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
太陽收束掉最後一絲光線，屋子裡逐漸昏暗下來。
術春拉住搭在自己肩頭的手，將人粗魯地拉到了自己面前，“掩護我？要不是你，路不羈也不會這麼快懷疑我。”
宋瑩星揉捏著自己生疼的手，暗中翻了個白眼，“那怪我咯？”
“難不成我還要謝謝你？
宋瑩星繞到旁邊坐下，“他能一眼認出我不是之前的宋瑩星，那你這個冒牌的蘇綽英又能騙他們多久呢？沈聞卿他們可不是常州城的那些凡夫俗子。不過……我可以幫你呀，有我的掩護，你會方便很多。”
“而且倘若讓他知道——她還活著，你覺得你還當得成蘇綽英，保得住這張臉嘛！”宋瑩星的眼中充滿恨意，抬起手輕觸自己的臉，疼了一下，清甜勾人的聲音變得兇狠，“所以換掉這張臉，然後殺了她。這樣對你，對我，都好。”
術春：“那我是不是還要娶你做扶風城的世子妃啊？”
宋瑩星摸上他的臉，“這樣當然好，畢竟我們喜歡同一張臉。我和你一樣，看上的是這張皮，還有財富和名望，至於這張皮下面是什麼樣的，我可不在乎。”
術春嘴角扯起一個苦苦的假笑，拉住肩上的這隻手將人攬在懷中，眸色暗了下來。
她不在乎，可是他在乎。
“給。”宋瑩星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香囊遞了過去，“你看，我就說我有用吧。”
術春把香囊接過嗅了一下，正要將香囊收入懷中，聽到了門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門外，宋盈星拿著一包東西走了過來。
她正要敲門，術春卻先一步將房門打開出來，又將房門關上，站在門口，擋住了宋盈星原本要進去的腳步。
術春：“怎麼了？”
宋盈星開啟油紙，將幾塊點心攤在手裡，“燒雞還沒到，但你師弟先帶了些鮮花餅回來。”
“哦。”術春伸手拿了一塊兒正想先餵給她。她卻覺得好香，於是低頭往手心的鮮花餅那裡聞了聞，“這鮮花餅還真是挺香的，但是湊近好像又沒那麼香了。奇怪。”
“是啊。”術春壓了壓交領，將手中的鮮花餅咬了一口，“好吃。咱們去下面一起吃吧。來。”
他邊說邊攬著宋盈星要往下走，她往屋中看了一眼，總覺得怪怪的，本來在屋中一起吃就挺好的。
蘇綽英一向恪守禮節，這麼多同門在呢，這樣倒也是為了她的清譽著想。
不過這兩日的蘇綽英總感覺……有些奇怪。
明明就在身邊，也沒有責怪自己，卻感覺更有距離感了。但是分明他不時的一些舉動又比平日裡親暱了不少。
就比如此時，既要避嫌，他一隻手又似有若無地貼在她後背上。
宋盈星隨著他的手推著往前走了兩步，心中思忖著，那天的事情他雖然表面上不說什麼，但心裡或許對生辰宴那天的事情還是耿耿於懷。
若真是這樣，她覺得還是說開了的好，思忖著要不要把真相告訴他，該怎麼說，說了會怎麼樣。
“我們還是在屋裡單獨吃吧，其實我有話想跟你說……”
“啊？下面說不也——”
不及蘇綽英把話說完將她拉住，她已經倒回去推開門站了進去。
“其實那天我突然會這樣，是因為我不是真的宋——”話到嘴邊，她倒抽一口涼氣，改了口，“是因為我那一下突然中邪了。”她抿嘴扶額尷尬苦笑起來。
雖然系統已經崩壞，但若是她把這個秘密說出來自己就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該怎麼辦？那她寧願永遠瞞著他。
聽到“中邪”二字，術春也極力扯出一個嘴角向上的溫和笑臉合時宜地跟著笑起來，一邊笑著一邊往床帳後瞟了一眼，同時伸手過去準備把宋盈星帶離房間。
“都過去了。不必掛懷。”
聽著蘇綽英平靜的聲音，宋盈星小心地抬眼往的眼眸望去。她實在不相信這樣的傷害能夠一點痕跡都不留下地被無聲撫平。
她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眸，確實好久不再冰冷，但卻也沒有悲悽，只有波瀾不驚的平靜，平靜。
他的嘴角揚著，但眼角卻沒有一點弧度，也只有平靜。平靜中似乎還略帶著慌張。
皮笑肉不笑？
宋盈星怔住，盯著眼前之人的笑臉，後背寒毛直豎。
“怎麼了？”術春也怔住，眼珠子快速咕嚕轉了一圈，往下瞥去。
嘴角微微抽動了兩下，笑臉消失，他揚起的嘴角放了下來，但一下子竟沒有收住，癟了下去。
宋盈星猛然伸手過去擦過眼前之人的耳畔。他躲閃開來，往後退了兩步。她手指按在星雪環上暗自起勢，“你不是蘇綽英，你是——”
腦後受到重重一擊，她的話和要施法的動作都戛然而止，兩眼一黑暈倒在地。
拿著燭臺的宋瑩星望著地上躺著的人哼笑一聲，將燭臺放了回去，朝術春說到，“我說了，很快你就會被識破的。而我，是能夠幫你維持住蘇綽英身份的這個人。快，把她的臉換給我！”
術春看著一臉得意的宋瑩星，鼻息間壓下一口氣。又看向躺在地上腦後已經蔓延出鮮紅血跡的人，撕下布條簡單將她出血的傷口裹住，避免沿路留下血跡，將人悄悄帶出了客棧。
距離客棧三里地的一處林子裡。
宋瑩星望著地上靠在樹幹邊之人的那張臉，兩隻眼睛光芒閃爍，恨不得化為觸手，親手撕下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貼到自己臉上。
不！不！這本就該是她的臉！這本就是她的臉！
她摘下頭巾，上面密密麻麻的肉花已經腐敗，皮肉腐爛了不少。她輕手撫了撫自己已經潰爛的臉，鑽心的疼痛自臉下傳來。
她咬牙忍耐，臉上扯出一個猙獰可怖的笑，躬身伸手指著地上的這張臉，朝一旁的術春催促到，“快！快把她的臉換給我！”
術春蹲身下來，平望著眼前這張平靜的睡臉，看到由髮間斜流到臉上的那抹刺目鮮紅，搭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旋即還是按住了蠢蠢欲動的手。
他繼續望著這張臉，平靜地朝身旁之人問到，“你說這世間的男女有真心嗎？他們兩個之間是真心真情嗎？”
宋瑩星隔空捧著自己疼痛不已的臉，悄悄瞪術春一眼，咬牙將自己的語氣壓下來，“我看蘇綽英對她倒是有幾分真心，但還不是被她騙了個大的。再多的真心也不過都是錯付罷了。真心這種東西，還是留在自己肚子裡留給自己最好。只有傻子才會拿出來餵狗。”
“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等你真的變成蘇綽英了，要多少有多少。快把臉給我換了，不然等沈聞卿他們發現我們不在找過來了，到時候我們都要完了。快呀！”
術春眸色一沉，這要是平日換成別的人，他早就讓她閉嘴了。但她說得不錯，這時候他還需要一個宋瑩星來幫自己維護住蘇綽英的身份。
於是膝上的五指生長出長長的指甲，他抬手朝宋盈星的耳後摸去。
正要下手之際，一道利如長劍的紅光猛烈襲來，打到他手上，將他生長出來的五個指甲齊齊削斷。
術春立即起身回頭朝襲擊過來的方向擊打過去。宋瑩星則是慌忙躲到樹後用頭巾將自己的臉裹住。
一身著藍衣破衫、頭戴鐵面具的人快速從另一個方向閃現到樹前，將地上的人抱起。
“快！快攔住他！”宋瑩星想要伸手去抓住宋盈星，但還是慢了一步。
來人朝她揮了一下衣袖，便將她向後掀翻打暈在地。
“是你！”術春面上的那張臉猙獰起來，渾身生長出數不清的枝，干將四周密不透風地圍住。
他捏緊自己的拳頭，無數枝幹藤蔓攀援而上，迅速生長出一個大鐵錘般的樹拳。他揚起拳頭朝那人砸去。
來人單手抱人，另一隻手赤手空拳接住這如千年樹樁一般大的拳頭，竟連這拳頭和術春一起朝後逼退數丈之地。
那密不透風的木囚籠也逐漸露出空隙，逐漸分崩離析。
他轉了轉手腕兒，正欲發力，此時遠處傳來呼喊的聲音。
面具下的眼珠一滯，收了力，轉而帶著人衝破重重樹幹朝相反方向隱去。
術春恢復人身，捂著自己的手臂。他望了望兩人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宋瑩星倒下的方向，凝神收斂身上的妖氣，隨即轉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路不羈和沈聞卿發現三人消失之後趕緊帶著一眾師弟尋了過來。
眾人匯合。
“術春！”沈聞卿眸中寒光一閃，佩劍出鞘往術春身後看去。
術春如同被雷劈住，腳下一滯，呼吸停住，但旋即又聽到沈聞卿說到，“這裡有妖氣，跟常州城的一模一樣。”
“還有魔氣，蘇綽英，你動魔骨之力了？宋瑩星和那個大妖呢？”路不羈欲往後面探去，被術春一把抓住。
他暗暗長舒一口氣。
“來不及了。是術春，那個裹著頭巾的女子竟然是術春變的。我們都被他騙過了。她把阿星給抓走了。” 他一拳打在旁邊的樹上，搖搖頭，眸中盡是懊悔，“都怪我！我應該早點催動魔骨的，不然阿星就不會……”說著，他又一拳打在了樹上。
“怪不得她老是暗戳戳盯著你看。我還以為……這術春真是陰魂不散！”路不羈往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不過既是術春，那他的目標就是你。宋瑩星暫時不會有危險的。”
術春微微偏頭瞧了旁側之人一眼，旋即收回手轉身朝沈聞卿說到，“師姐，對不起，我剛才催動魔骨了。”
“你為了救阿星，一時情急，尚可理解。”
路不羈：“欸，可是以後切不可妄動了。救宋瑩星和抓術春的事情交給我們，你眼下的當務之急就是把你連帶魔骨一起運回首陽山。這……雖然話說的有點不近人情。可是，你不能一再將魔骨催動，到時候會不會失控大家都不能保證。”
沈聞卿：“對，茲事體大，不能有紕漏。”
“師姐，可是我不能不管阿星。”術春一副言辭懇切的樣子。
沈聞卿伸手安撫住蘇綽英，“我話還沒說完。現在所有人立即……不，術春厲害。我和路不羈各帶領一部分師弟去找人，你帶著幾個師弟回鎮上找找。今夜找到便好，若是找不到。明日你和眾師弟先行趕回首陽山。而我和路不羈假意裝作留在此地尋找，暗中跟在隊伍左右。術春的目標是你，他會自己跟上隊伍的。”
術春點點頭，便點了幾名弟子跟上自己，急切地出發了。
沈聞卿將餘下之人分了一半給路不羈帶上，兩人朝另外的方向尋去。
走了半里地，術春忽然停住腳步，朝旁邊的河邊望去，說那邊似乎有異動，讓師弟們過去瞧瞧。
而他則是叫上了其中一名女弟子，帶人往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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