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奧馬爾在吃早飯。
不是什麼特別的早飯,是他平常的那一套——一杯茶,半個餅,幾顆橄欖,加一小碟從費贊帶來的醃菜。他每天吃這個,已經吃了好幾年,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他發現每天早上吃一樣的東西,能讓腦子在開始處理當天第一件事之前,先有一段不需要做任何決定的安靜時間。
那段時間通常是二十分鐘。
馬哈茂德進來的時候,二十分鐘還沒有結束。
他進來的方式就不對。他平常進這個房間會在門口停一秒,讓奧馬爾先看到他,然後再走進來,不是禮節,是他們之間多年形成的節奏。那天他直接進來了,腳步比平時快,臉色是一種奧馬爾見過很少次的顏色——鐵青,不是因為憤怒而發青的那種,是一個人同時處理太多緊急資訊時,血液短暫忘了去臉上走一趟的顏色。
奧馬爾把茶杯放下,「說。」
「昨夜,」馬哈茂德站在桌子對面,「有人在你的車上動了手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來的話確認一遍再說出口,「是炸彈,藏在底盤,觸發方式是點火。昨晚九點你如果按時從會議室回來,上那輛車,點火,車走出去大概五十米,進入觸發區域。」
「但我昨晚沒有按時回來,」奧馬爾說。
「你臨時改了行程,去了費贊方向的彙報室,用的是另一輛,」馬哈茂德說,「那輛車一直停到今天早上,早上常規安檢,檢查出來的。」
奧馬爾把剩下的半個餅拿起來,咬了一口,「誰發現的?」
「埃維利亞的安保組,」馬哈茂德說,「昨晚例行檢查是她的人做的,做完報告正常,今天早上換班,新一組重檢,發現了。」他停了一下,「昨晚那組檢查員裡,有一個人有問題。檢查員的職責是確認車輛狀態,那輛車不管當晚用不用,都在例行檢查範圍內——他的任務是檢查,他漏檢了這一項。」
「一個人,還是整組?」
「一個人,其他人現在已經在單獨談話了。」
「那一個人現在在哪裡?」
馬哈茂德的表情動了一下,不是那種容易被讀出來的動作,是嘴角的一條肌肉收緊了半秒,「今天早上四點,他的住處,」他說,「心臟,單發。」
奧馬爾把橄欖拿起來,放進嘴裡,「滅口,」他說,「對方動作很快。」
「比我們快了大概兩個小時,」馬哈茂德說,「如果他昨晚就察覺到出了問題,兩個小時足夠聯絡和處理。」他把手放在椅背上,「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嘗試瞭解你的行程規律,但是第一次有人把東西放到了你的車上。」
奧馬爾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坐,」他說。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奧馬爾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把那碟醃菜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摩薩德,」奧馬爾說,「不是鷹國中情局,也不是霧島,是摩薩德。」
「你怎麼判斷的?」
「觸發方式,」奧馬爾說,「底盤炸彈加點火觸發,這是他們的習慣做法,鷹國在這一類行動裡更偏向遠端,霧島更偏向意外事故的包裝。摩薩德喜歡直接,不喜歡包裝,炸彈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宣告,不只是一種手段。」
馬哈茂德把這個判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宣告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已經把利比亞列到了需要認真對待的名單上,」奧馬爾說,「贖罪日戰爭之後,」他頓了一下,「那件事的影響,比我預想的傳得更快一點。」
馬哈茂德把這半句話的後半截聽進去,「你在那次戰爭裡做的那件事,」他說,措辭很謹慎,「他們已經追溯到利比亞了?」
「追溯到了某個方向,」奧馬爾說,「不一定是利比亞,也可能是某一條他們還沒有完全確認的線,這次行動也許不是確認之後的報復,是確認過程中的試探——看利比亞對這種級別的壓力是什麼反應,順便,如果成了,省掉一個麻煩。」
「如果成了,」馬哈茂德重複了這四個字。
「死不了的,」奧馬爾說,語氣和他剛才說到炸彈的語氣沒有任何區別,「我改行程不是因為預感到了什麼,是因為那天彙報室那邊臨時有一個數字對不上,去看了一下,就是這樣。死不了,是因為還有太多事沒做完,這件事本身會替我擋住它不該來的那一天。」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這句話從各個方向想了想,沒有找到一個地方能把它反駁掉,「這是迷信,」他說。
「是,」奧馬爾說,「但有時候迷信比計劃更穩。」
馬哈茂德看了他一眼,「現在我們需要做什麼?」
「三件事,」奧馬爾說,「第一,那個死掉的檢查員,查清楚他的接觸鏈,不管能查多深,都記下來,不要急著動,先記。」他把桌上的早飯殘餘收攏到一邊,「第二,換一套行程安排機制,不是換人,是換邏輯。行程不再有固定規律,每次臨時決定,決定的人縮到最小——就你、我、埃維利亞,三個人之外任何人提前知道我下一步去哪裡,都是漏洞。」他停了一下,「第三,給摩薩德發一個訊號。」
「什麼訊號?」
「讓他們知道,」奧馬爾說,「這件事我知道是他們乾的,我沒有公開,沒有抗議,沒有任何官方反應,但我知道——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它說的是:我在看著你們,你們也在看著我,這件事我們彼此心知,不需要說出來。」
馬哈茂德想了一會兒,「這個訊號怎麼發?」
「透過貝魯特的一個渠道,」奧馬爾說,「不是官方的,是一個他們認識、我們也認識的人,他傳出去的話他們會信。」他停了一下,「就說,利比亞方面注意到了近期的某件事,認為這件事是一次誤判,期待未來雙方都能在更準確的資訊基礎上做決定。」
「誤判,」馬哈茂德把這個詞停了一下,「你要告訴他們,刺殺是一次誤判。」
「我要告訴他們,」奧馬爾說,「我知道,我沒有躲,我也沒有怕,而且我還有話說,這三件事加在一起,是比任何反制行動都更讓他們不安的回應。」
馬哈茂德沒有立刻接話,在椅子上坐著,把手放在膝蓋上,「我還有一件事,」他說。
奧馬爾把目光從桌上移過來,等他說。
「下一次,」馬哈茂德說,措辭比平常慢,「如果他們的情報鏈沒有斷呢。這次是因為你臨時改了行程,他們不知道,你安全了。下一次如果他們跟得更緊,那二十分鐘裡的變化被他們知道了——」
「你是在問,」奧馬爾說,「如果沒有偶然,會怎樣。」
「是,」馬哈茂德說。
奧馬爾沒有立刻回答,把手放在桌上,看了一下窗外,外面是利比亞冬日的天色,白得有些發灰,不刺眼,很平,「那就是另一件事了,」他說,「另一件事發生了,我們再處理。」他把目光收回來,「但那件事還沒發生,我們不在一件還沒有發生的事裡消耗今天的力氣。」
馬哈茂德看著他,「你不怕,」他說,不是問句。
「怕,」奧馬爾說,「但怕不解決問題,所以不在這上面花太多時間。」他把椅子向後推了一下,站起來,「今天下午還有兩個會,約在幾點了?」
馬哈茂德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馬哈茂德,」奧馬爾說,「約在幾點?」
「兩點,」馬哈茂德說,「還有五點半。」
「好,」奧馬爾說,「兩點之前我去一趟安保組,跟埃維利亞談那三件事,兩點之後你把貝魯特那個渠道聯絡好,今天晚上我們定一下那條資訊怎麼措辭。」他往門口走,在門口停了一下,「那輛車,」他說,「不要銷燬,先留著,留到我說可以處理為止。」
「留著做什麼?」
「提醒,」奧馬爾說,轉身走了。
馬哈茂德在那個房間裡又坐了幾分鐘,桌上的那碟醃菜還在,橄欖碟是空的,茶杯裡還有最後一口茶沒喝完,早飯吃了一半,然後被打斷,他就在這裡一邊聽炸彈的事一邊把剩下的一半吃完了。
馬哈茂德把那個茶杯拿起來,放下,站起來,去敲了埃維利亞的門。
奧馬爾比他早到了大約二十分鐘。
他在那裡的時候,埃維利亞已經把三件事的框架拆開,在桌上鋪出了一張優先順序排序,第一件要在當天下午六點前有初步結果,第二件她說行程機制她來負責設計,兩天內提方案,第三件她問了一個問題:貝魯特那個渠道,上一次用是什麼時候?
奧馬爾說了一個時間。
埃維利亞在紙上記了一下,「那條渠道目前的可靠性,」她說,「我需要先確認一遍再決定是否使用,如果這條渠道在那之後有任何我們不知道的接觸,它本身可能已經不乾淨了。」
奧馬爾停了一下,「你來確認,」他說,「如果不能用,你來給我找一條可以用的。」
埃維利亞點了個頭,沒有問從哪裡找,那是她自己的事。
奧馬爾走了,馬哈茂德進來,埃維利亞那邊已經在全速處理了。
她的辦公室裡擺著三份文件,一份是昨晚那名檢查員的全部檔案記錄,從入職到最近六個月的考勤、行動記錄、每一次任務執行報告,全部攤開在桌上;第二份是今天早上重檢發現炸彈後的現場記錄,包括炸彈的位置、固定方式、引爆機制的技術引數;第三份還沒有內容,是一張空白的紙,上面只有一行字:接觸鏈。
馬哈茂德進來,先看的是第一份。
那個檢查員叫卡西姆,二十八歲,入職前的背景記錄乾乾淨淨,父親是本地建材商,母親是教師,沒有任何國際背景,沒有任何可以被注意到的政治傾向。任務執行記錄裡沒有任何遲到、漏檢、異常交接,七個月的檔案,每一行都是正常的。
正常到有點過分。
馬哈茂德把檔案合上,「他的記錄太乾淨了,」他說,「正常人的檔案會有一點點瑕疵,一次遲到,一次換班申請,什麼都沒有的人,是在刻意維持。」
「我注意到了,」埃維利亞說,「他在七個月裡把自己活成了一張空白,這需要訓練和紀律,不是一個普通的被策反者能做到的。」她把第二份文件推過來,「你看技術引數這裡。」
「在等,」埃維利亞說,「他的通訊裝置還在技術組那裡,估計下午能出第一批結果。」她把技術引數那份文件推過來,「你看這裡,」她指了一個位置,「這個固定方式,國內沒有這個技術,是進口的,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那種。」
「說明有供應鏈,」馬哈茂德說。
「說明這次行動不是臨時起意,」埃維利亞說,「準備時間至少三個月,器材專門採購,安插進來的那個人,也不是臨時策反的,是提前放進來的,等了一段時間等到這次機會。」
馬哈茂德把這幾條擺在一起,「那個人在安保組多長時間了?」
「七個月,」埃維利亞說,她的語氣裡沒有任何東西,是一種把情緒單獨放到另一個地方、讓腦子只處理資訊的狀態,「入職的時候通過了全套審查,背景清白,三代以上,沒有問題,」她停了一下,「說明策反發生在他入職之後。」
「七個月內,」馬哈茂德說,「他們完成了策反、佈置、等待、觸發,然後在兩個小時內完成了滅口。」
「四件事,」埃維利亞說,「都做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馬哈茂德把那張技術引數文件放回去,「奧馬爾剛才告訴我,死不了的,」他說,「他是這麼說的。」
埃維利亞沒有立刻回應,把那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下,翻回去,「他說對了,」她說,「不是因為命好,」她把那份檔案合上,「是因為他改行程這件事,在我這邊沒有記錄——不是我沒記,是他出發前二十分鐘才告訴我,那二十分鐘內,只有我知道。」
馬哈茂德把這個邏輯走了一遍,「那個檢查員,在昨晚的行程裡,根本沒有機會知道他改了行程。」
「沒有,」埃維利亞說,「他在昨晚九點之前,一直以為那輛車會在那個時間被使用。」她頓了一下,「他們的情報,斷在了某一個環節,那個環節是下午四點到傍晚八點之間的某個時間,奧馬爾決定改行程,但這件事沒有傳到那個檢查員那裡。」
「所以,」馬哈茂德說,「不是命好,是他們自己的情報鏈斷了。」
「是,」埃維利亞說,「這次他們輸給了一個和計劃無關的偶然,」她把那張空白紙拿起來,「下次,就不能靠偶然了。」
馬哈茂德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把今天早上從進奧馬爾那個房間到現在的所有資訊再走了一遍,最後停在那句「死不了的」上。
他當時想說迷信,說了,奧馬爾說有時候迷信比計劃穩。
但現在他站在埃維利亞這裡,看著那三份文件,看著那張接觸鏈的空白紙,他意識到那句「死不了的」背後有一層他剛才沒有想到的東西——不是迷信,是一種他這輩子沒有辦法複製的東西,是一個知道自己最終不會死在這裡的人,在任何一個險境裡都會自然生長出來的那種篤定。
那種篤定,是真的比計劃穩的。
他在埃維利亞旁邊站了一會兒,「需要我做什麼?」他問。
「目前不需要,」埃維利亞說,眼睛沒有從文件上抬起來,「下午六點再來,我會有東西給你看。」
馬哈茂德點了個頭,往門口走,在門口停了一下,「那輛車,」他說,「奧馬爾說留著。」他頓了一下,「你懂他為什麼說留著嗎?」
埃維利亞把手裡的文件放下,想了一下,「留著,」她說,「是因為有一天他要讓某一個該知道這件事的人,親眼看看那輛車。」
馬哈茂德把這個答案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沒有問是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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