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上前。
那是阿普頓身後的一個守衛,身材高大。他的腳步很重,踏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某種警告。
阿普頓抬起手。
那個守衛停住了。
「布萊克伍德男爵。」阿普頓的聲音低沉:「你真的很敢說。」
班傑明看著他,笑容沒有改變。
「這就敢說了?我還有一大堆心裡話沒說出來呢。」
阿普頓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阿普頓問。
班傑明點了點頭。
「知道。」
「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班傑明又點了點頭。
「也知道。」
班傑明張開雙臂介紹起來,
「我在王國四大境中最衰弱的地域。」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滑稽:「在一個官方掌控領地不到一半的南境。」
他看著阿普頓。
「在跟一個」
他頓了一下。
「即將進棺材,還想著裝腔作勢的老人說話。」
阿普頓的表情凝固了。
那張蒼老的臉上,皺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睜大,瞳孔在劇烈地收縮。
周圍那些貴族們的臉色也變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為全球變暖做出貢獻。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到後面握著酒杯的人。有人因為被後退一步的人撞到,手裡的酒杯滑落,砸在地毯上濺了一地。
阿布羅狄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那咳嗽很輕,但班傑明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那是提醒,是「你確定要這麼說」的提醒。
但他不以為意。
那些話——
相當失禮。
失禮到連阿布羅狄都不禁側目。
更別說阿普頓了。
阿普頓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那張蒼老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翻湧。
他自嘲年老,不代表別人能說。
很多年了。
很多年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就連老國王,在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也保持著基本的尊重。不,不是尊重,是謹慎。是對南境大公這個位置的謹慎。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個不過是個男爵的年輕人。
阿普頓深吸一口氣。
「賽麗婭。」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有那種刻意壓制的平靜。
「你知道她剛來南境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班傑明沒有說話,居高臨下的瞧著他。
「除了一個頭銜,她什麼都沒有!」阿普頓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沒有軍隊,沒有錢,沒有支持者,沒有可以依靠的人。她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能從她眼睛裡看到——她什麼都不是!」
他盯著班傑明。
「是我給了她機會!是我給了她權力!是我給了她士兵,讓她去證明自己!」
他的聲音在宴會廳裡迴盪。
那些貴族們低著頭,不敢看他。
「這叫什麼?」阿普頓問,「這叫合作!這叫各取所需!這叫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喘著氣,像一個在街邊和人吵架的老人,像一個被戳到痛處、不得不把心裡話都說出來的普通人。
班傑明等著他說完。
等阿普頓終於停下來,胸膛劇烈起伏時,班傑明才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這些都是賽麗婭自己願意的?」
阿普頓沒有說話。
「如果她真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班傑明繼續說,「如果這一切都是她主動選擇的——」
「那我有什麼資格發表意見?」
他看著阿普頓。
「我有什麼資格替她憤怒?有什麼資格替她不平?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對著你說這些話?」
阿普頓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你這不是能聽明白嗎。」他說,聲音低沉下來,「那為什麼要讓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為什麼要好好的宴會弄成這樣?」
班傑明突然露出了一個誇張的笑容。
這讓阿普頓的眉頭皺了起來。
「真的很難忍住啊。」班傑明說。
阿普頓沒有說話。
班傑明向前走了一步。
「我從寒霜鎮一路走來,總是有人弄不清狀況,弄不清形勢。」
他看著阿普頓。
「你知道嗎?那個壓根沒和我溝透過、隔著整條山脈的阿爾凱亞,最近都明白了一件事。」
「他派來的人,區分的很明白。」
阿普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賽麗婭是賽麗婭。」班傑明說,「我是我。」
「不要擅自決定一個人的目的和立場,好嗎?」
他看著阿普頓。
「我站在你面前,說這些——你以為是為了賽麗婭嗎?」
阿普頓的眼睛微微睜大。
班傑明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東西。
「是為了我自己啊。」
他說得很坦然。
「無論賽麗婭是什麼想法,什麼態度,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看著阿普頓,目光裡帶著一絲嘲諷。
「我來這裡,就是要把她帶走。」
「我就是看不下去——她在這該死的破地方浪費時間!」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與其在這裡幹這些不知所謂的事情,不如跟我幹大事啊。」
那些貴族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有人手裡的酒杯已經空了,卻依然舉著,忘了放下。
門口的守衛們,手已經全部握緊武器。
布琳華從人群中走出來。那身紅色的甲冑在燭光下泛著灼目的光澤,腰間的劍裙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她站在阿普頓身側,目光鎖定在班傑明身上。
班傑明看著她,又看看那些圍上來的守衛。
「怎麼?你們現在就打算動手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人。
「也許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無論我是被囚禁在這裡,還是死在南境都會引起王領的反撲。」
他看著阿普頓。
「會加速你們的敗亡。」
他的聲音變得更冷了一些。
「我可不是在危言聳聽。」
「畢竟,我有一幫不錯的盟友。」
阿普頓看著班傑明,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轉動。
班傑明繼續說下去。
「又或者——」他說,「你可以清醒一點。」
他看著阿普頓。
「想起自己這個做大公的人,應該做什麼。」
「應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我這個從王領來的重要人物。」
他的目光與阿普頓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用什麼態度,面對我。」
阿普頓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
不是恍然大悟的那種明白。而是一種更深刻的明白。像是有人在他腦海裡點亮了一盞燈,讓他看清了自己一直忽略的東西。
對方的真實意圖。
賽麗婭只是促使他來南境的原因之一。
甚至不佔大頭。
而自己——
自己卻一直把他當成賽麗婭的附屬。當成一個因為友情、因為過去、因為那些不值一提的情感,才會跑到南境來的年輕人。
這似乎……
他的目光落在班傑明臉上。
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笑,帶著蔑視,帶著一種他很多年沒有見過的東西——不加掩飾的野心。
不是對賽麗婭的野心。
不是對過去的留戀。
是——
阿普頓緩緩鬆開握緊椅子的手。
「你們都退下。」他說。
那些守衛們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布琳華看向他,眉頭微微皺起。
「大公——」
「退下。」
阿普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布琳華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後退了一步。那些守衛們也退了回去,站回原來的位置。
阿普頓看著班傑明。
良久。
「你想談什麼?」
班傑明的笑容深了一些。
「這才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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