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洛寧緩步走出寢殿,立在高高的殿階之上,身姿挺拔,氣場凜然。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階下的譚凝,蒙紗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一雙清冷的眼眸,盛滿了居高臨下的漠然、輕蔑與威嚴,宛如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俯瞰螻蟻。
她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字字清晰,傳遍庭院:“傳本王妃令,王爺重疾在身,心神耗損,需閉關靜養三日。三日之內,凝瑞殿禁地,無本王妃親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不得探視打擾。”
話音一頓,她眸光驟然凌厲,直直落在譚凝身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與警告:“尤其是心懷雜念、居心叵測、只想藉機鑽營、博取恩寵之人,更需自重,不許靠近王府主殿半步!”
字字句句,直指譚凝的私心算計!
譚凝瞬間臉色漲紅,又羞又怒,被當眾戳破心思,顏面盡失,又氣又急,抬眸死死盯著楊洛寧,不甘示弱地對峙:“楊洛寧!你休要仗勢欺人!王爺病重昏迷,夫妻一體,我身為王府側妃,理應貼身照料!你憑什麼攔我?!快讓開,我要進去伺候王爺!”
“本妃說過,不許。”
楊洛寧寸步不讓,穩穩堵在殿門正中,身姿挺拔,氣場強勢,半點退讓之意都無,語氣冰冷強硬:“王爺需絕對靜養,不容半分嘈雜打擾。此刻王爺安睡,誰敢闖入驚擾,便是不顧王爺安危,忤逆本妃號令!”
“你!”
譚凝氣得渾身發抖,俏臉青白交加,死死攥緊衣袖,眼底滿是憤恨與不甘。
她與楊洛寧在殿門前僵持爭執許久,唇槍舌劍、針鋒相對,吵得庭院風聲微動,卻始終不見殿內慕容瑞有半分動靜,更無傳喚之聲。
她心底驟然一沉,徹底確認,慕容瑞是真的昏迷不醒,人事不知,根本無從為她做主。
眼前掌權持家、手握王府大權的,依舊是楊洛寧!
再爭執下去,只會白白落得一個肆意喧譁、驚擾主君、不敬正妃的罪名,得不償失。
萬般不甘之下,譚凝只能死死咬著牙,壓下滿心怒火與戾氣,對著楊洛寧冷冷冷哼一聲,眼神盛滿怨毒的警告。
她轉身拂袖,快步離去,走至庭院拐角處,方才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威嚴佇立的背影,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嫉妒、鄙夷與恨意,低聲咬牙自語,字字陰狠:
“楊洛寧,你不過是個靠家世撐場面的醜八怪罷了!”
“滿臉醜陋痘印,遮遮掩掩不敢見人,空佔著正妃之位又如何?”
“自你嫁入瑞王府至今,王爺從未碰過你分毫!你這正妃,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擺設!”
“如今王爺病重,無人庇佑你,你的風光日子快要到頭了!”
“你給我等著!遲早有一日,我譚凝必定取代你,坐穩這瑞王府正妃之位,將你狠狠踩在腳下!”
恨意深埋心底,譚凝滿心不甘,憤然離去。
殿門前。
楊洛寧靜靜立在原地,將譚凝離去前的陰狠低語聽得一清二楚。
蒙紗之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諷的弧度。
取代她?
可笑至極。
如今慕容瑞絕嗣無子,前路盡毀,她早已別無退路。
這瑞王妃的位置,這慕容瑞的身邊,她拼盡一切,也會死死守住,誰也搶不走!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福伯,沉聲吩咐:“加派王府侍衛,嚴守凝瑞殿內外,寸步不離,日夜值守。不許任何人探視打擾,仔細照料王爺湯藥起居,稍有異動,即刻稟報本妃。”
“老奴遵命!”福伯躬身領命。
楊洛寧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算計,語氣冷沉:“備車,本妃即刻回鎮國公府。”
她有天大的急事,必須立刻與母親趙氏商議。
此事關乎她一生榮辱、後半生歸宿,容不得半分拖延。
片刻之後,精緻華麗的馬車駛出瑞王府大門,一路疾馳,穿街過巷,直奔鎮國公府而去。
不過半炷香時辰,馬車穩穩停在鎮國公府正門之外。
楊洛寧掀簾下車,步履匆匆,熟門熟路直奔母親趙氏的靜心院。
此時秋日午後,陽光暖煦,靜心院庭院之內,繁花盛放,綠樹成蔭,一派安逸閒適之景。
趙氏正坐在院中藤椅之上,眉眼溫和,笑意融融,伸手逗弄著懷中剛滿一歲的嫡孫。孩童粉雕玉琢,咿呀嬉笑,軟糯可愛,庭院之內滿是天倫暖意。
見女兒急匆匆步入庭院,神色凝重,步履倉促,往日的端莊從容盡數褪去,趙氏眼底笑意微微收斂,心知定然出了大事。
她當即抬手,淡淡吩咐一旁侍立的下人:“所有人盡數退下,帶小少爺回房歇息,不許靠近庭院半步。”
下人應聲退下,抱著孩童緩緩離去,庭院瞬間恢復靜謐。
趙氏端起身旁清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抬眸看向立在院中的女兒,語氣平緩沉靜:“何事如此慌張急切?往日沉穩的性子,今日盡數沒了?”
楊洛寧快步走到母親身前,再也撐不住所有隱忍,緊繃的心絃徹底鬆動,眼底藏不住的慌亂、焦灼與絕望,壓低聲音,字字沉重:“母親,出大事了!”
“今日早朝過後,王爺驟然氣急攻心,吐血暈厥,重病臥床!太醫方才悄悄診治,查出王爺身中慢性陰毒,已有半年之久!”
“此毒不傷性命,唯獨……唯獨讓王爺終生不育,徹底絕嗣,再無誕育子嗣的可能!太醫束手無策,天下無藥可解!”
一句話落地,趙氏端著茶盞的手驟然一頓!
溫潤的茶水微微晃動,漣漪輕起。
這位在深宅大院沉浮半生、見慣風雨、手段老辣的鎮國公府二夫人,臉上的從容淡然瞬間消散,眉頭緊緊蹙起,眼底盛滿震驚與凝重,神色瞬間沉了下來:“無解?徹底絕嗣?”
楊洛寧重重點頭,眼底佈滿悲涼與惶恐,聲音乾澀沙啞:“是,徹底無解,終生無子。”
庭院之內,瞬間陷入死寂,暖煦的日光落在身上,卻暖不透半分寒涼。
趙氏沉默良久,細細思索其中利弊,眼底神色愈發深沉複雜,緩緩開口,字字犀利通透,一針見血道破局勢:“寧兒,事到如今,你該看清局勢了。”
“你如今容貌盡毀,面紗遮顏,早已無往日風華,不得夫君垂憐。”
“慕容瑞身為皇子,終生絕嗣,便徹底斷了儲君之路。皇室最重子嗣傳承,無嗣皇子,無緣大統,他畢生野心、多年籌謀,盡數作廢,再無登臨九五的可能。”
“他的前程,徹底毀了。”
字字冰冷,句句現實,毫不留情地撕開所有虛妄執念。
楊洛寧心口陣陣抽痛,眼眶微酸,卻死死忍住眼底溼意,抬頭看向母親,眼神偏執又堅定,帶著近乎哀求的執拗:“母親,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放不下!我不能沒有王爺!”
“女兒自年少傾心,十年執念,半生奔赴,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賭注,全都壓在了慕容瑞身上!我愛他,我這輩子,認定的夫君,只有他一人!”
“自從他迎娶譚凝入府,納妾分權,獨享溫柔,我便知曉,他從來不會只屬於我一人。可我忍了,我讓了,我步步退讓、隱忍守拙,只求安穩度日,守住我的王妃之位,陪他靜待前程!”
“可如今,他無嗣無望,前程盡毀!”
“若是王爺終生無子,王府無後,朝堂之中,那些依附王爺的臣子,必定見風使舵、紛紛倒戈!他勢力崩塌,徹底失勢,往後只會日漸衰敗!”
“更可怕的是,王府無主嗣,譚凝年輕貌美、深得王爺些許憐惜,他日若是她領養子嗣、或是旁支過繼,必定會藉機奪權,步步緊逼,取代我的正妃之位!”
“女兒如今容貌殘缺,無寵無愛,若是再無子傍身,往後在王府便是孤立無援、任人宰割,終生仰人鼻息,悽苦終老!”
“我不能輸!我必須要有一個孩子!必須!”
她字字泣血,句句真心,藏在心底十年的執念、隱忍、惶恐,盡數傾瀉而出。
為了慕容瑞,她毀容、受辱、隱忍、退讓,捨棄無數榮華驕傲,早已無路可退。
唯有子嗣,是她最後的底牌,最後的退路,最後的依仗!
趙氏靜靜看著眼底偏執決絕的女兒,心中瞭然。
她在深宅大院沉浮數十年,穩坐鎮國公府二夫人正位,夫君浪蕩風流、終日聲色犬馬、不務正業,半生荒唐,她能在鶯鶯燕燕、妾室環繞的後院站穩腳跟,護住兒女、守住家業,靠的從來不是溫柔賢淑,而是果決狠辣的手段、深謀遠慮的算計。
她這一生所有的指望,盡數寄託在一雙兒女身上。兒子隨父性情,頑劣荒唐,不堪大用,唯有女兒楊洛寧,聰慧堅韌、隱忍果敢,是她唯一的驕傲與期盼。
她絕不能看著女兒半生執念盡數落空,落得悽慘結局。
良久,趙氏眸光沉定,眼底閃過一絲狠絕,緩緩點頭,沉聲說道:“你說得對,無子便無立足之地,事已至此,唯有這一條路可走。”
“母親會為你周密安排,悄無聲息,不留半點痕跡,助你如願。”
“此事乃天大機密,關乎你一生榮辱、性命安危,知曉之人,越少越好。從今往後,你我母女二人,爛在腹中,絕不告知第三人。”
楊洛寧緊繃多日的心絃驟然鬆弛,眼底瞬間亮起一抹希冀的光芒,連日來的惶恐絕望盡數消散,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鄭重頷首:“女兒明白!定然守口如瓶!”
她眸光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陰柔,輕聲道:“母親,不如就今晚行事。”
“王爺如今昏迷臥榻、人事不知,正好方便行事。今夜便讓譚凝那個賤人守在殿外伺候勞碌,白白耗費心力,徒勞無功,我自會辦妥一切。”
趙氏眸色深沉,微微頷首:“可行。萬事小心,切勿露出半點破綻。”
母女二人低聲密談,字字算計,句句周密,在靜謐庭院之中,佈下一場隱秘棋局,無人知曉。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端,風光無限的遼東王府。
不同於瑞王府的沉鬱死寂、暗流洶湧,遼東王府之內,一片明媚安然、溫柔繾綣。
雕花木窗敞開,清涼的秋風吹入殿中,拂動輕薄紗幔,帶著庭院草木花香,溫柔繾綣,歲月靜好。
沈錦璐一身清雅淺碧衣裙,身姿纖細窈窕,眉眼清澈靈動,肌膚瑩白如玉,宛如初綻青蓮,乾淨純粹,明媚動人。
她雙手小心翼翼捧著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指尖輕輕摩挲著聖旨之上精緻的龍紋刺繡、鎏金御筆字跡,烏黑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滿了真切的歡喜與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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