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動消費過後。李秀寧和他爹坐在西市的麵條攤前嗦面。
兩碗純素面，不加澆頭的那種。餓得時候吃起來，別說也挺香。
騾車被他們拴在了新買的同春樓的後院的馬棚裡，給騾子添了點水和草料後，倆人直接鎖了後院的門，背上揹簍出門，讓騾子獨美。
還別說，那吳家在選擇客棧建造位置的時候，還是很有眼光的。
同春樓和西市的車馬市場只隔了兩條街，和他們前幾日訂貨的傢俱店和陶瓷店竟然在同一條街上，離西市的糧店，布店也都不是太遠。只是間隔了幾個鋪子而已。
原本李秀寧還有點發愁，之前定的那些個米桶，水缸要放到哪裡收貨，才不惹人注意。這回沒問題了， 只要從兩家店的後門運出，直接放同春樓的後院裡就行。
剛剛閒逛經過的時候，父女倆就順便把兩家店的尾款給結了，然後約定後日午時，直接把貨送同春樓的後門。
這會李青山嗦著面，手還有點抖。
今天后半程他一直都是暈乎乎的，這幾天他跟在女兒身後，做啥事都像做夢。
女兒說，買了三家客棧的事，讓他暫時先和家裡保密。等客棧經營開始盈利後再慢慢的，一家一家的跟家裡人說，以免嚇到爺奶叔伯。
可不是得嚇到嗎，李青山暗自腹誹，他現在心臟還在砰砰砰的直跳呢。
閨女還說，等今年冬天地裡沒活的時候，就讓全家人都來縣裡，到店裡幫忙，跟著掌櫃，賬房們學習一下客棧的經營之道和算賬看賬。
天老爺，他都這把年紀了還要去學算賬，可饒了他吧。不過想到他爹，他大哥二哥到時候也會被逼著學看賬，他心裡突然就又平衡了。
吃完麵，李青山和李秀寧就趕緊去市集採購。
今日市集很是熱鬧，因為明日中秋團圓之節，商戶們的貨品都備的充足，前來採購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不少商戶都已經提前把花燈掛了出來。很有一番節慶的氣氛。
父女二人先去了豬肉攤，新鮮的豬五花肉切了五斤，兩斤拿給康先生做節禮，剩下三斤自家過節用。
排骨稱了四斤，豬蹄也買了四個，豬下水一副，店家還送了兩根大棒骨。
接著倆人又去買了三條四斤重的大草魚，和一隻活鴨。
看到有賣小羊羔肉的，李秀寧又忍不住買了半扇。
把東西全部裝進李青山揹著的揹簍裡，劉秀寧又去糕餅和糖果子鋪，買了六盒月餅和三大包果脯零嘴和糖果。然後又去布店，給她爺奶各扯了半匹顏色合適的綢緞料子。
倆人揹著東西回到同春樓後院。
取了騾車，鎖了門後趕著車往康先生家去了。
路上，李秀寧拿了個小揹簍，用油紙包了2斤五花肉，一條大青魚，2盒月餅，放進揹簍裡，再把她奶昨晚準備的白米白麵和白糖也加了進去。又放了些鮮果在最上面，這禮就算備齊了。
騾車慢悠悠駛向東市街區，康先生的私塾開在東市區，家也安置在那裡。
待騾車快要駛進康府門前小巷之時，李秀寧遠遠的看見康府門口已經停了一輛馬車，正有康府的小廝有序的從車廂裡往外搬東西。
李秀寧心念一動，和他爹默契對視一眼。倆人都有些激動。莫非今日趕巧，康先生竟從府城回來了？那她的兩位哥哥是否也會隨著康先生一起回來？
把騾車的韁繩在康府門口的拴馬樁上繫好，李青山和李秀寧跳下騾車，互相給整了整衣衫，將揹簍背拿在手中。
確認沒什麼失禮之處後，這才請康府門口正在搬東西的小廝進去通報一聲。
就說是康先生弟子李承平和李承安的家人，來給先生送節禮。
小廝一聽是李承平和李承安的家人，直接笑著朝著李青山拱手作揖行了個禮，說道：
“李老爺來的很是巧，我家老爺剛剛從平陽府回到家。
承平和承安兩位公子也跟隨一起回來了，正在廳裡和老爺吃茶講話。
小的在這裡先行給李老爺道喜，兩位公子此次院試榜上有名，均已是秀才公啦。承安公子更是中了小三元，將來金榜題名指日可待。”
“好好好”李青山激動的從袖中掏出一把銅板，數也沒數的一把塞到了小廝手上，口中說著“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小的謝李老爺賞”，小廝將銅板塞入袖口後，朝李青山和李秀寧再次一揖，說道：“李老爺稍待，我這就前去通稟。
而後接過李青山及時遞出的揹簍，抱在懷裡，腳步歡快的奔進康府大門。
李青山和李秀寧在門口沒等到兩分鐘，就看到李承平和李承安腳步匆匆的從康家門內急行了出來。
待看到李青山和李秀寧後，兩兄弟滿臉都是欣喜雀躍之色。不過顧忌到是在康家門口，康先生又最講禮儀，因此強行按捺住情緒，走到李青山跟前，恭恭敬敬的先行了個禮，喊了一聲：“爹。”
而後兩人又朝李秀寧眨了眨眼，喚了聲“小妹。”
“哎哎，李青山看到自己這兩優秀的兒子朝自己行禮，臉上的笑是怎麼遮也遮不住。直喚“好孩子，安全回來就好。”
“爹，小妹，老師請您倆去前廳敘話。”
說完，李承平和李承安一起把他爹和妹妹往前廳帶。
李承平走在他爹身側，輕聲的把他們兄弟這些時日發生的事，給他爹做了個簡單的彙報。
李承安則落後一步，跟李承寧走在一起。李家兄弟二人如今正處發育期，身體開始抽條，瞅著比李秀寧高了一大截。
路上，李承安忍不住，伸手揪了揪李秀寧的髮髻，而後輕聲問道：“小妹，你們今日怎會過來？”
李秀寧揮手拍開，她哥仍想在她頭上繼續作亂的爪子，小聲的回話：
“今日我和爹進城給鴻運樓送菌菇幹。想著明日便是中秋，便順道來給康先生送節禮。
出門前，爺奶還叮囑讓找康夫人打聽一下，近日是否有你們的訊息傳回來，沒想到竟然碰上你們回來了。
真好，這個中秋可以一家人團圓著過了。哥，厲害呦，案首哎，恭喜恭喜呀。”
說著，李秀寧朝她哥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後伸出右手大拇指悄悄的晃了晃。
李承安看了衝著李秀寧挑了挑眉，然後咧開嘴無聲的笑了。
康家不大，幾人說話間就到了前廳。
李青山和李秀寧二人和康先生互相見禮，寒暄了一番後，便在下首落座。
康家小廝給二人上了茶盞後，便悄聲退出，留幾人在廳中說話。
康先生名為康瑞山，今年六十有三。
身材削瘦修長，臉色紅潤，氣質淡雅平和，守禮卻又不迂腐。
年輕時便熟讀經義，不到三十就中了進士。可惜為人太過剛正，於仕途上一直沒有多大建樹。
五十多歲時便乾脆藉口身體有恙，致仕回家。
康先生老家就是豐縣的。回到豐縣後沒多久，便開了間私塾，方便自己讀書以外，也好掙些銀錢補貼家用。
李秀寧幼時也曾跟隨哥哥們，旁聽過一段時間康先生的教學，康先生與她也算有半師之誼。李秀寧對康先生也是真心敬重。
康瑞山近日心情可以說是十分的好。帶出的學生裡，在這次院試裡中了兩名秀才，且榜上成績相當搶眼，分列第一和第三。
學生年輕有為，讓他在一眾老友裡甚是有面子。因此對待李家人的態度愈發的溫和了。
因此在看到李秀寧時，順口詢問，近日可仍有讀書，可有勤於習字。
李秀寧想不到，來送個禮，還得被考教學問。
但仍立刻起身，再次給康先生行了個禮後，開口回話說：“《孟子》已讀完，《大學》才讀不久。字也一直在習的，未有怠懈。”
“哦？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何意。”
李秀寧恭敬答道。“不知什麼是善，就沒法使得自己誠實。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 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
“嗯，好，《大學》讀哪裡了？”
“才讀不久。”說完直接把開篇給背了一小節。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好好好。”康瑞山一連說了三聲好。而後說道“再去一邊書案上寫一篇字來與我看看。”
“諾。”
李秀寧去一邊寫字了。
康瑞山這才轉向跟李青山說話。
先是把李家兩兄弟這次的院試成績給李青山講了一下。
而後便介紹說，因承平承安二人此次成績優異，都被授了廩生稱號。是有資格進縣學和府學繼續深造的。
作為兩兄弟的啟蒙恩師，康瑞山是十分看重承平和承安的。相較於縣學，府學在師資配備上無疑更勝一籌。
如果能入府學，得名師指點，三年後的鄉試，倆人極有可能可以再進一步。康瑞山是希望兄弟二人今後入府學學習的。”
只不過去府裡求學，距離較遠，吃穿住行，筆墨紙硯，乃至束脩所需頗多。
李家是農人出身，農家舉家供養一個讀書人就已不易，更別說李家還要一次擔負兩兄弟的讀書花費。
康瑞山心底極其擔心李家會因沒錢，而錯過了對承平和承安來說最好的選擇。
因此只能試探性的朝李青山開口說道：“平陽府府學陳啟明陳山長，乃是他多年至交好友。
陳山長無論是在經義理解，還是詩詞歌賦的造詣上都比自己強上不少。若是能得陳啟明的指點教導，想必對承平和承安的今後的學業會更有進益。”
李青山聽後一時沒有說話，臉上表情變幻莫測。他不是糊塗人，明白康先生話裡話外的意思，其實就想勸他們李家送李承平和李承安去府學讀書。
李青山也知道肯定是府學對兒子們的前途更好。但是府學的花費高，且家裡當家做主的不是他，李家能舉全家之力供他兩兒子讀書已經很不容易了。他可不能自行做主，得回去和一家人商量商量。
不過他又想到小女兒挺能掙錢，兄妹關係也和諧，自己爹孃也都願意聽小女兒的，所以李承平和李承安入府學讀書，家裡人八成應該能同意。
李承平和李承安兩兄弟在聽到恩師的話後，臉色瞬間漲紅，有點尷尬的沉默。
家裡的情況他倆是清楚的，雖然這些年日子好過不少。但是要負擔他倆去府城的讀書的費用還是比較困難的。
回來的路上兄弟二人就已經跟恩師說了家中情況，並表示進了縣學後也會努力讀書，爭取不負先生厚望。
沒料到恩師此番竟又向父親提起入府學之事。先生待他倆一片真心，兄弟兩人也不好責怪。康府的前廳裡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
李秀寧一邊習字，一邊豎耳偷聽隔壁的談話。
當隔壁陷入安靜後，正巧她一篇大字寫完。
小心的把宣紙上未乾的墨水吹乾，李秀寧捧著作業直接來到康瑞山的跟前，將寫好的大字奉上，“先生請檢視。”
李秀寧的到來，讓廳內正在各自腳趾尷尬的摳地的四人，頓時緩了口氣。
趁著康先生看她習字功課的的間隙，李秀寧轉身偷偷的給她爹和哥哥們一個安撫的眼神。
康瑞山其實在說完之前的話後，也有些後悔。在看到廳中氣氛陷入安靜後，一時也不知道怎麼救場。
幸得李秀寧前來救場，小女孩清泠泠的聲音響起後，前廳的空氣又開始流動了起來。
仔細看過李秀寧遞上來的功課後，內心又是一陣唏噓，暗想，“這李青山是個有大福之人。
生了三個孩子，不僅兩個兒子敏而好學，極其優秀，就連小女兒也聰慧異常。小小年紀，學識絲毫不比她的兩位哥哥差多少，若為男兒之身，好好培養，假以時日，成就或許能在她兩個哥哥之上。”
想完，康瑞山不禁笑看著李秀寧撫須誇獎道：
“不錯，字跡清晰流暢，筆觸細膩。已隱隱顯現出些風骨之勢，看得出平時是有勤加練習的。好好好。”
“多謝先生稱讚。”李秀寧又給康瑞山行了一禮。
隨即開口說道：“適才聽聞先生說起府學的陳山長，很是心生仰慕，若是家中兄長能得陳山長指導，那是咱們李家的幸事。若是能得先生舉薦進入府學，晚輩家中自當感激不盡，全力支援。
“小妹，不可妄言。”
聽見李秀寧一開口，就應下了恩師想讓他倆去讀府學的念頭，李承平趕忙開口阻止。他們兄弟二人可不想再給家人增添過多負擔。
“兄長，莫急。小妹既然敢應下先生，自然不是信口開河。爹爹和家中所有人勢必也是這樣想的。”爹爹你說是不是？
李青山被突然點名，趕緊傻笑著，憨憨的拼命點頭。“如果犬子能得康先生舉薦，李家將感激不盡。”
如今家裡，他家閨女的想法基本就是全家的想法了。閨女說念府學就去唸府學。
聽見李青山的話後，康瑞山以及李家兄弟倆都有些不可置信。但是三人均仔細觀察了李青山的表情後發覺，李青山說出這些話來，似乎並沒有絲毫勉強。
李家兄弟還以為她家爹和小妹不知道去府城讀書，所需的花費會更多，所以才能輕易承諾。趕緊解釋到：“不是，爹，小妹，府城離家遙遠，束脩所需銀兩頗多，咱家……”
李青山朝著兩兒子擺擺手，“束脩和花費不用你倆操心，你們只需跟著先生安心好好讀書即可。你小妹能幹，家中自是不缺供你倆讀書的銀錢的。將來小有所成之後，切莫不可忘記你小妹的功勞。”
“……”李家兩兄弟下意識的看向李秀寧，嘴巴瞬間張成了鵝蛋型。
“他爹在說啥，在他們出門考試的這段時間裡，家裡發生了什麼他倆不知道的大事了？他小妹能幹，所以家中不缺銀兩變得有錢了？這的能幹到什麼程度才讓他爹能有如此大的口氣啊！”
康瑞山雖然也很詫異，但是得到的結果卻是他最想要的。便趕緊承諾，說是一會就給好友寫信，然後讓人儘快帶去府城。
兄弟倆再次拜謝恩師後，便跟在李青山父女倆身後站好，準備告辭回家。
李秀寧便又開口，此次家中兄長能中的秀才，全靠康先生指導。此次與家父來的匆忙，甚是有些失禮。明日便是中秋，李家將在鴻運樓備上一桌席面送至康先生府中，感謝師恩浩蕩，還請康先生不嫌鄙陋，笑納。
“好好好，有心啦。”康瑞山摸著鬍鬚，笑的更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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