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大好春光,少女穿著黃色的裙衫,帶著一朵黃色的芍藥,映著遠處的皚皚雪山,明媚如朝華。
她雖然穿著明豔,腳上卻只穿了一雙家常的木屐。
少女站在街頭,站了許久,好似在等什麼人。
“是我害了她。”魚婆還在躊躇,藍大娘卻開口道:“我不該給她取這個名字。從小我總和她說,她生的時候有喜鵲來報喜,便雀生、雀生地喊了下去。“
白骨看著藍大娘。
這是一個母親,剛失去了自己的女兒,眼睜睜地看著她憑空消失。
每一個阿孃都愛自己的孩子。
“明明還是個小孩子,我卻總要和她說,她是帶著福報來的,一定要好好照顧我們這個家,照顧好妹妹,照顧好孃親。”藍大娘眼神空洞洞的,“她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聰明懂事,六七歲的時候就開始幫著我給客人端茶倒水,謀劃家中的事。因為雀生,家裡頓頓有飽飯吃,冬天有棉衣穿。”
藍家女兒們聽到此處,不知道是誰,突然哭了一聲,緊接著,就開始有人哭。
不一會,女孩們就哭作了一團。
女孩們鬆開手,用袖子帕子擦眼淚。
哭出來,就好了。
白骨的心卻突然揪做了一團。
哭出來,就好了。好了,就會忘記吧。歲月沉沉,誰又能永遠記得誰?她突然想起以前有個人,好像這樣和她說過。
不知為何,白骨覺得自己心頭一陣劇痛難忍,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
一杯清水,送到了她的嘴邊。
息羽端著杯子,站在她面前,垂著頭,安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中毫無波瀾,既沒有為雀生的死悲傷,也沒有因為剛才那可以瞬間主宰生死的力量恐懼。
他的眼中,只有一個人。
清水映出息羽的澄澈眼眸,白骨沉靜地看著,那眼眸彷彿在說......我很傻的,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一個人,只要一個人,永遠記得她,就足夠。
傻鳥息羽把清水往白骨嘴邊再送了送。
喝吧,喝吧,大王,我最愛你了,我的大王。
息羽嘴巴雖然沒動,但是白骨大王很確定這就是他的心聲。
她心情突然又大好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臉,將那碗清水一飲而盡。
“雀生到底在謀劃什麼?”白骨看向魚婆,不依不饒,再次問道。
魚婆渙散的眼神又慢慢聚攏到她那雙可怖的獨眼中,她抬頭,看了眼天空的方向,嗓子好像被鐵器狠狠刮過,粗嘎的可怕。
“雀生......在做一個天大的謀劃......”
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能做什麼樣天大的謀劃?
雀生笑盈盈比劃給魚婆的時候,魚婆以為自己耳朵聾了。
然而,她心意已決。
若是一直這樣活著,不如死了,對不對?雀生看著魚婆笑。
雀生是在三年前開始教魚婆手勢的,一個字對一個手勢。
三年後,她和魚婆之間,不用言語也能溝通。
雀生說,制定了計劃,就要一步步實現。
她每日上街,穿一件黃色的衣衫,帶一朵黃色的芍藥花,穿著一雙家常的木屐。
她笑著說,這樣顯眼,站在街上,他們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如果是外鄉人,看我穿著這雙木屐,一定知道我住在附近,向我問路也好,向我打聽事情也好,總比別人多個機會。
雀生總是總是能將外鄉人帶回家。
春酒,新被,軟乎乎的少女,一切都那樣美好,美好到讓人防不勝防。
兩百多年前,有位黑洛國君突發奇想,將妙齡女子舉國送到他國青樓,黑洛由此國富民強。
只可惜,這國富民強來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黑洛男人被女人養出的懶怠,一代代累積,不過八九十年,兩三代人之後,國力便日漸衰落。
於是,便常有男子逼迫姐妹親女為娼,漸成風俗。
既有舉國女子為娼,他國民眾便常來此獵奇,流連忘返,國庫又漸漸豐盈了起來。
本來一切都十分美好和平,可偏生在這樣的地方,卻有一些這樣的人。
百年前,黑洛有女子起義,以“貞烈”為號,從街市,從鄉野,殺向皇宮。
被養的散了骨架的男子們潰不成軍,眼看著貞烈軍就要斬斷龍旗。
一位女子身披烏金戰甲,攔住了叛軍。
黑洛國公主中曾出了一位天縱奇才,敕封靜柔。
靜柔公主十六歲拜在仙人門下,改號鏡貞,與道友寒松真人結為道侶,從此潛心修煉,不問俗世。
不料一日公主聞得家國有難,於是和丈夫一起拜別師尊,趕赴國難。
公主彼此已經生懷六甲,依舊浴血當先。寒松為護妻兒安危,戰死在沙場。
公主悲憤交加,愈發奮勇,眼看著即將打敗貞烈叛軍,朱雀門前,與叛軍廝殺之時,一隻藍幽幽淬毒暗箭射向了公主腹部。
那箭來勢即兇且猛,直射穿公主身體。
公主當場滑胎,那是一個已經成型的女嬰,長得不過拳頭大小,縮成一團,好似偎依在母親懷中。
公主眼淚還不及落下,貞烈軍又已經攻來。公主將心一橫,把死嬰綁在背上,衝入貞烈軍中。
皇宮朱門前,屍骨累成山,血水匯成海。
公主殺的雙眼通紅,然而貞烈軍生死存亡之際,孤注一擲,奮勇異常,殺之不盡。
眼看貞烈軍即將攻破皇宮,公主仰天長笑,直笑出血淚.
她背上那團已經青紫的死嬰,突然好似嗚咽了一聲,它小小的腦袋,細細的手腳開始在公主的背上蜿蜒地生長、膨脹,直到與它的母親緊緊地長在了一起。
然後,那古怪的身體開始長出黑色的羽毛,那黑羽將公主近乎完全吞沒,只留給她一顆人的頭顱。
公主扇動碩大黑羽,飛到半空,她以刀割喉,灑下漫天血雨。
公主沒有死,然而從這一刻起,公主再也不是公主,成了夜行遊女大人。
貞烈軍一碰到這血雨,便化作一灘血水。貞烈大敗,殘部散落各處。
夜遊行女大人發下聖諭,天涯海角,除惡務盡。
戰事結束,百廢待新。
遊女大人卻沒有再回仙門。
她在皇宮給自己築起高臺,在黑洛佈下了天羅地網。她下令任何一個在黑洛出生的女子都不得離開本國,否則便要接受血雨的懲罰。
雀生出生的那一年,正好出了一件大事,黑洛竟有五百女子相約出逃。
可惜女子剛走出城外,空中便落下血雨,五百少女被悄無聲息地盡數滅殺。
從此,黑洛女子噤若寒蟬,再也無人敢逃。
可偏巧,黑洛還有雀生這樣的女子。
說來公主確是法力無邊,黑洛的天羅地網似有一雙識人的眼睛,只對本國百姓有效。
他國人若是願意幫女子隱藏行藏,便可用他們身上的氣息遮掩,騙過天羅地網。
雀生不知從何處打聽到這個主意,從此便放在了心中。也是從此,她每日穿著黃色衣衫站在街頭,只為等到一個願意帶她們舉家離開牢籠的外鄉人。
但是人心叵測,怎敢輕易將身家性命相托?
所以對每一個外鄉人,她都反覆試探,到最後總是不放心。
魚婆總以為這事會這樣一直擱淺下去,卻沒想到就在今晚,雀生給魚婆打了一個她們約定好的手勢。今晚,她要行動了。
讓她下定決心的是白骨和三兩。
魚婆是在三兩飛起那一腳朝她踢過來的時候,看到了雀生的手勢。
魚婆縱使活了那麼大的歲數,當下還是無聲地罵了句娘,心中忐忑又激動。
成了出逃昇天,敗了灰飛煙滅。
魚婆抽了一晚的旱菸,手心冷汗涔涔。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的,可偏巧哥哥帶來了那一群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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