管不了了,他們只負責保持自家的價格穩定。
十月往後,張有喜沒幹別的,跟張有良整日忙得像驢,又僱了幾個幫工,一船一船地往汴京走貨。河碼頭那邊則有宋大坐鎮,據說宋大整日拎個茶壺蹲在碼頭上,吆喝著自家一幫小子扛貨裝貨。
十月底,宋本勤跟船從汴京回來一趟,一把手交給張有喜六百兩銀子。
銅錢太笨重,換成銀子卻又得損失五個點火耗,從汴京換成銀子再送回來,他再換成錢付給農戶,又得損失五個點,一來一回這就十個點了。可是若不換成銀子,六七百貫錢運回來不是小動靜,路上招了水匪可就白搭了。
爹又開始忙得幾天不著家,好不容易回家吃個飯,平安聽著她爹跟娘抱怨錢錢錢,錢太多不好運,七表哥一個年輕小子帶那麼多錢趕路都害怕,得虧是他們沂州本地用慣了的商船。
張有喜道:“小七給金哥帶了信來,我也顧不上,你明日叫送奶的莊僕給家裡捎回去。過幾日小七再押貨跟船回去,若是有什麼要捎帶的,叫他們這幾日給那送奶莊僕帶到鋪子裡來。”
宋氏點頭,沒法子,車馬不便,不管是銀錢還是書信,都不是那麼便利的。
平安咬著筷子歪著腦袋,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原來錢多了是要用車、用船運的,太麻煩了。關鍵是她爹在這邊花錢收購,粉皮粉條運到汴京賣了錢卻一時半會拿不回來,還得七表哥專門送回來。
弄得她爹這邊本錢都沒有了,跑回來跟她娘借錢了。這貨一船一船往外發,貨款卻不好隨時送回來,張口幾百貫的錢,太不方便了。平安困惑地想了一下,有錢竟然這麼不方便嗎?
平安知道書信慢,大哥一封信路上都得走好些日子,一來一回跟家裡兩三個月才能通一回信,跟平安印象中的“手機”“電話”壓根不能比,她以為這書信就夠慢了,原來這錢比書信還要麻煩。
“爹,就沒有法子把錢快點兒寄回來嗎?”平安好奇問道。
“哪有什麼法子。”張有喜失笑道,“少一點還能找遞鋪,多了就不行了。要不怎麼說行商不易,你以為行商為何能掙錢,行商掙錢那得多大的辛苦和風險,拿身家性命掙錢,動不動帶著那麼多錢到處跑,所以你看行商都是結成商隊一起走。也就是咱們大宋如今太平,若不然像以前世道亂的時候,遇上山賊莫說錢了,命都保不住。”
原來這樣啊,平安有些苦惱地想,那等她以後有錢了,她要是出門旅個遊什麼的,豈不得得弄個馬車在後邊拉一車錢了?拉錢又不安全,會遇到小偷和山賊,是不是還得請一堆保鏢跟著保護她?
可真太麻煩了。
平安如今知道她原先覺得很多的“一大長串錢”也就是一貫,並沒有很多,也就夠買她脖子上這個小銀鎖的,連她身上這小羊皮袍子都不夠。
袍子去年那櫻紅色的面子穿夠了,也有點舊了,娘就讓她們去繡坊換個顏色,平安這次挑了個鴨蛋青的玉色,娘非說這顏色素了,說她穿起來像個小小子。
為了表明自己不是小小子,平安今日給自己頭上梳了兩個小鬟,戴上鵝黃的絹花,小小子是絕對不會梳這樣的髮型的。
午後時光,平安午睡剛醒,還帶著一點殘存的朦朧睡意,換了娘和大姐去後邊吃飯休息,二姐還在後頭院裡煮羊奶,坐在爐子旁邊小聲哼哼唧唧地也不知唱的什麼歌。
已經過了飯點兒,正該人少的時候,不過她們店裡除了涼粉皮,也不是專門賣飯的,店裡隨時都有人,這會兒三個小娘子坐在靠窗喝羊乳 茶,小聲說笑著,平安就坐在櫃檯後邊託著腮,懶洋洋的無聊發呆。
門口光線暗了一下,有兩個人走進來,大冬天還戴著斗笠,其中一個立在櫃檯前,粗著嗓子甕聲甕氣說道:“小掌櫃,買兩個烤紅薯。”
“哦,客官稍等。”平安還沒學會稱秤,沒精打采應付一聲,直起腰往後院看看,打算喊二姐來稱。
“小掌櫃,你怎麼不賣?”那年輕郎君說,“你是不是太笨了,不會稱秤,你這小掌櫃怎麼當的!”
嘿,這人吧!平安頓時來精神了,歪著腦袋挑起眉毛,圓溜溜的黑眼珠掃過去,便打算跟他理論一下。結果這一瞧,平安就呆住了,傻乎乎看著他斗笠下那張臉,眯著眼睛看了又看。
“怎麼,傻了?”那人說,“不認識你親哥了?”
平安扁扁嘴,哇的一聲就哭了。她這一哭,嚇得那人頓時手忙腳亂,趕緊哄她:“別哭了別哭了,哎呀我這不是逗你玩嗎。”
“嗚嗚……”平安捉住他的手眼淚吧嗒,抽抽噎噎地不相信,“大哥,你真是我大哥啊?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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