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生死劫難,耗盡了她半條性命,也耗盡了她對慕容瑞所有的痴心與愛戀。
歷經生死,她終於幡然醒悟,斬斷情絲,褪去懵懂天真,潛心學醫濟世,憑一身絕世醫術,在極寒之地種植水稻名揚四國,受封崇禮縣主,風光無限。而後又與遼東王慕容宇定下婚約,得一人偏愛,安穩度日,本以為從此可以遠離紛爭、平安順遂。
可貪權狠毒的慕容瑞,從未放過她。
他見沈錦璐醫術卓絕,能醫治無數頑疾,更能治癒太子多年舊疾,他見沈錦璐備受皇族看重、百姓愛戴,聲望日盛,隱隱成為旁人不可撼動的存在。
而慕容宇權勢滔天、戰功赫赫,是他爭奪儲君之位最大的絆腳石。
慕容瑞恐懼了,嫉妒了,偏執扭曲的私慾徹底吞噬了他的良知。
他怕沈錦璐治好太子,助其穩固權位、登臨大統,徹底斷了自己的儲君之路;他更恨沈錦璐曾經滿心是他,如今卻移情他人、風光無限,再也不屬於自己。
於是,他便起了歹心。
得不到,便徹底毀掉。
寧可玉碎,絕不留半分溫情餘地。
何其歹毒,何其卑劣,何其自私!
“錦璐昔日傾心於他,掏心掏肺、赤誠相待,從未有過半分虧欠!是他親手賜情,親手毀約,親手將錦璐推入深淵!”
皇甫塵胸口劇烈起伏,氣血翻湧不止,素來溫潤的眼底此刻佈滿猩紅,戾氣幾乎破體而出,聲音裡是極致的冰冷與鄙夷:“他害得錦璐跳湖輕生、受盡折辱,如今見錦璐風光無二、前程似錦,又忌憚她的本事,忌憚遼東王的權勢,便勾結幽冥老怪,痛下殺手,欲置錦璐於死地!”
“得不到便要毀掉,心胸狹隘、陰狠毒辣,如此卑劣小人,根本不配為人!不配身居皇子之位!”
恨!
徹骨的恨意席捲全身,讓皇甫塵四肢百骸都充斥著冰冷的戾氣。他活於亂世,長於深宮,見慣皇權爭鬥、人心險惡,卻從未見過如此薄情寡義、蛇蠍心腸之人。
錦璐何其無辜,一生善良溫柔,屢經磨難、向陽而生,從未害人,卻偏偏一次次被最在意的人推入絕境。
一旁的毒蠍子緩緩閉上雙眼,滿目蒼涼,長嘆一聲,嗓音裡滿是無力與悲慼:“幽冥老怪與我交手之時,被我重傷震退,氣血大損,傷勢極重,以他如今的身子,活不了多久了。我已連夜派人直搗他的老巢,定要將其黨羽盡數剷除,為錦兒討回一分公道。”
可僅僅殺掉一個幽冥老怪,又怎能撫平錦兒所受的苦楚,怎能消解眾人心中的悲痛?
毒蠍子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滿是深沉的憂慮:“只是,若想徹底為錦兒報仇,扳倒慕容瑞這等皇族權貴,僅憑你我之力遠遠不夠。如今之計,唯有與遼東王慕容宇合作,方能成事。”
提及慕容宇,他語氣愈發沉重,滿是嘆息:“只是如今,遼東王重傷昏迷,人事不知。待他醒來,若是得知錦兒跌落懸崖、生死不明的噩耗……”
他頓了頓,腦海中浮現慕容宇對沈錦璐極致偏愛、護之如命的模樣,心中一陣發怵,低聲道:“他素來將錦兒視作命根子,捧在手心萬般呵護,寵入骨、惜入髓。此事於他而言,無異於剜心奪命。屆時,他怕是會比太子你,更加瘋狂,不顧一切。”
皇權、權勢、江山、前程,在慕容宇心中,從來都比不上一個沈錦璐。
若是錦兒真的遭遇不測,這位殺伐果斷、威震四國的遼東王,定然會顛覆一切,不惜掀起戰亂、血洗朝堂,為她復仇。
毒蠍子心中百感交集,又想起那個性情剛烈、重情重義的江湖高手鬼一刀,心頭又是一重酸澀與愧疚湧上,聲音愈發低沉頹然:“還有鬼一刀,他素來疼惜錦兒,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若是讓他知曉這個噩耗,不知會悲痛成何等模樣。”
話說至此,毒蠍子眼底的愧疚徹底氾濫,酸澀的淚水再次湧上眼眶,語氣滿是無盡的虧欠:“說到底,是我愧對錦兒。”
“我身為她的師父,頂著師徒名分,卻從未真正教過她一日武學、半分醫術。她一身絕世醫術、一身自保本事,全是她自己日夜苦讀、潛心鑽研、反覆摸索得來。”
“我從未護她年少安穩,從未教她防身之術,眼睜睜看著她步步荊棘、屢遭劫難,如今更是因我受累、墜落深淵……我這個師父,當得太過窩囊,太過失職,我心中有愧,愧對錦兒,愧對天地!”
蒼老的聲音哽咽破碎,滿是半生無法彌補的遺憾。這份愧疚,將會伴隨他餘生每一個日夜,生生世世,無法釋懷。
屋內燭火依舊搖曳,光影破碎,寒意沉沉,將兩人的悲慟與絕望盡數籠罩。
皇甫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翻湧的劇痛與殺意。他緩緩閉上猩紅的眼眸,再睜開時,眼底的瘋狂戾氣被強行壓制大半,只剩下沉重無比的堅定與隱忍。
他是南越太子。
他不是孤身一人的江湖浪子,不能隨心所欲、快意恩仇。
他身後,是偌大的南越江山,是千千萬萬安居樂業的南越百姓。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關乎國體、關乎民生、關乎朝堂安穩。
無人知曉,他這一生,活得何其艱難,何其不易。
年少之時,他便被送往燕國為質,整整十年光陰。
十年異國質子生涯,寄人籬下、忍辱負重、步步維艱,日日身處陰謀詭計、冷眼欺凌之中,無依無靠、孤苦無依。
更讓人心寒刺骨的是,他的親生父親,南越皇帝,為了皇權穩固、為了制衡朝堂,親手對尚且年幼的他下毒。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慢性毒素侵蝕五臟六腑,摧毀他的根基,折損他的壽元。太醫早已斷言,他身中劇毒、根基盡損,活不過弱冠之年,最多隻剩三年壽命。
十年質子,半生飄零,身中劇毒,命不久矣。
是沈錦璐。
是那個年紀輕輕、醫術通天的姑娘,不辭辛勞,耗費無數心血、珍稀藥材,日夜診治、精心調理,一點點修復他殘破的身體,硬生生從閻王手中,將他的性命搶了回來。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黑暗歲月裡唯一的光,是他絕境之中唯一的救贖,是他這輩子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人。
從燕國曆盡萬險、九死一生迴歸南越,他僅憑一己之力,步步為營、披荊斬棘,肅清朝堂奸佞、穩固朝局秩序,僅僅用了半年時間,便坐穩東宮太子之位,穩住南越儲君根基。
其中艱險,無人知曉;其中苦楚,無人能懂。
世人皆見他儲君尊榮、風光無限,唯有他自己知曉,這一路血流滿地、步步驚心。
身為儲君,身居高位,最忌兒女情長、牽情誤事。
帝王之道,最是無情,最需隱忍。
他本該斬斷雜念、心向山河、心繫萬民,可唯獨沈錦璐,是他畢生放不下、舍不掉、忘不掉的執念。
“先生。”
皇甫塵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眼底是孤注一擲的執著:“我們不能立刻回國。”
“給我五天。若是五日之後,搜遍懸崖上下、山林千里,依舊沒有錦璐的半點蹤跡、半點音訊,我們再返程歸國。”
五日,是他最後的期盼,最後的執念,最後的底線。
他寧願耗費儲君寶貴時間,寧願揹負擅離朝堂、耽於私情的非議,也不願放棄一絲一毫的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絕境無歸,他也要等。
等一個奇蹟,等他的姑娘,平安歸來。
毒蠍子看著他眼底破碎的期盼與隱忍的痛苦,心中酸澀難忍,終究只是輕輕點頭,嗓音沙啞:“好。我陪你等。五日,我們一起等錦兒回來。”
一夜無眠,一夜斷腸。
夜色深沉,悲緒蔓延。
這一夜,燕國獵場行宮之內,無數人輾轉反側、徹夜無眠。有人悲痛垂淚,有人愧疚自責,有人滿心惶恐,有人徹夜搜尋,無人得以安睡。
原本預定三日兩夜的皇家秋獵、獵場之行,本該是皇族宴飲、群臣伴遊、熱鬧風雅的盛事。
卻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因沈錦璐墜落懸崖、生死不明的噩耗,徹底戛然而止。
繁華落盡,滿場悲涼。這場驚變迅速傳遍整個行宮,引得四方唏噓。
四國之中,唯獨西夏國,最為平靜,無半分波瀾。
西夏太子與使臣聽聞燕國獵場刺殺、崇禮縣主墜崖失蹤一事,人人唏噓感嘆、惋惜不已。眾人皆嘆天妒紅顏,可惜那般醫術卓絕、品性良善的絕世佳人,終究難逃亂世紛爭、權謀刀俎,落得生死不明的悽慘下場。
山河依舊,風月如常,可有些人,或許從此,便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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