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氣復甦後第二十二天。
格桑平措推開院門的時候，夕陽正卡在西邊的山脊線上，把整片羌塘草原染成一層暗金色的舊布。
院門是木頭做的，門軸缺了油，推開時發出一聲綿長的吱呀。
他大步往裡走，還沒邁過院牆就大聲喊道——
「爺爺！」
聲音撞在土坯牆上，又彈回來。
「爺爺！我回來了！」
小院裡，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坐在裡屋的門檻上抬起頭。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舊藏袍，手裡捏著一塊糌粑。腳邊的那隻黑貓抬頭看了格桑一眼又重新趴下。
「小措？」
「是我！」
爺爺手撐在門檻上想站起來，左腿使不上勁，整個人晃了晃。格桑已經快步衝到他面前蹲下。
「您別動，我過來了。」
爺爺看著蹲在面前的格桑，伸出那雙粗糙的手，用力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壯實了。」爺爺說。
「您也硬朗著呢。」格桑笑著說。
爺爺的嘴角動了動，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確認眼前這個人確實回來了。
「小措。」爺爺說，「怎麼有空回來了？」
「我和隊友駐守在附近執行任務，順路過來看看您。」
爺爺這才注意到格桑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爺爺好，我叫李成，是格桑的隊友。」李成彎了彎腰。
爺爺看了李成一眼，點了點頭：「好，好。小夥子，進去坐。」
李成應了一聲。
爺爺又看向格桑。「你當兵了？」
「算是，」格桑頓了一下，「官方公佈的那些裂隙和魔物的事，您知道吧？我現在就是處理那些的。」
爺爺沉默了幾秒。「知道，村裡廣播過。那些東西，不好對付吧？」
「還行，我們有辦法。」
爺爺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低下頭，把手裡的糌粑慢慢捏攏，放進旁邊的木碗裡，用力搓了一下掌心，又抬起頭來。
「吃飯。」爺爺說，「都進來吃飯。」
他撐著膝蓋，拒絕了格桑的攙扶，慢慢站起來。
李成望著面前的老人，他走路一瘸一拐，但腰背挺得筆直，轉身朝屋裡走去。
屋裡不大，中間有一座鐵皮爐子，爐膛裡燒著幹牛糞，散發出略帶草腥的熱氣。爐上的鋁壺蒸騰起一縷一縷細白的水汽，在昏暗中慢慢散開。
爺爺揭開鋁壺蓋子，用勺子攪了一下里面的酥油茶，盛出兩碗，一碗推給格桑，一碗推給李成。
格桑端起來喝了一口，很燙，茶裡放了鹽，鹹味在舌尖化開。這是他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還是這個味道好。」他說，「外面喝不到。」
「那就多回來。」爺爺說。
格桑笑了一下，沒接話。他怕接了話，下一句就不知道該怎麼回了。
李成坐在爐子的另一邊，安靜地喝著。
「瘦了。」爺爺看著格桑，目光從他的臉移到肩膀，又回到臉上，「外面吃得不好？」
「吃得好，喝得好，我這是精瘦了，您就放心吧。」格桑笑著說。
爺爺點了點頭，「待多久？」
格桑放下茶碗：「後面還要巡查這片區域，最多待一晚。」
「好。」爺爺回了一句，沒再說話，又給格桑的碗裡添了一勺茶。
格桑從揹包裡拿出一袋子密封好的臘腸，放在桌上。「我從沿海帶回來的，您嚐嚐。」
爺爺拿出一包，翻過來看了看，又拆開聞了一下，油香和香料的味道在爐火旁邊散開。他沒見過這種東西，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看一件從另一個世界寄來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房梁下，把臘腸掛在一根鐵鉤上。
「留著，等你下次回來再吃。」
「不用留，」格桑說，「這是專門給您帶的。我在外面都吃得到。」
爺爺沒接話。把掛好的臘腸又往上推了推，讓鉤子卡得更穩一些。
格桑看著那個動作，沒有再說話。
「小夥子，」爺爺轉頭看向李成，「茶夠不夠？」
「夠的，爺爺，很好喝。」李成端著碗，雙手捧得很穩。
爺爺點了點頭，在爐邊坐下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格桑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幅舊畫——畫中是一位穿著中山裝的老人，身後一輪頂紅的太陽，將整幅畫的底色染成溫熱的橘紅。紙面泛黃，已經有些年頭，但表面一塵不染，看得出經常擦拭。
畫的旁邊還釘著一張全家福，是他七歲那年拍的。上面除了爺爺外，還有他的父母和奶奶，但都在他小時候就去世了。他看了兩秒，移開了目光。
格桑把碗裡的酥油茶喝完，主動收了碗筷，拿到水盆邊涮了涮，擱回木架上。
爺爺往爐膛裡添了一塊幹牛糞，火苗重新躥上來，三個人圍著爐子坐著。
爺爺問起格桑在外面的事，格桑挑著能說的說了一些，李成在旁邊偶爾補充兩句，爺爺聽了點點頭。
窗外的光從深青變成墨色，然後徹底黑了下去。
格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不早了，早點歇吧。」
他站起來，把毯子鋪開，在爐火旁邊躺了下來。爺爺也撐著矮凳起身，躺到旁邊的鋪上，面朝牆，扯了扯那件舊藏袍蓋在腿上。李成已經在另一側的毯子裡睡著了。
屋裡安靜下來。爐膛裡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滅，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深夜，使徒面板的裂隙警報聲在格桑平措和李成兩人的意識中響起。
格桑坐起來，另一邊的李成也被驚醒。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他們一起行動了大半個月，不需要多餘的交流。
鋪子上的爺爺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看著格桑正在整理東西，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怎麼了？」
「臨時有任務要處理，」格桑說，「我們現在就要走。」
爺爺沒有攔他。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披著藏袍緩緩起身，左腳落地的停頓比白天更久，夜晚的寒氣讓那條腿更僵了一些。他走到門口，拉開門，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他的藏袍獵獵作響。
格桑走出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爺爺一眼。爺爺站在門框旁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藏袍的領口。他看著格桑，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說了一句。
「去吧，別給菩薩兵丟臉。」
格桑點了點頭，又看了爺爺一眼，然後轉身大步走進夜色裡。
李成跟在後面，經過門口的時候略微停頓了一下：「爺爺，我們走了。您保重。」
爺爺點了點頭。
風從羌塘上灌過來，裹著沙礫打在臉上，呼吸間全是乾燥的冷冽。
藏北的夜沒有過渡——太陽一落，溫度就掉到零下，天上沒有云，只有一穹星斗，壓得很低，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越野車停在院門口，李成坐上駕駛座。格桑拉開車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爺爺還站在門口，藏袍被夜風扯得向後翻。
他頓了一瞬，坐進副駕。車燈亮起，切開了前方的夜色，越野車駛入草原深處。
後視鏡裡，那個瘦小的身影越來越小，和小院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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