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來給蒼之賀喜的時候,遠遠看過他妻子一眼。
一片芍藥花海中,他的妻子正在與人宴飲。
他說,他的妻子最喜歡芍藥,所以他滿天下尋找最稀有的芍藥品種,為她建了這一座芍藥園。
雖然是女修,那個女子卻仍舊穿了一襲丹朱色羅衣,鬢上插了一朵紅色芍藥,美的如春華綻放。
她正與周圍的人談笑風生,看起來又隨意又自在,雖然相隔很遠,她的笑聲卻仍仿若響在耳邊。
白骨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發現她雖笑著,眼中卻有一種不懼怕天地的無畏,仿若生來便可支配萬物。
她是黑洛的公主,是黑洛不世出的天才,是黑洛人人供奉的守護神,天生就應該如此。
蒼之卻看著白骨,笑著嘆息:“她太好了,我要把她帶走,藏起來。”
-
有王福常指路,眾人避開了皇宮的法陣,也算是免了一場麻煩。
“繞過這個園子,就到瞭星臺了。”王福常道。
三兩卻眉頭微皺,問道:“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血腥氣?”
白骨點點頭,“是新鮮的。”
王福常聽了,連忙抬頭遠望,卻突然的腿一軟,好似看到了什麼極度可怕的事情,支撐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
白骨眸子微眯,也極目遠眺。
遠處,瞭星臺像一道濃重的陰影,高高聳立在黑洛皇宮,這是黑洛至高無上權威的象徵。
然而,此刻的瞭星臺外牆上,竟然密密麻麻掛滿了血淋淋的人頭,一串串地垂下來,起碼有上千顆。
人頭顯然都是剛砍下來不久,血氣尚帶著鮮活滾燙的腥甜,鮮紅溫熱的血順著人頭一滴滴往下墜,在地面的石磚上積出一灘灘暗沉血窪。
風聲,靜止了。
即便是三兩已經活了千年,此刻也被眼前這詭異恐怖的場景鎮住,心頭如擂鼓般跳動起來。
息羽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瞭星臺,血色在他的眼中瀰漫,好似要將他澄澈眼眸染黑。
白骨嘆息了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塊白布,遮住了他的眼睛。
三兩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那女人瘋了,這幾個字終歸是沒說出口。
畢竟並非同類,三兩深呼吸一口氣,緩和了一下,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白骨眸子幽深,緩緩道:“雀生成功了。”
三兩腦中好像閃現一絲靈光,卻旋即又覺得不可置信。
白骨嘆息一聲,道:”既然來了,先上去看看吧。“
瞭星臺沉重的大門被推開,陳年的灰塵簌簌飛下,一種腐爛發黴的氣息捲來,嗆的人幾乎窒息。
這裡安靜極了,沒有一點聲音。
王福常點亮了事先準備好的火把。
白骨藉著火光,看了下四周。瞭星臺內,四根的鎏金玉柱分列兩側,嵌滿細碎東珠。即便是許多年過去,仍舊可以想象當年這裡的繁華盛景。
只是.....整個瞭星臺竟然沒有一扇窗戶。
外面正烈陽高照,這裡卻沒有透進一絲光亮。
眾人一步步拾階而上,卻都覺得自己好像正一步步走向墳墓深處。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眾人才終於走到瞭星臺最高處。
王福常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到了。
白骨抬頭去看屋頂,只見正中高懸九重藻井,斗拱層疊交錯,瑰麗莊嚴。
那藻井雕刻的栩栩如生。一個女子衝在千軍萬馬之中,正在與人廝殺,她的背上揹著一個嬰孩,腳下躺著一個正在痛苦哀嚎的男子。原來這藻井雕刻的竟是當年皇宮外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大戰。
白骨看著這幅藻井,眸子慢慢地一點點地放大。
那躺在地上的男子竟然是一具穿著戰甲的乾屍。
乾屍被釘在藻井上,身上插著一隻長戟,臉部還保留著生前因痛苦而極度扭曲的表情。
那件戰甲,白骨認的。
以前,有個白痴經常拿出來和她炫耀。
這是我師父送我的,是我們正元山首徒一代代傳承下來的。
我們正元雖是仙門宗派,可一向以守護長水為首責,等有一天我穿上它衝鋒陷陣的時候,一定威風凜凜,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看。
白骨看著那具乾屍,久久不語。
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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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慢慢看向那個坐在藻井正下方的人。
她穿了一件寬大的黑色袍子,將全身都遮蓋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無聲無息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低著頭,好似在沉睡,又好似已經死去。
王福常看著她,不自覺地身子一顫。
這人,正是黑洛至高無上的夜行遊女大人。
“鏡貞......”
白骨輕輕喚她,夜行遊女慢慢地抬起來,張開一雙渾濁的眼睛。
她盯著白骨的臉看了許久,又看向她胸前的骨花。
“是你來了。”
雖然因為常年不開口說話,夜行遊女的聲音乾澀沙啞至極,但白骨仍然聽得出她居然輕笑了一聲。
白骨點了點頭道:“我來了。”
夜行遊女重重嘆息一聲,問道:“你來做什麼?”
白骨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荷包,她將荷包放到那人面前的地上,鄭重道:“我來給蒼之送奠儀。”
夜行遊女似乎十分吃力地將身子往前挪了一挪,低頭看了眼那個小小荷包。
”你是第一個來給蒼之送奠儀的人。”
白骨抱拳,“來晚了,對不住。”
夜行遊女竟對著白骨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一個未亡人答謝之禮。
然後,那個白色荷包好似被一個黑色的東西一卷,瞬息便不見了。
白骨輕輕揮手,卻沒有再開口說話。
反而是夜行遊女又開口道:“蒼之死之前,在心口處,放了一朵骨花。”
白骨聽了,微微笑了一笑,道:“他希望他所愛之人幸福安康。”
夜行遊女也點點頭,“他這個人,就是如此,愛著所有人,惦記著所有人。”
白骨搖頭,“他所愛之人雖多,可我知道那朵骨花是為你而放。”
夜行遊女卻問道:“為我嗎?”
白骨肯定地點頭。
夜行遊女卻閉上了眼睛,悽楚道:“他是長水的寒松,我是黑洛的鏡貞。”
白骨聞言,眸子沉了沉,誠懇道:“可否告訴我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如此,以後我為他立墓碑的時候,也好為他立傳。”
夜行遊女好似又輕輕笑了一聲,“他這樣一個大英雄,的確配得上立個好傳。”
白骨拱手,再次道:“請告訴我。”
夜行遊女又瞪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深深看向白骨,“怪不得他和我說,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應該去找你。他說,有你陪著我一起度過餘生,他就可以放心了。”
白骨點點頭,“我家住在玉蒼山,如果你想來,我隨時歡迎。”
夜行遊女好似看著怪物一般看著白骨,許久,她終於道:“可惜啊,我如今不能見光,出不去了。你去那邊石壁看吧,我和他的事,都已經刻在了上面。”
白骨立刻從王福常手中拿過火把,走到石壁前,只見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一行行字。
字跡不是特別整齊,雖然灑脫有力,但仍然可以看出出自一個女子之手。
夜行遊女又低下了頭,好似死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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