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再無旁人，只剩下氣息沉鬱的隗徵，床榻上虛弱瘋魔的隗芙，以及兩名貼身侍奉、垂首噤聲、大氣不敢出的貼身婢女。
婢女們皆是自幼伺候隗芙長大，深知公主驕縱暴戾的性子，此刻見主子重傷失明、太子盛怒，早已嚇得瑟瑟發抖，垂著頭不敢抬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惹禍上身。
床榻之上，隗芙靜靜躺著，雙眼被厚重紗布死死包裹，隔絕了所有光亮，眼前是無邊無際、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漆黑、冰冷、死寂。
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恐懼與絕望。
往日的她，明豔張揚、驕縱霸道、眾星捧月，是漠北最耀眼的明珠，是人人追捧、人人忍讓的北狄公主，容貌絕色、身份尊貴，向來眼高於頂，心氣極高，從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
可如今，她看不見天光、看不見萬物、看不見自己的容貌，只剩無邊黑暗包裹著她。
臉上的傷口隱隱傳來細密又尖銳的痛感，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容貌盡毀、雙目失明的殘酷事實。
極致的恐懼、委屈、痛苦、怨懟，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與驕傲。
寂靜的房間裡，驟然響起細碎壓抑、卻帶著極致怨毒的哭聲。
隗芙蜷縮在柔軟的錦被之中，肩頭劇烈顫抖，淚水源源不斷地從紗布邊緣滲出，浸溼了潔白的紗布，溫熱的淚水混著淡淡的藥味，透著無盡的狼狽與瘋魔。
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憑著聽覺辨認出皇兄隗徵還在屋內，當即哽咽痛哭，聲音嘶啞破碎，滿是偏執刻骨的恨意：
“皇兄……皇兄你幫幫我……我疼……我好疼啊……”
“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的臉也毀了……全都沒了……”
她哭得歇斯底里，字字泣血，卻無半分悔過，只剩徹骨的怨懟：
“都是沈錦璐！都是她害我的！”
“若不是她！我怎麼會變成這副鬼樣子！若不是她搶走所有風光、搶走遼東王！我怎麼會落得容貌盡毀、雙目失明的下場！皇兄，你一定要替我報仇！你一定要殺了她！我要她血債血償！！”
淒厲的哭聲夾雜著偏執瘋狂的恨意，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刺耳又扭曲。
隗徵立在原地，聽著妹妹毫無悔改、一味怨懟的瘋言瘋語，看著她徹底扭曲偏執的模樣，胸腔積壓的怒火轟然爆發，再也壓制不住。
“砰——！”
一聲巨響，震徹全屋。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在一旁的梨花木桌案上，實木桌案劇烈震顫，桌上的藥碗、瓷瓶盡數搖晃，發出雜亂的聲響。
隗徵周身戾氣暴漲，眉眼凌厲緊繃，眼底滿是失望、憤怒、恨鐵不成鋼的極致慍怒，聲音驟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狠狠斥責：
“夠了！”
“事到如今，你不知悔改、不知自省，還在怨懟他人！隗芙！你何其愚蠢！何其偏執！”
他死死盯著床上崩潰瘋魔的妹妹，字字沉痛、句句怒其不爭：
“我先前是不是無數次警告過你！告誡過你，萬萬不可招惹遼東王，萬萬不可招惹沈錦璐！”
“我是不是再三叮囑你，沈錦璐是遼東王逆鱗，是萬萬碰不得的人！遼東王權勢滔天、殺伐果斷，絕非你能夠招惹的存在！上次你肆意挑釁、無理刁難，我已然為你百般周旋、竭力擺平，保你安然無恙！”
“上次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你為何就是不知收斂、不知進退！非要一意孤行、自尋死路！落到今日這般田地，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滔天怒火翻湧於心，可看著雙目失明、滿臉傷痕的親妹，他心底又夾雜著一絲難以割捨的手足酸澀，怒火之中藏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戾氣，語氣稍稍沉緩，帶著最後的試探與希冀，沉聲追問：
“我問你！”
“你老實告訴我！獵場行刺一事，當真只是你一人所為？是不是有人暗中蠱惑你、挑唆你、利用你，慫恿你去射殺沈錦璐、挑釁遼東王？！”
他不願相信，自己的親妹會愚蠢到僅憑一己妒火，便犯下這般滅頂重罪。
他希望是有人暗中挑唆、刻意陷害，希望這一切的過錯，不全在她身上，如此他才有機會為她翻案，有機會護住她的性命。
可下一秒，隗芙的回答，徹底碾碎了他最後的希冀。
黑暗之中的隗芙，早已被嫉妒、怨恨、不甘徹底衝昏了頭腦，心智扭曲、偏執瘋魔。
她聽不出兄長語氣裡的試探與希冀，只沉浸在自己的怨恨與執念之中，頭顱劇烈搖晃，哭聲淒厲，語氣偏執又瘋狂，毫無半分隱瞞：
“沒有人蠱惑我！沒有人挑唆我！”
“是我自己要殺她！是我心甘情願！我就是恨她！我就是容不下她！”
她嘶啞嘶吼，字字都是刻入骨髓的不甘：
“憑什麼？！皇兄你告訴我憑什麼！”
“沈錦璐不過是一介臣子之女！家世普通、並無尊貴出身！憑什麼她就能得到遼東王萬般偏愛、極致寵溺！憑什麼她能風光無限、嫁予遼東王，成為人人豔羨的遼東王妃！”
“我是北狄尊貴的公主！我身份比她高貴百倍、千倍！容貌、出身、地位，我樣樣不輸！憑什麼我不能嫁給遼東王！憑什麼我得不到這一切！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
極致的嫉妒扭曲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喘著粗氣，帶著瘋癲的笑意，斷斷續續道出了所有真相：
“在皇家獵場之前，有個黑衣人暗中尋我，告訴我……只要我在獵場尋機射殺沈錦璐，除掉這個障礙……遼東王失去摯愛，無人相伴，來日必定會看見我的好，必定會迎娶我為妃！”
“只要我殺了沈錦璐，我就能成為遼東王妃！就能借著遼東王的權勢，掌控大燕勢力！到時候，大燕江山，便能被我們北狄掌控！大燕富饒疆土，盡歸我北狄所有！”
“我只是想要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我有什麼錯！”
瘋魔的話語響徹房間，字字句句，皆是愚蠢的野心、扭曲的嫉妒、無知的狂妄。
隗徵站在原地，渾身冰涼，氣血翻湧，幾乎被她這番愚不可及的話氣得眼前發黑、暴怒失控。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向寵溺的妹妹，竟然愚蠢到這種地步！
輕信陌生黑衣人的挑唆，懷揣不切實際的痴心妄想，妄圖攀附遼東王、吞併大燕江山，最終落得身敗名裂、毀容失明、身負重罪的下場！
荒謬！可笑！愚蠢至極！
隗徵胸膛劇烈起伏，怒極反笑，眼底是徹底的失望與冰冷，聲音冷得刺骨：
“你可知你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你親口承認，你勾結外人、蓄意謀刺朝臣親眷、挑釁藩邦王權！你可知這是滅頂重罪！足以葬送你性命，葬送北狄與大燕所有邦交！”
他看著眼前徹底瘋魔、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字字冰冷，告知她最殘酷的現實：
“燕皇已經下旨！三日之後，你若無法自證清白，便將你全權交由遼東王處置！既然你承認了，也不需要什麼三日了。”
“你心心念念、百般覬覦的沈錦璐，早已被人一箭穿心、墜下萬丈懸崖！生死不明！”
“她已經死了！！”
“你心心念念想要取代的人，已經沒了！”
“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容貌盡毀、雙目失明、身帶重罪、聲名狼藉！你這般殘缺狼狽、罪孽深重的模樣，你以為，還有誰會娶你？還有誰會看得上你？！”
他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剖開所有虛妄的幻想，狠狠砸在隗芙的心頭。
可這番殘酷的真相，落在心智瘋魔、執念深重的隗芙耳中，卻沒有半分警醒，反而讓她驟然停止了哭泣。
死寂一瞬過後。
房間裡驟然響起一陣癲狂、詭異、近乎病態的大笑聲。
“死了？！”
“沈錦璐死了？！”
隗芙蜷縮在床榻上，不顧臉上傷口劇痛，肆意大笑，笑聲淒厲又瘋癲，帶著極致的扭曲與狂喜，淚水混雜著笑意流淌，狼狽又可怖。
“好！死得好！哈哈哈！”
“她終於死了！這個擋我路的女人，終於徹底消失了！”
“沒人跟我搶遼東王了！沒人跟我搶王妃之位了！”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沈錦璐！我就是唯一配得上遼東王的人！我一定會成為遼東王妃！一定會！！哈哈哈——！！”
瘋魔的笑聲迴盪在寂靜的房間，刺耳又悲涼，聽得一旁的婢女心驚膽戰，聽得隗徵心口徹骨冰涼。
他靜靜看著徹底瘋癲、無可救藥的妹妹，眼底最後一絲手足溫情、最後一絲心疼與不忍，徹底消散殆盡。
餘下的，只有徹底的失望、冰冷與決絕。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然一片淡漠寒涼，再無半分波瀾。
“住口！”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怒火，沒有慍怒，只剩徹底的放棄與冰冷。
“你親口承認，勾結黑衣人，蓄意謀害沈錦璐、蓄意挑釁遼東王、擾亂大燕朝堂、挑起兩國爭端。”
“證據確鑿，罪無可赦。事已至此，我再也護不住你，也不會再護你。”
他字字決絕，斬斷所有手足退路：
“待三日之後，北狄國使團返程歸國之日，我會將你今日所有供詞、所有罪責，一五一十，盡數稟明父皇。”
“你犯下滔天大錯，自作自受，一切後果，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罷，他再沒有多看床榻上瘋魔可笑的妹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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