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暻確實也忙, 一邊應付他那些老師、一邊時不時還要去大朝會和各種重大儀式當吉祥物,一邊還得心心念念南北作坊的一些事兒。
東西南北一樣重要,但相對於東西作坊,南北作坊的事情顯然更急迫, 怎麼說呢, 南北作坊的事情直接關係到他的安全感, 關係到這大宋王朝的命數。
這麼一大堆事情, 就苦逼地落在他一個“小孩”身上。他爹原本就仁弱了些, 朝堂黨爭, 相權集團坐大,他爹一走撇下他們孤兒寡母,他娘處處要受掣肘,變法也一直遲遲推不下去。
他娘有他這個後顧之憂,不敢賭啊,也許變法全面推進只能等到他親政、等他真正能掌握實權之後才行。
他今年十三歲,如無意外, 他娘是打算兩三年內還政, 想要在十五歲就讓他親政, 並且已經在暗暗造勢。不過趙暻對此不敢樂觀,他旁的不怕, 十五歲, 對上朝堂那幫老頑固,他自己覺得實在還太“嫩”了。
可平安上學的事情同樣不能丟下,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他要是連個時空走失兒童的小朋友都顧不上,也別說旁的了。
所以趙暻這幾日就一直在想,他能教平安什麼。
原本趙暻頭一個念頭就是教她阿拉伯數字, 可仔細考慮過後,趙暻發現還不能這樣,他是先接受了現代教育,先學了現代數學,再來學這古代的計數和運算就簡單多了,甚至簡單地把阿拉伯數字代入進去就行了。
可是平安不一樣,她已經先開始學了古代算術,才剛開個頭,他又沒有那麼多時間系統地先教她現代數學,他甚至連上課時間都不能固定,若是這個時候教她阿拉伯數字和現代運算子號法則什麼的,小孩兩邊攪和在一起大概就糊塗了。
如此還不如就讓她跟著顧女師先把算術學個差不多,畢竟古代數學又不能不學,他們首先要能看懂古代這一套,然後再來教她代入阿拉伯數字和現代運算方式。
那不能先教她阿拉伯數字,他教她什麼?
當然是先教她一些科學常識了,趙暻決定給平安開設一門“常識”課。
這樣不行……再說他這上課時間也沒有保障,他得想個什麼法子呢?趙暻垂眸沉吟。
“四哥,”平安認真問道,“你好像一直在幫我,那我能幫你什麼嗎?”
“我比你大,我幫你是應該的。”趙暻沒想到她一個小孩這麼認真的想要幫他,還知道互相幫助,想了想不經意地說道,“你不是都給我送漢堡了嗎,要不你有空給我做個好吃的,你還會做什麼好吃的?”
“你要吃什麼?”平安掰著手指頭數,“除了我們家裡賣的,我會的就不多了,我們家都不用我做飯,我就做過幾樣簡單的菜,醋溜白菜、肉末茄子什麼的,還有……糖醋大白菜。”
“已經不錯了,你也很厲害。”趙暻真心誇讚,“擱在我們來的地方,你這麼大的小孩會炒個雞蛋就不錯了,反正比我強,我都沒做過飯。”
前世他從三歲進了幼兒園一直到噶,好像就一直在上學,身為獨生子女,家庭條件也還不錯的,他都沒進過幾回廚房,放學回來張嘴就吃……不過,趙暻聽到她說糖醋大白菜忍不住有點動心,問道:“你吃沒吃過糖醋排骨?”
“沒有。”平安老實搖頭,聽這名字就很好吃啊。
“紅燒肉呢?”
“紅燒肉吃過,我們家也做。”平安說,“不過我娘做出來大概就是加了醬油的燉肉,反正就是我感覺跟我小時候吃的不太像似的。”
那肯定不像,趙暻心說,他哪怕在宮中吃御廚做的,他都說了這個菜要加糖了,御廚做出來大概也就是“加了醬油和糖的燉肉”。
趙暻吃食上真沒有多麼方便,拜祖宗家法所賜,“御廚止用羊肉”,他不愛吃羊肉、愛吃豬肉傳出去便已經是要讓一幫臣子“規勸”的了,當個皇帝有什麼好,舉手投足、穿衣吃飯都要符合“規矩”,上朝怎麼坐都有規定姿勢,一套一套的,加上他平日又不住宮裡,便很少在宮中折騰著吃,也就曹太后心疼兒子讓人給他做過幾回。
而他平日住在集禧觀中,集禧觀畢竟是道觀,他也不太好大肆折騰吃豬肉,如此倒弄得他一個金尊玉貴的小皇帝、大宋一根獨苗,連一口味道正宗的紅燒肉都吃不上。
推廣劁豬之後,倒是有不臭的豬肉了,可王公權貴和士大夫階層的思想觀念遠遠不可能那麼快轉變過來,豬肉在他們眼裡依舊是“賤食”。東坡先生還不曾被他娘貶官打發去嶺南,所以東坡肘子和東坡肉至今還沒個影兒,也說不準就能被他蝴蝶掉了。
“紅燒肉得加糖,不能直接加糖,得炒糖色,炒成有點像醬的那個顏色。”趙暻說。雖然沒做過,起碼他還知道紅燒肉的“紅燒”主要是炒糖色炒出來的,可不是加了糖和醬油就行。
古代鐵鍋也就是從宋代才開始使用,因此“炒菜”並不是自古就有的,大概也就是從這大宋開始,加上食用油太貴,莫說炒糖色,上至宮廷下至民間,最常用的烹飪方式也就是蒸煮燉。
“不過怎麼炒糖色、具體怎麼做我就不知道了。”下人內侍都不在跟前,天熱,兩個小孩就在一處敞開涼快的閣子上課,唯有一個宋武門神一樣立在閣子外頭,趙暻便也不必端著那張少年老成的臉了,想起他心愛的紅燒肉和糖醋排骨不禁有點沮喪。
平安眼睛一亮,炒糖色她會呀,他們家以前做糖葫蘆賣,天天都要熬糖,回想了一下紅燒肉香軟肥甘、入口即化的美妙味道,平安決定回去她就試試 。
趙暻這樣把她接來集禧觀上課也是沒法子,他這樣的身份,出個門明裡暗裡一堆人跟著,而趙暻體恤侍衛們的壓力,輕易也不會亂跑,畢竟他若是有個什麼閃失,他身邊的下人侍衛們恐怕都別想活命。
他去顧女師那邊多少不太方便,而平安來集禧觀卻方便多了,集禧觀前邊遊人香客不斷,出入也不會引人注意。
但是這樣的缺點就是平安得在路上耽誤些時間,這也沒法子,集禧觀和顧女師家、菜市街平安家三個點,約莫構成了一個三角形,看著時辰不早,趙暻便問平安:“送你回顧女師那裡,還是直接送你回家?”
“我回家吧,”平安說,“我二哥今日休沐回來,我爹得去接他,我提早點趕在表哥出門去接我之前到家就行了。”
平安也是無奈,她明明已經跟家裡說不用去接她了,可他爹或者表哥每次都去接她。大約因為她小時候的經歷,張有喜總擔心她遇上柺子。
平安起身收拾書袋,趙暻便吩咐江順送她回家。
…………
二郎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揹著行李經過廚房門口時,瞧見這個時候平安還在廚房忙碌,二郎頓時心裡美滋滋的,小妹妹知道他今日休沐,還在給他做好吃的呢。
二郎趕緊放下行李,放輕腳步走進去,原想給小妹妹一個驚喜的,聽見小孩一邊守在爐子跟前瞧著鍋,一邊嘴裡還在嘀嘀咕咕揹著什麼,二郎聽出來是“九九歌”。
二郎笑著糾正道:“平安,你是不是背錯了,你背倒了。”
“對呀,”平安理直氣壯道,“我這就叫倒背如流!”
張有喜跟在二郎身後進來,立刻聲援道:“呦,我們平安最棒了,倒背如流!”
二郎想了想,似乎也說得通啊,是這麼回事,小孩子嘛都喜歡誇,二郎便也跟著誇。
“對,平安真厲害,這都會背九九歌了。”二郎笑著問,“給我做什麼好吃的呢?”
“紅燒肉。”平安遲疑了一下說,“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而且還得多等一會兒,這個菜得燉得很爛很爛才能好吃。”
“她熬了那麼多糖,還放油熬糖,糖都要熬糊了,又把豬肉切那麼大塊倒在裡邊燉。”七月笑道,“我都懷疑她這個能不能吃。”
平安:“有本事你別吃!”
“好吃我肯定吃。”七月笑嘻嘻道,“不好吃我就不吃了。”
耍賴!平安撇嘴衝二姐做了個鬼臉,說實話她也拿不準好不好吃,但大抵糖和豬肉放在一起,只要沒把糖熬到焦苦,應當都不難吃。平安先是用鐵鍋炒的,怕燉不爛,肉下鍋炒過之後又換了砂鍋燉,爐子小小火一個勁兒燉起,足足燉了一個多時辰。
七月起初覺得平安一定會做出一鍋味道很奇怪的東西,這小孩少有幾次下廚都是瞎琢磨,做菜奇思妙想沒章法,燉肉放了鹽和醬油,卻又放了那麼多糖,又鹹又甜這叫什麼味道麼。
二郎其實明日月中休沐,但半個月才休沐一日,他急著回家,每每非要在當晚放了學就著急趕回裡,所以到家就已經不早了,再等平安的紅燒肉燉好,一家人坐下吃飯時就很晚了。
民間百姓少有天黑才吃飯的,而他們家因為二郎休沐晚歸,每個月都得有這麼兩回 “吃夜飯”,燈光下一碗色澤紅亮的紅燒肉端上桌,二郎想著這是小妹妹專門給自己做的,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唔了一聲,趕緊接二連三又夾了好幾塊回碗裡。
事實證明二郎很有先見之明,其他人但凡伸筷子一嘗,很快又夾了第二筷,肉塊大,一碗紅燒肉攏共也沒有多少,很快見了底,連湯汁都被十二拿去蘸炊餅吃了。
七月瞅瞅平安碗裡,居然還有一塊,也不知道她爹還是她娘給她搶的,小孩慢悠悠吃著一點都不著急,七月嘖了一聲道:“平安,明日我給你買肉,你再多做點兒,做一大鍋,好歹夠吃行不行?”
平安點點頭自顧自吃飯,騰出嘴來說道:“那你明日晌午蒸米飯,紅燒肉配白米飯好吃。”
“這個菜怎麼做的?”張有喜問,“我看樊樓都做不出這麼好吃的豬肉。”
平安也沒想到第一次做就這麼成功,原來做紅燒肉也不難嘛,就是先炒個糖色,然後用她娘做醬油燉肉的法子,一口氣燉足火候就行了。她娘來到汴京廚藝又有進步,關鍵家就在菜市街,宋氏也學會了用一些八角桂皮之類的香料,劁豬肉一點都不腥臭,香酥軟爛。
“還不太行,”平安謙虛了一下說,“今晚等著吃飯,燉得還不夠爛,你等我下回再做。”
要燉到筷子一夾就爛了,肉皮都一抿就化。其實也沒有太多記憶了,但是平安就記得這個菜就是這樣才好吃,入口即化,然後糖似乎還可以再多一些,味道更足一些。
就這麼定了,也不知道下回四哥什麼時候給她上課,下回她就能做給他嚐嚐了。
吃了飯二郎就去關心一下小妹妹的功課,發現小妹妹的功課都有進步,尤其算術進步很快,二郎高興地把顧女師大大誇獎了一番。
“對,顧女師很好,又和氣,講課又好懂。”平安也跟著點頭道。
被他們誇獎的顧女師打從平安被江順接走之後,便自己琢磨著張五娘子這下就該知道實情了,那明日,她該以什麼態度對待她呢?
顧女師這幾日也是滿心的驚濤駭浪,張五娘子才九歲,官家似乎不是她此前揣摩的那個意思,那小官家這番到底是要作何安排?不敢揣測上意,可她們伺候貴人的,總得她心裡有個數。
顧女師得了機會,曾私下裡問過江順,江順給她的答案是“以公主事之”。
不過江順也說了,眼下官家不曾親政,也不曾明旨,叫她只管盡心教導五娘子就好。
所以次日上課,顧女師便不免有些忐忑了,拿不準私下裡她該作何態度,她以前雖說也盡心教導,可實在算不上恭敬,甚至還拿戒尺打過她……正糾結著,大門敲響,丫鬟領著平安進來了。
雙丫髻的小娘子肩上掛著書袋,手裡拿著竹傘,進了主院便收了竹傘,一抬頭瞧見她,忙把竹傘遞給丫鬟,如往常那樣緊走幾步過來,衝著簷廊下的顧女師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問候道:“女師安好!”
顧女師瞧著她一如既往的恭敬端正,小孩目光明淨,並無半點張揚。顧女師不禁笑了,這孩子,能行。
想她滄桑半生,臨老還能跟上這麼個主子,也是她的造化了。
作者有話說: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蠢作者腱鞘炎沒好,貼了個膏藥過敏了,手腕紅一圈,昨天脖子還落枕了,這兩天被同事帶去針灸推拿做理療,話說誰告訴我針灸一點都不疼的啊,下針時是不怎麼疼,拔了針回來家卻一片不敢碰的疼,醫生還開了一星期的,明天還得去!我都不想去了。
提前請個假,明天更新大概還得晚一些,暫定晚上九點吧,不過請大家相信,蠢作者多少有點強迫症,說更就肯定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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