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若說去玉津園, 平安還是很喜歡的,那裡可以喂大象。
玉津園又稱南御苑,主要用來豢養異域進獻的各種珍禽異獸,在平安看來約莫是一個“動物園”, 園內光是大象就有幾十頭, 雖是皇家園圃, 但三四月間會對士庶百姓免費開放, 張有喜幾乎每年都要帶一家人來此遊玩。
不過園內一多半的地方是稻田, 這時節暑熱漸消, 秋涼初至,稻子正在揚花抽穗期,稻花香裡倒是令人心情舒暢。
馬車穿過園林花木的道路,徑直駛向稻田深處,在一處臨河的房屋水榭停下,平安進去的時候趙暻已經在等她了,見她進來起身迎過來, 拉著她在桌邊坐下。
下人們佈置好一切都退下了, 水榭只剩下他們二人, 不知怎麼的,平安總覺得今晚她四哥有點怪怪的, 好像有點哪裡彆扭不自然的樣子。
“怎麼跑到這裡?外邊好多蟲子。”平安坐下說道, 靠水的地方蚊蟲多,尤其這還是稻田, 紅日落下,暮色漸濃,水榭周圍燃了艾草薰香,四周還掛了紗幔帷幕, 看起來很美,但實際上水榭燈光一亮,低垂的紗幔上便滿是小飛蟲。
趙暻窘了一下,他只想找一個視野好足夠大、清靜浪漫的地方,結果卻忽略了那些蟲子,但佈置都佈置了,臨時換地方也來不及,只好讓人多燻些艾香,又掛上了兩層輕紗帳幔。若不然,那些極小的蟲子怕會鑽進來。
原本計劃不是這樣的,原本他選中這裡,只不過是想陪她在這兒看一場煙花罷了。
“有驚喜要送給你。”趙暻輕咳一聲,有些彆扭地說道。
“什麼?”平安興致勃勃問道。
“你……要不要先吃蛋糕?”趙暻問。他開啟一個三層食盒,上下兩層用冰鎮著的,中間拿出一個水果蛋糕,表功道:“這蛋糕胚和奶油雖然是廚房做的,但蛋糕是我親手裝飾的,水果也是我親手切的。”
平安瞧著上頭擺放成花型的水果,四哥這審美……還行吧。趙暻切了蛋糕,平安拿起烏木鑲銀的果叉吃了幾口,趙暻又推過來一碗壽麵。
“留著點肚子,都要吃。”趙暻說,“這碗裡就一根面,不能咬斷,你把它一口氣吃了,就能長命百歲。”
於是平安吃了一小塊蛋糕,又開始吃長壽麵,得虧那一根麵條的長壽麵攏共只小小的青瓷碗裡多半碗,一大口慢慢吃了下去,不然不咬斷還真有點難度。平安抬起圓溜溜的黑眼睛瞅瞅對面的趙暻,她這位四哥今晚好像比較安靜,話不多,不像往常那麼多話了,就默默坐那兒看著她吃。
平安也不說話,默默吃完了一小碗長壽麵。
趙暻又推過來一個漆木雕花的匣子。
平安開啟匣子,裡頭果然又是一頂花冠,赤金鑲嵌北珠和水晶寶石攢成的花瓣形狀,夢幻唯美,樣子有些特別。
“在咱們老家,女孩子成年了可以有一個成人禮。”趙暻說道,“要穿上漂亮的裙子,戴這樣的公主王冠。”
當然,現代成人禮應該是十八歲,可眼下形勢所迫,他沒法再等了。
他看看她今日梳的齊整的雙環髻,這花冠怕是不好戴,不過沒關係,他都做了兩手準備,古今中外一應俱全,趙暻便又推過來一個長條的匣子。
平安默默開啟,裡頭是一支鳳頭金簪。
“戴上試試?”趙暻道。
平安拿起來,趙暻已經起身走到她身後,拿過那支簪子給她插在頭上。這種莊重華美的大簪份量重,插在她少女簡單的雙環髻上有些插不穩,趙暻便仔細試了又試,終於戴穩當了。
“謝謝四哥。”平安道。
“這不是禮物。”趙暻搖頭,“這只是給你戴的。”他起身走開,從身後燕几上又拿來一個小箱子,放在桌上推過去:“這才是禮物。”
平安見他一樣樣變戲法似的往外拿,起初還尋思能是什麼寶貝,竟蓋過了前邊的花冠和金簪,然而開啟第一眼,平安頓住了。
是他編的那兩本書。
說是兩本,其實是兩套,因著都是他手寫,然後一頁頁用線裝訂起來,便裝訂成了若干不同的小冊子,第一套約莫相當於小學和初中的數學、科學常識教材,分了四冊,第二套則專門是中學的物理化學,分了兩冊。
這裡面每一頁紙,她大概都看過了,有不少就是他上課時用的備課,連圖都是他親手畫的。有的知識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就在那反覆揣摩推敲,這其中有捨棄的,也有他覺得這古代幾百年內大約都無用的,便沒有編進去,總歸文明會按它的軌跡發展。
從她九歲那年開始,七年半時間。記得他第一本書編的很快,也就不到三年吧,一邊給她上課一邊編,往後知識越來越複雜,他也越來越忙,開始親政了,第二本書足足用了四五年。
前陣子他說快了,在加快速度,原來是要送給她做生辰禮物。平安默默無言,拿起那箱子裡的書,挑出最後一冊翻了翻,鄭重說道:“四哥,謝謝你。”
如果沒有他,她大概,至今仍懵懂不知自己的來路,大約已經忘掉了老家的許多事情,隨著記憶淡漠,她大約真會以為那只是兒時做的一個古怪的夢。
“不用謝,”趙暻說,“還有。”
平安沉浸在情緒中,一時沒意會過來,本能問道:“還有什麼?”
趙暻起身,走到門邊做了個手勢,便回來坐下了。平安正在納悶,遠處忽然一聲銳響,有一道明亮的光束撕開夜幕,一個光點騰空而起。那光點搖曳著爬上夜空,然後砰的一聲,炸出一朵金色的煙花,像一朵金菊,千絲萬縷的花瓣在夜空中伸展、綻放。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越來越密集,光華絢爛,明亮綻放,一個接一個在夜空中炸開,偶爾光芒照亮了地上無際的稻田,再化作無數細小的星辰,悠悠散落。
平安站在水榭邊沿抬頭仰望,鼻端嗅到了硫磺硝煙的味道,她嗅嗅鼻子,不知為什麼有點想哭。
“平安,我……我……”趙暻支吾半天,兩人太熟了,她年紀又小,此情此景,準備好的話語他卻說不出來,頓了頓,索性拿起几上梅瓶中唯一一朵玫瑰花遞到她面前。
“平安,我……”趙暻窘著臉,支支吾吾說道,“我……我兩輩子都沒談過戀愛,在我們老家,如果一個男的喜歡一個女的,就……就跟她表白,說我喜歡你……”
他也不懂到底應該怎樣表白,高考結束那晚見過同學抱著玫瑰花表白,點了一地蠟燭,吉他、禮物、玫瑰……他當時還笑人家做作。
他實在沒有經驗,玫瑰花似乎不同的朵數代表不同的意義,可他也不懂啊,沒研究過,糾結來糾結去拿不定主意,最後索性只准備了一朵。趙暻想,一朵就很好,代表一心一意。
“我,我知道有點太早了,你還小,”趙暻彆扭地說道,她才剛剛十六歲,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可是我沒法再等了,也不想再等了,我想……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心悅你,等你再長大一點,你嫁給我,好不好?”
平安沒接那朵玫瑰花,低著頭好一會兒沒說話,趙暻等了又等,忍不住越來越侷促,平安還小,她把他當哥哥,她那麼信任他,會不會覺得他心思齷齪?會不會討厭他?
趙暻期期艾艾說道:“那個……我知道你可能有點突然,但是……但是平安你看,這世間有那麼多人,可是隻有我們一起來到這異世,只有我們彼此最懂對方,我不能跟你分開,更不能忍受你嫁給別人,我不能沒有你……”
“四哥,”平安打斷他,幽幽說道,“你不用說了,我明白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趙暻:“……”
“那你……”他小心覷著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問道,“那你,答應了?”
半晌,平安搖了搖頭。
趙暻的心一沉,完了,平安,平安不喜歡他?那怎麼辦?
“你,你不喜歡我?”
趙暻看著她,但眼前的少女只盯著腳尖老半天,沒搖頭,也沒點頭。
“你,你是不是,一下子有點不好接受?”趙暻強自挽尊道,“沒關係的,要不我就等你想想,過幾天等你想明白了,我再來問你,行不行?”
“四哥,”平安慢吞吞說道,“那我要是不接受,你打算怎麼辦?”
趙暻:“……”
“你要是不接受,”趙暻頓了頓說,“那我就等一陣子再來問問。”
“那要是等一陣子我也不接受呢?”
“那我就等你明年生辰再問。”趙暻賭氣似的說道,“反正我不可能讓你嫁給別人,你現在十六歲,等個三年五年都不晚。你現在明白了我的心意,等你什麼時候想嫁人了,那就只能嫁我。”
“你能等?”平安抬頭,烏溜溜的黑眼睛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挪向遠處,剛才放過煙花的稻田田埂上燃起了幾堆篝火,平安知道那是農人在誘殺害蟲,而飛蛾撲火,是一種本能。
飛蛾沒有靈智,那人呢?
趙暻:“我怎麼不能等了,我今年二十歲,再等五年也不過才二十五歲。”
“太后大娘娘,滿朝臣工,能由著你等?”平安道,“四哥,你是官家,我們是在大宋,不是我們老家,平民百姓尚且不能為自己的婚事做主,更別說你了。你是一個好官家,你一直那麼努力,你要挽救大宋,你必得以大局為重。”
她平靜坦然的語氣讓趙暻放鬆下來,方才曖昧拘謹的氣氛消散,兩人似乎恢復了平日的相處,趙暻想了想,認真說道:“平安,我怎麼樣那是我該處理的事,你相信我會處理好,你說我要挽救大宋,若我連自己的婚事都不能掌控,任人拿捏,那我這皇帝不當也罷,還談什麼挽救大宋。”
“你要是現在不想接受我,那我就再等幾年,反正你絕對別想嫁給別人,等你什麼時候想嫁人了,你……你就先考慮考慮我,反正不許考慮旁人,我肯定不會讓閒雜人等出現在你身邊。”
平安:“……”
“平安,你,你一直都很聰明,你現在知道了我的心意,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平安回首幽幽瞅了他一眼,燭光下少女眉眼低垂,神情平靜,轉身回到桌邊坐下,頓了頓說道:“我在想我們該回去了,這裡回城還有不近的路,再耽誤一會兒城門該關了。先不說你是官家,夤夜未歸怕要鬧出大事,反正我要是不回去,我爹孃該擔心死了。”
趙暻摸摸鼻子,其實他倒是無礙,反正這時候回城他也是回集禧觀住,今日來之前就叫人跟他娘報備過了,他娘也只會以為他在集禧觀中。但是平安不行。以張家人對她的疼愛,她一個未婚未嫁的小女兒家,夜不歸宿才要出大事。
但是,她在躲他。
趙暻只好暫且壓下滿肚子心思,嘆口氣,撩起紗幔立在門口,很快被他趕得遠遠的下人侍衛們便現身出來。
“回城。”趙暻吐出兩個字,轉身進去,侍衛們趕緊去備馬備車。
江順敏感地察覺官家和五娘子之間氣氛不對,兩人在一起時從來都是小聲說笑,十分親近隨意,今日兩人好像有點生分了似的,反正就是哪裡氣氛不對。江順擔憂地瞥了一眼宋武,卻見這廝木頭似的,只管盡職地護衛在官家身側。
來時兩人分頭來的,所以侍衛們趕了兩輛馬車,平安從水榭出來腳步微頓,便走向後頭那輛馬車,紫芝掀開車簾,平安踩著腳凳上了車,趙暻跟著也上來了。侍衛們連忙把前邊那輛挪開,讓後邊那輛先走。
“你不坐那輛?”平安看看他問。
“……”趙暻不解道,“我為什麼要坐那輛?我們一起出門什麼時候分開坐兩輛車了?”
那不是,剛剛被拒絕嗎,平安心說,就這麼心無芥蒂了?
車裡亮著馬燈,鋪著深色線毯和金黃絲絨的軟枕,兩人便各自坐著,車輪碌碌向前,夜色中除了馬蹄聲和田間的蛙鳴,四周便一片寧靜。
平安安安靜靜不說話,趙暻便也安安靜靜不說話,馬車裡一片沉悶的靜默。
夜路難行,還好月色一路相伴,幾十名侍衛護衛著兩輛馬車趕在亥時初到達南城門。城門雖未關閉但已經巡邏宵禁,管制出入了,宋武出示了一方令牌,守城廂軍一見宿衛令牌,趕緊推開城門放他們進去。
汴京不愧是不夜城,這個時辰,穿過城門洞街道豁然開朗,城中依舊滿城燈火,遠處的夜市甚至依舊繁華璀璨。
“四哥,”走了一段,平安打破寧靜,示意她親自看著人搬上來的小箱子說道,“這書非比尋常,放在我這裡保管怕不穩妥,禮物我收到了,回頭還是放你那裡保管吧。”
“放你那裡吧,”趙暻道,“你張平安能保管好百萬兩紋銀,保管不好一本書。”
“不是這個意思,”平安道,“你我都知道這書有多要緊,絕不能出任何差池,你不是說要留著將來教你兒子嗎?”
“……”趙暻沉默,嘀咕道,“沒有媳婦哪來的兒子。”
馬車前呼後擁馬蹄聲聲,平安沒聽清楚,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我說先放你那兒吧,本來就是給你編的。”趙暻道,“平安,就算你現在不接受我,咱們那麼多年的情分也變不了,我知道我有點著急了,是我不對,我不逼你,你不要想太多,那你也不能跟我生分了呀。”
“我怎麼跟你生分了?”
“你剛才都不想跟我坐一輛馬車,一路沒跟我說話。”
“你,”平安不服道,“你不講理,明明是你不跟我說話。”
“我……”趙暻一噎,怎麼又成他的錯了,轉念一想你說他也是,跟她爭這個做什麼,趙暻立刻改口道,“那我不對,我道歉,咱們現在和好了,你不許疏遠我,咱們還跟以前一樣,行不行?”
平安低頭不語,半晌說道:“四哥,其實我,我知道你對我好,我都十六歲了,我又不是傻子,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又不是沒有良心,可是……”
“可是你是官家。”平安抬頭看著他,黑眸晶亮映著燈火,說道,“我想來想去,嫁給你不如給你當妹妹划算。”
趙暻心裡剛剛生出一點希望,聞言一噎,懊惱道:“這是什麼道理?”
“很有道理。”平安說,“你想想看,那我給你當妹妹,你說封我個公主、縣主,我幫你掌管太平酒坊和四平錢莊,幫你掙錢,助你一臂之力,我在宮外也自由,我在你那裡就是獨一份的,地位穩如磐石,宮裡宮外我敢橫著走,連皇后都不敢跟我嘚瑟。”
“就憑咱們的情分和我對你的瞭解,不管你娶了誰當皇后、娶了多少妃子,我幾句話就能挑撥一個寵妃失寵。”
平安說,“那我要嫁給你,能嗎?世事無常,誰知道我們將來會是什麼樣子。”
人都是會變的,她親生爸媽都能拋棄她,這世間哪有什麼海枯石爛,至親至疏夫妻,能有什麼東西是永遠不變的嗎?再恩愛的夫妻也有可能變成怨偶。
他是官家,是大宋天子,他總歸會有許多不得已。
馬車停了下來,平安知道前邊甜水巷到了,她到家了,看了他一眼,默然起身準備下車。
趙暻腦子裡靈光一現,一把抓住她,質問道:“張平安,你不許走,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不喜歡我、不願意跟我,還是擔心我變心、擔心我有旁人?”
“我、我沒說,”平安努力想抽回手,說道,“四哥,我到家了,你讓我下車。”
“不行,”趙暻執拗說道,“你不許走,你不說清楚,今晚我敢到你家裡去你信不信!”
“我可沒說那些,”平安也不怕他,索性耍賴道,“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就是覺得,給你當妹妹更划算。”
“你不信我?”
“我怎麼不信你了?”平安道,“我就是太信任你了,我才敢坦誠跟你說,那我心裡真實就是這麼想的呀,我不信你我還跟你說心裡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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