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 沂州當地稱作“挑菜節”,城裡人出門踏青、品嚐鮮蔬,農人下田挖春菜、撒草木灰祈求好年景。平安這一日去了桐莊,興之所至打算親自去挖一回薺菜。結果蔡莊頭一瞧主家小娘子要挖薺菜, 連忙招呼一堆婦人孩子都來幫她挖, 轉眼工夫平安那籃子裡就滿了。
弄得平安哭笑不得。有沒有可能, 她不是想要菜, 她只是想享受一下挖薺菜的樂趣。
平安拎著滿滿一籃子薺菜無奈失笑, 蔡莊頭卻又想左了, 趕緊吩咐道:“一堆沒眼色的,怎讓五娘子拿這麼重的東西,還不快幫五娘子拿著。”
立刻就有一堆婦人孩子圍過來,爭著搶著幫平安拎籃子,平安手裡一空,索性吩咐道:“這薺菜叫人擇洗乾淨,晌午包個薺菜肉的角子吧, 再酌量做幾樣清淡的鮮蔬。”
她若不仔細吩咐, 晌午飯蔡莊頭一準又得給她燉一整隻肥雞, 那油都能燉得上頭厚厚一層。
蔡莊頭沒扯謊,打從平安發話放開了口子, 只年前年後莊子裡就新收了七戶三十八個莊僕人口, 幾乎都是黃淮一帶過來的流民。有她爹這個朝廷褒獎的“大善人”在,又聽說主家仁厚能善待莊僕, 年前主家小娘子來了就給莊僕們發年節賞賜,又賞銀錢又賞糧食,這些流民當真是不給錢都願意投靠。
大宋律法對奴籍人口具有一定的保護,比如主人不得擅殺、私刑, 奴僕可以合法擁有私產、提起訴訟,有了錢還可以自贖其身。沂州地方富庶日子好過,這些流民來了以後居無定所,沒有田地,除了乞討,賣身為奴似乎就成了唯一的一條活路。
相對於賣兒賣女,舉家賣身做莊僕起碼還能一家人在一起,若是能遇上一個好的主家,不必骨肉分離,對他們來說便是一條不錯的生路了。
平安如今覺得四哥這個官家當真不容易,似今年黃淮歉收、南方春旱,就都是他要操心發愁的,也難怪他那麼執著於尋找高產新作物、改良研製農具。老百姓吃不飽肚子,說什麼都白搭。
新來的莊僕很好認,衣衫襤褸。莊子裡原有的莊僕早前日子就好過些,起碼能吃飽穿暖,打從當地種植棉花、朝廷推廣新式軋棉車和三錠腳踏紡車之後,細棉布的價格從十年前兩千多文跌到現在三百文一匹,棉花的價格也便宜,莊子裡原先的莊僕起碼過年都有新衣。
再看那些新來的莊僕,補丁整齊就算好的了,不少人連補丁都沒有,破破爛爛的,平安看著都彆扭。慢慢來吧,她如今才發現,收留莊僕也不是個簡單的事兒,就比如這七戶莊僕買進來了,她這主家就得給他們房子住、給糧食吃。
眼下這七戶新收進來,大冬天還住窩棚呢。就這流民們已經很知足了,若不然他們連個搭窩棚的地方也沒有,窮人無立錐之地,起碼來了桐莊以後,他們有了落腳處,能吃飽飯了。
莫怪蔡莊頭當時提醒她他們莊子養不起太多人。若只靠他們家的財力和桐莊的土地,這就是極限了,不能再收入了。
若不是她有錢貼補,這就養不起了。
不過平安卻叫蔡莊頭繼續收,她那三萬六千兩的分賬銀子如今還存在石泉莊,正愁沒地方花。反正莊子如今等於在她手裡,她爹孃也顧不上,也不管,等她經營週轉過來,再把賬平了就是。
在這古代,人口就是生產力。
一堆人圍著,平安這薺菜也挖不成了,一路踩著田埂上萌發的草色回到主屋。主院前邊三間寬敞的客堂,相當於這桐莊的“辦公處”,是平安平日理事的地方。
“再有流民來投接著收,收到兩百人左右。”平安示意了一下江順,江順便轉身出去,很快從車上拎了一個袋子回來放在平安面前的桌上。
“這裡邊是三百兩銀子。”平安跟蔡莊頭道,“你拿去,從莊子北側靠山林那邊開始排房,每戶人家按八口人以下三間、超過八口人四間劃出地方給他們建房,房屋院落排整齊了,先把這七戶的房子建了,都建成磚瓦石頭房。”
感謝葛順義一下,平安這大約就是照搬了他們家新村的建設模式。
“這房子你讓他們自己建,宅地我白給他們用,錢算莊子借給他們的,等秋後出息慢慢償還就行了。”平安說道。
蔡莊頭一聽就急了,欲言又止卻不敢說出來,好傢伙,新來的莊僕住上磚瓦石頭的新房了,他們這些老莊僕卻還住在散落田間地頭低矮的土坯茅草房呢。
“等這七戶安頓好了,你就繼續劃地,”平安說道,“慢慢把原有的莊僕都搬過去,以後再來人就按這樣,利用北邊那山林地建房,好好弄成個村落。”
蔡莊頭頓時轉憂為喜,這就好,這就好,開春他們這些老莊僕也能建房了。話說他這莊頭都還沒住上磚瓦石頭房呢。有了宅地,老莊僕們甚至都不必借錢,自家手裡就夠了。
蔡莊頭喜滋滋地千恩萬謝,看著那一袋銀子咋舌,又說道:“五娘子心善,不過咱們莊僕建房都有一把子力氣,人手不缺,也就買點兒磚瓦石頭,石頭還能帶人上山去採,一戶頂多十來貫錢也就夠了。您這一下子給三百兩,小的都嚇到了。”
“存莊子賬上吧,”平安說道,“你且記得,這三百兩不入莊子的收支賬,算是我家裡借給莊上週轉的,等咱們莊子有了出息你再還回來。”
這樣她好平賬。平安說:“我瞧著你做事穩當有分寸,不管新來舊有的人,你都仔細管好了,問一問他們各自有什麼手藝、哪些人會紡紗織布、有沒有識字的,都記下來。”
“你拿這錢採買新式紡車,發給那些會紡紗織布的婦人使用,咱們先辦一個織布工坊。”
接下來她還想開油坊、磨坊,莊子後頭有河道,就靠著河道用水碓建油坊、磨坊,水碓是他們眼下便捷好用、其實也是唯一能用的機械化,能大大提高榨油出油率。
朝廷這兩年推廣種植花生,老百姓有了更好的油料作物就能便利吃油,所以建個油坊大有用處。
“入秋收稻子再採買兩臺腳踩脫粒機,官府新出的那種。還有,主屋這邊你再建個大屋,三開間吧。”
平安道,“開春後咱們莊子裡打算辦個學堂,十二歲以下都來上學。我說的這些你儘快著落,錢不夠你再來問我。”
讀書認字學算賬,大宋不上學不犯法,可這些孩子教出來,將來都是她的人才庫,都是生產力。
她一條條地說,蔡莊頭一條條地記,簡直快要樂暈過去了,這莊裡的孩子還能讀書認字?
“五娘子,您是說,咱們莊裡十二歲以下的小子都可以上學認字?”
“六歲到十二歲。”平安說,“不論男女,女孩也一樣,也不必分開,設一處學堂就行了。你都安排好了我請先生來教。”
對於男女一處上學蔡莊頭倒還好接受,莊僕生存就夠難了,哪有富貴人家那麼多講究,平日莊裡男女老少一起幹農活都行,丫頭小子一起上學堂怎麼就不行了。對比這個,蔡樹根更震驚的是莊子裡要辦學堂。
蔡樹根這個莊頭當了多少年,還是頭一回聽說莊僕孩子可以讀書認字,女孩也可以讀書,果然不愧是張家大善人。
然而蔡莊頭至今也只見過“張大善人”和張家大娘子一面,夫妻兩個就初五那日回孃家路過匆匆來了一趟,在莊子裡參觀了一圈就走了,前後統共沒呆半個時辰。
從始至終掌管桐莊的,就都是這位五娘子。
起初蔡莊頭覺著這張大善人,怎麼讓家中十來歲的小女兒來莊子理事,這不兒戲嗎。蔡莊頭如今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再也不敢有半點輕慢和質疑了。蔡莊頭又一番千恩萬謝,大肆將平安吹捧了一番,表忠心道:“五娘子放心,小人今後一定忠心做事,唯五娘子之命是從。”
平安哪能瞧不出他那點心思,表忠心也得表對地方呀,平安笑了笑說道:“蔡莊頭盡心就好,你做的好,我回去自會告訴我爹孃的。這是我爹的莊子,只我爹孃忙得顧不上,打發我來管管罷了。”
“實在是我們家中太忙,我兩個兄長一個在邊關帶兵,一個在書院進學,我兩個姐姐掌管著汴京城四家鋪子,只剩下我這老小最沒用,閒的無事留在老家住些日子,就被打發來管這莊子了。”
蔡樹根:“……”
蔡樹根徹底凌亂,他這是遇上了一個什麼神仙主家啊。
臘月婚期定的近,宋氏忙於給臘月置辦嫁妝,臘月自己也忙了起來,她雖然主張“能買的都買”,陪嫁衣裳鞋襪什麼的她都自己做也來不及,都買成衣或者去繡坊定做,可鄉間有些風俗卻只能自己動手,比如被褥,須得買了棉花布匹,請了族中的“全福人”來縫。還有嫁衣,按規矩也得臘月自己親手做。
宋氏和臘月忙,平安就自由起來,藉口去桐莊準備春耕春種,幾乎日日出門,去石泉莊和桐莊。開年後石泉莊的新工坊拔地而起,新擴建的酒坊眼看就建成了。
她一個小女兒家,宋氏不放心,除了車伕便叮囑她帶個丫鬟作伴。臘月挑了老實勤快的桐葉陪嫁,平安便帶著桐竹回了兩次桐莊,桐竹性子活潑些,平安有點嫌她話多,便琢磨回京後送給二姐,似桐竹這樣口齒伶俐的可能跟二姐更合得來,或者給二姐放鋪子裡當夥計。
所以她之後來桐莊,便留心觀察了一下,想給自己挑個合拍的丫鬟。
那日她去河邊看河道,琢磨建水碓,蔡莊頭就挑了幾個莊裡女孩陪她,幾個女孩都被大人指點過,規規矩矩的樣子,然後有個年紀很小的女孩被大人硬推到她跟前來了,穿得很破,一看就是新來莊僕的孩子,小女孩被大人推過來,兩手抓著衣襟,低著頭手足無措的樣子。
平安一路去河邊,覺著這女孩還蠻合她的眼緣,略略一問,便得知這女孩叫紫蘇,才十一歲,爹死娘改嫁,是跟著叔嬸逃荒來的,叔嬸自家也好幾個孩子,生活不下去,便帶著她賣身做了莊僕。
“你叫紫蘇?”
點頭。
“你認識字嗎?”
搖頭。
“那你跟我說說,你都會做些什麼?”
“回五娘子,我、奴婢、奴婢會洗衣做飯,帶孩子,餵豬種菜……”小丫頭低著頭道,“針線活不好,沒怎麼學過,會紡線不會織布,做飯……也就會那幾樣,但是、但是奴婢可以學,奴婢會很聽話。”
就她了。平安回去便跟蔡莊頭說:“你問問她叔叔嬸嬸,若願意的話,我就把她帶走了。”
“五娘子恩典,”蔡莊頭笑道,“這孩子有福分,能跟在五娘子身邊伺候可不是她的造化,您這是給了她一個前程,她叔嬸哪還有不願意的,小的這就叫他叔叔嬸嬸來謝恩。”
平安把紫蘇帶回了家,叫她洗澡收拾一下,先找了幾件自己穿小的衣裳給她,拾掇一下蠻像個樣子了,帶她去拜見宋氏。
宋氏瞧過了之後笑道:“你怎麼挑了個比你還小的,我尋思你挑個大的也好照顧你。”
“小一點也好,”臘月笑道,“年紀小她自己慢慢教,娘你沒發現嗎,比她大的她不太好意思使喚。”
宋氏一想可也是,汴京家裡的繡針兒,這邊新來的桐葉、桐竹,平安都不怎麼使喚,能做的事情都自己的動手。
“就是你自己針線活不行,挑了她針線活也不行,”臘月笑道,“你好歹挑個針線好的,還能幫你做做針線活,就算衣裳什麼的能去繡坊,你平日這些零碎針線活,小衣、襪子、帕子什麼的,還有人能幫你做吧。”
平安一攤手:“我現在也沒耽誤穿呀。”
臘月沒好氣地道:“那你倒說說,是誰給你做的?你沒耽誤穿,難不成以後長大嫁人,還讓兩個姐姐給你做針線!”
平安縮縮脖子偷笑,紫蘇卻急得臉通紅,著急說道:“三娘子,奴婢、奴婢可以學,奴婢往後好好學針線活,奴婢給我們五娘子做。”
“聽見了沒?正好你以後教她。”平安憋笑,翹著大拇指笑嘻嘻跟紫蘇說道,“我跟你說,我大姐針線活最好了,你往後就跟她學。”
臘月忍不住衝這主僕兩個翻白眼。
下回平安再去桐莊就改帶紫蘇了。紫蘇的叔叔嬸嬸一瞧,侄女換了一身乾淨的蔥綠色細棉布夾襖裙子,梳著雙丫髻戴著絹花,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
相處下來,平安還蠻喜歡她自己挑的這個紫蘇,話不多,有點笨,有點死心眼兒,什麼事情但凡平安說一次她就會牢牢記住。
有了這小丫頭,平安除了去石泉莊不帶,平日出門進城、去桐莊、去外祖家都帶著紫蘇作伴,江順趕車,紫蘇跟著,臘月開玩笑說張家五娘子的排場終於有那麼點樣子了。
二月中,八歲登基的小官家頒佈親政詔書,言奉太后之命和臣民期望,昭告天下,躬理萬事。
杏花初綻,春衫輕薄,平安在沂州城府衙看到張貼的詔書文告,不知為何莫名悵惘了一下,四哥正式親政了呀。
他以前不止一次調侃她是童工,而今他也不過才剛剛十七,實則還不滿十六週歲,明明自己也是個童工。
與此同時,張有喜帶著七月、二郎坐船趕回沂州,二月十六回到家中,發嫁長女臘月。
他們倒是先回來了,新郎官卻還在路上。按照書信所說,大郎和崔十一應當是在二月初歸京面聖,之後再從汴京趕回沂州完婚。宋氏算著日子不禁擔憂,這時節春雨綿綿,這兩個不靠譜的,可千萬別誤了行程。
張崔兩家的喜事備受矚目,張家長女出嫁,這麼大的喜事張家卻也只請了至近親友。二月十八一早,紅日初升,大郎快馬一騎,風塵僕僕回到了郭家村。
“阿彌陀佛,可算回來了。”宋氏顧不得旁的,一把拉住大郎問道,“十一郎可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大郎笑道,“爹孃恕罪,實在是路上耽擱了,從汴京回來時又一直下雨,昨晚連夜趕路進的城。”
“阿彌陀佛,”平安也念了一聲,打趣道,“大哥,你可告訴崔十一叫他給大姐好好賠個罪,害大姐這幾日整日擔心她的新郎官趕不上婚禮。”
“賠罪賠罪,回頭決不能輕饒了他。”大郎轉頭向臘月笑道,“臘月,你準備一下,十一郎一會兒就來催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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