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馬車平穩行駛在京城青石長街上,車輪碾過路面細碎的夜色,發出輕微又規整的轆轆聲響,沉穩而安寧。車廂內飾雅緻奢華,鋪著柔軟厚實的雪白狐絨軟墊,四周垂落的暗紋雲錦簾幔層層疊疊,將外界晚風與喧囂盡數阻隔,只留一方私密溫存的小小天地。
馬車駛離皇宮地界,再也看不見高聳的宮闕飛簷,聽不到殿內的歡聲笑語,緊繃了整場宴會的心神驟然鬆弛。
下一刻,沈錦璐再也憋不住心底的笑意,肩頭先是微微一顫,緊接著清脆靈動的笑聲便不受控制地溢位唇齒。
起初只是淺淺的低笑,眉眼彎成兩道精緻的月牙,眼底盛著細碎靈動的星光,隨後笑意越來越濃,從起初的悶笑化作毫無顧忌的開懷淺笑。她微微側著頭,腮邊漾出淺淺的梨渦,眼眸澄澈透亮,盛滿了戲謔又鮮活的笑意,方才在大殿之上的端莊沉靜盡數褪去,只剩下少女獨有的靈動嬌憨。
綿長又輕快的笑聲在靜謐的車廂裡緩緩迴盪,溫柔又鮮活,驅散了宮廷宴會帶來的壓抑拘謹。
身側靜坐的慕容宇原本正垂著眼,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溫潤的羊脂玉玉佩,眉眼沉靜淡漠,周身帶著久居高位的清冷威嚴。
他素來心性沉穩,波瀾不驚,整場宮宴之上,面對兩位異國公主直白熾熱的傾慕與示好,面對滿殿朝臣各異的窺探目光,自始至終淡然處之,無半分動容。
此刻耳畔驟然響起愛人靈動的笑聲,他緩緩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裹挾著溫柔的夜色流光,所有的冷冽威嚴盡數消融,只剩下獨屬於沈錦璐的繾綣溫柔。
他微微側過挺拔的身形,目光溫柔繾綣地落在笑靨明媚的女子身上,嗓音低沉磁性,帶著幾分縱容的溫柔:“璐璐這般開懷,是在笑什麼?”
沈錦璐笑意未歇,眼尾還染著淺淺的笑意,睫羽輕輕顫動,像振翅的蝶。她足足笑了許久,胸口微微起伏,才緩緩斂去笑意,抬眸望向眼前俊美無儔的男人,眼底依舊殘留著未散的戲謔光彩。
“我自然是笑那兩位公主。”
她微微前傾身形,湊近慕容宇幾分,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打趣,眉眼靈動狡黠:“今日殿上的拓拔雪、隗芙,一雙公主容貌絕色、身份尊貴,偏偏對你痴心一片,眼底眼裡全是藏不住的傾慕,那般熱烈直白,真是讓人意外。我倒是好奇,她們從前究竟見過你不曾?怎會對你痴心至此,這般念念不忘?”
說起兩位異國公主方才在殿中的神態,沈錦璐眼底的笑意更甚。
那兩位公主皆是天之驕女,生長於皇室,自幼受盡寵愛,性子驕矜明豔,向來眼高於頂,尋常王孫公子根本入不了她們的眼。可今日在宮宴之上,她們看向慕容宇的目光,帶著少女最純粹的愛慕,帶著勢在必得的執念,那般直白熱烈,毫無遮掩,實在有趣至極。
慕容宇聞言,薄唇微勾,露出一抹清淡涼薄的笑意。他眸光平靜無波,彷彿在談論旁人之事,眼底沒有半分漣漪,淡淡開口:“本王不知。想來應當是從未見過。”
他微微抬手,指尖輕輕拂去她鬢邊一縷微亂的髮絲,動作溫柔至極,語氣卻帶著幾分通透的嘲諷:“你不知曉這兩國的風俗,那兩位公主看似尊貴溫婉,實則性情奔放隨性。尤其是北狄,民風粗狂開放,倫理規矩淡薄得近乎荒唐。”
說到此處,慕容宇眸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厭棄,語速平緩,緩緩道來其中亂象:“北狄習俗,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不止承襲權位財物,連妻妾家人亦是如此。父親亡故,兒子可納庶母;兄長離世,弟弟可娶寡嫂,宗族之間姻親混雜,毫無中原倫理綱常可言。那拓拔雪生長於此,耳濡目染,性情肆意大膽,毫無中原女子的矜持守禮。”
“與南越國皇甫玉亦是一路貨色。”
慕容宇淡淡總結,語氣疏離淡漠:“二人在各自母國之中,便是出了名的肆意風流,愛慕美色,今日對本王這般直白追逐,不過是本性使然,不足為奇。”
沈錦璐聽得眸光微怔,隨即瞭然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恍然與唏噓,語氣帶著幾分直白的感慨:“原來竟是這般混亂!倒和我知曉的那些零散歷史記載相差無幾。”
她微微蹙眉,眼底掠過幾分對這種陋俗的不贊同,神色清醒又通透:“這般風俗,根本無異於古之女直部族,毫無人倫底線。姑姑可嫁外甥,舅舅可娶侄女,叔侄、宗族之間姻親錯亂,混亂不堪,哪裡還有半分人倫禮法,簡直如同六畜無序群居,荒唐至極。”
她說話直白坦率,毫無遮掩,字字句句皆是心底最真實的想法。中原千年禮教傳承,尊卑有序、人倫分明,早已刻入骨髓,故而她聽聞這般蠻荒陋俗,只覺荒謬難容。
這番直白又犀利的評價,落在慕容宇耳中,非但沒有半分不適,反而讓他低沉輕笑出聲。
胸腔微微震動,溫柔的笑聲低沉悅耳,他深深凝望著身側率真鮮活的女子,眼底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世間女子大多溫婉恭順,即便心中不贊同他國風俗,也會故作端莊、委婉說辭,唯有沈錦璐,心性通透坦蕩,好惡分明,從不刻意偽裝矯飾,這般鮮活直白的模樣,最是讓他心動。
“璐璐說得通透,便是這個道理。”
慕容宇收斂笑意,眸光沉斂,語氣認真了幾分,緩緩為她拆解其中局勢,眼底藏著深謀遠慮的城府,全然褪去了方才的溫柔繾綣,盡顯一代藩王的運籌帷幄:“不過北狄雖整體民風蠻荒、禮法淡薄,卻也並非全然無救,國內尚存一股堅守正道的清流派勢力。”
他緩緩抬手,指向窗外沉沉夜色,娓娓道來:“你還記得隗瀟武嗎?他此前遠赴北狄科爾沁部落,便是投靠了這股清流。科爾沁部落在北狄諸多部族之中,最為特殊,部族民風淳樸,堅守道義禮法,觀念與中原最為相近,行事端正、恪守底線,絕非其他蠻荒部族可比。”
提及隗瀟武的近況與佈局,慕容宇眸底閃過一絲篤定的微光,條理清晰地緩緩訴說其中層層算計:“不久之前,隗瀟武已順利迎娶科爾沁部落首領的嫡孫女,徹底站穩了腳跟,與科爾沁清流勢力牢牢繫結,有了堅實的部族後盾。”
“早前北狄國主身中奇毒,遍請名醫無果,性命垂危,朝野動盪。是本王暗中出手,贈予專屬解藥,救了北狄國主一命。”
慕容宇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其中暗藏的深遠佈局,卻字字皆是心機:“此番救命之恩,讓瀕死的北狄國主徹底重新信任、倚重隗瀟武。如今北狄朝堂之上,國主愈發器重隗瀟武,自然會逐漸猜忌手握重權的太子隗徵,父子君臣之間的嫌隙,已然悄然滋生。”
“只要這份猜忌持續發酵,隗徵儲君之位便岌岌可危,隗瀟武取而代之、登臨北狄太子之位的機會,便唾手可得。”
沈錦璐靜靜聽著,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看著他從容運籌、步步為營的模樣,心底滿是讚歎。
世人只知遼東王驍勇善戰、權勢滔天,卻不知他心思縝密、佈局千里,每一步棋都落得極穩,悄無聲息之間,便攪動了鄰國朝堂局勢,佈下長遠大局。
慕容宇微微停頓,眸光望向遠處沉沉夜色,語氣帶著幾分客觀通透:“只是北狄終究是逐水草而居的遊牧部族,部落眾多、派系繁雜,人心散漫、野性難馴,縱然隗瀟武登頂高位,也絕無可能讓整個北狄徹底臣服。”
“本王所求,從不是萬全掌控。他日他若能坐穩儲君之位,執掌北狄半數部族、收攏半數民心,讓北狄半數人馬聽其調遣、歸順教化,便是大獲成功,足以成為我燕國最穩固的域外屏障。”
話音落下,沈錦璐心頭一動,眸光驟然明亮,抬眸直直看向眼前深謀遠慮的男人,輕聲道出心中猜測,語氣帶著幾分確認:“所以……你從一開始,便打算借隗瀟武之手,將北狄慢慢化為燕國的附屬藩國?”
這句猜測精準戳中核心佈局。
慕容宇聞言,緩緩勾唇,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笑意,坦然頷首,溫柔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臉龐,語氣寵溺又篤定:“這個打算,本王確實有。”
他微微傾身,溫熱的氣息輕輕籠罩下來,將她溫柔圈住,字字懇切,細細為她解惑:“旁人不知隗瀟武,本王卻深知其人。他身具半數燕國血脈,生母乃是純正燕人,自小在母親的教導下,熟讀燕國詩書、深諳中原禮教,傾心仰慕燕國的山河風物、禮樂文明。”
“他生性溫和,不喜戰亂殺伐,畢生所求不過是山河安定、百姓安居的太平盛世,與北狄皇室那些嗜戰好殺、野蠻掠奪的族人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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