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矇騙了。」
康拉德的聲音開始失態。居高臨下的從容從那張精緻的臉上褪去,露出下面更真實的東西,憤怒,不甘,以及一絲對自己的嘲諷。
「我沉浸在喜悅中,完全沒意識到祂的謊言。」他說,「我以為自己要開創一個新的時代——」
「但那個新時代中,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加爾文沉默地看著他。沒有同情,沒有追問。
康拉德露出笑容。
「準確來說。」他說,「沒有任何生命的容身之處。」
「那是屬於死誕者的時代。」
他直視加爾文,
「祂從幾百年前就開始準備。就等著我這種人——狂妄的、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白痴將祂喚醒。」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種恥辱,我絕不會忘記。」
他抬起眼。
「哪怕是死。」
加爾文聽著這些話,一個字也沒打算相信。
這是一個滿嘴謊言的男人。賽麗婭曾經如此形容她這個最小的弟弟。加爾文記得她說這話時的表情——疲憊,失望,還有一絲無法割捨,姐姐對弟弟的親情。
但康拉德似乎也不在乎加爾文相信與否。
他像一具已經不需要偽裝的行屍,在最後的時刻把肚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加爾文信不信,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他只要達成自己的目的。
其他什麼都無所謂。
「你想讓我做什麼。」加爾文開口。
康拉德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我在死前,」他說,「留下了一件禮物。」
「也許能給那個女人造成一些麻煩。」
加爾文的目光微微閃動。
「凜風王冠。」康拉德說,「國王的象徵……但在如今不過是個裝飾物。」
「我在上面留下了這個時代最後的魔法。」
「去拿。」
他的語氣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當是對自己愚蠢的補償。」他說,「隨便交給一個人吧——給你信任的人。」
加爾文張了張嘴,想要追問——
但話還沒出口,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邊緣在模糊。輪廓在消散。
「別大驚小怪。」康拉德的聲音傳來,「我們現在的狀態都是被我那能影響靈魂的念刃吊著,才不至於徹底消散。」
加爾文的瞳孔收縮。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康拉德的影像也在變淡。那張精緻的臉上,最後的表情是帶著嘲諷與釋然的笑。
「你的時間,不多了。」
黑暗開始吞噬一切。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間吧——」
最後的聲音,像從極遠處傳來。
「騎士。」
加爾文感覺自己做了一個令人不適的夢。
夢裡有一個糟糕透頂的傢伙,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了一大堆他一個字也不打算相信的話。夢的最後,那傢伙告訴他:你的時間不多了。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個夢,加爾文會感到慶幸。
但他已經不是過去的自己了。
那個困在過往榮光裡、不敢向前邁步的加爾文,已經在某個時刻被他自己親手殺死了。
他學會了邁步向前。
接受現實,然後對抗它。
這才是他應該去做的。
昏暗的光落在加爾文身上。
他試圖睜開眼。那過程生澀得可怕,像操縱一具不屬於自己的陌生的軀體。眼皮的每一次顫動都需要他用盡全力去「命令」,去「驅動」。
終於,他看見了。
漆黑的結晶與紋路如同藤蔓般攀附在他的鎧甲上,從胸口蔓延到肩膀,從手臂延伸到指尖。
和那些死誕者騎士——
一模一樣。
加爾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經握過無數把劍,斬過無數個敵人,無數次高高舉起,鼓舞士氣。
此刻那隻手覆蓋著漆黑的晶體,指節僵硬,膚色灰敗。
是了。
他想。
自己已經死了。
沒有時間悲傷。
加爾文活動了一下手指。動作生澀,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絮去控制什麼。但他沒有停下。彎曲,伸展,再彎曲,再伸展。他會習慣的。他必須習慣。
他試圖調動自己的念刃。
「天傾」。
慈悲女神賜福,陪伴他多年的念刃。
沒有回應。
那熟悉的力量徹底消失了。
加爾文無言。
他並不意外。慈悲女神只會賜福生者。他只是……感到遺憾。
那畢竟是陪伴他多年的「同伴」。
他抬起頭,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宮廷。
凜風王國的王宮內部。他認識這裡。廊柱上精細的雕紋,地面上磨損的石板,每一處都刻著記憶。
與賽麗婭殿下的初次見面,也是在這裡。
那時他年齡尚小,卻已經憑藉劍術在年輕一輩中建立了威名。賽麗婭向他發起挑戰時,他只覺得這位王女不知天高地厚,但礙於對方的身份,他接受了。
然後迎來了人生中最難看的敗北。
劍術。力量。速度。意志。
他輸得一敗塗地。
他記得賽麗婭收劍時的姿態,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近乎神聖的輪廓。她向他伸出手,把他從地面上拉起來,笑著說:
「你很強。但我更強——不過你可以追上來的。」
那陽光下的身姿。
那從地面上拉起自己的笑容。
那就是自己之所以仰慕她的原因吧。
加爾文的思緒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斷。
兩名死誕者從走廊盡頭出現。它們眼眶裡燃燒著黑白交織的火焰。它們發現了他,卻沒有攻擊。也許是因為同類相認的本能。
加爾文沒有猶豫。
他衝向其中一名死誕者,動作因身體的僵硬而慢了半拍,但戰鬥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一手扣住對方握劍的手腕,另一手直接奪過那把標準的騎士佩劍。
劍鋒一轉。
斬落。
死誕者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眶中的火焰隨之熄滅。
加爾文握著劍,站在那具倒下的軀體旁。他的呼吸——如果他還有呼吸的話,沒有任何變化。
他舉起劍身。
將那冰冷的鋼鐵,對準自己的臉。
劍身如鏡。
鏡中映出的,是一張乾枯、灰敗、與屍體無二的面容。皮膚緊貼著骨骼,眼眶深陷,唇色發黑。唯一證明他還「活著」的,是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
黑白色的火焰。
和那些死誕者一樣。
和那些他剛才斬殺的怪物一樣。
加爾文看著那雙眼睛,很久。
是啊。
他已經死了。
他原本的命運,應該是作為一具行屍走肉,揮劍砍向那些他想守護的人。砍向自己士兵。砍向那些和他並肩作戰的戰友。
是康拉德的念刃,那能影響靈魂的力量將名為「加爾文」的這縷意識,從死亡的深淵裡重新撈了出來。
在這點上,他確實應該感謝對方。
腳步聲再次響起。
更多的死誕者從各個方向湧來。它們察覺到了異常,或者只是被剛才的動靜吸引。它們的眼眶裡燃燒著同樣的黑白火焰,它們的手裡握著同樣冰冷的武器。
加爾文握緊劍柄。
他想起鼠裡草村。
想起那短暫卻令人懷念的時光。和那些普通計程車兵一起構築防線,面對共同的敵人,做那些「正確的事」。
與人類的敵人作戰。
不是為了領地,不是為了家族,不是為了任何複雜的政治算計,只是單純的為了保護無辜的人。
那讓他有一種錯覺。
成為英雄的錯覺。
他嚮往故事中的英雄。從小就嚮往。那持續六年的旅途,那些和同伴一起經歷的事。之所以如此難忘,如此珍貴,不正是因為那個時間,他離「英雄」這個詞彙,最近嗎。
更多的死誕者湧來。
加爾文舉起劍。
劍身上,映照著他那雙燃燒著黑白色火焰的眼睛。
他已經死了。
但他還在這裡。
還握著劍。
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那就夠了。
他邁步向前。
劍鋒劃破昏暗的空氣,斬向第一個衝來的死誕者。
動作依然生澀,依然僵硬,依然慢了半拍。但他會習慣的。他會讓這具已經死去的軀體,重新成為王國最鋒利的劍。
在他徹底消散之前。
在他真正死去之前。
在他還能握劍的每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他知道此刻該做什麼。
找到那頂王冠。
然後——
把它交給值得託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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